若问现代大众文化里的海盗究竟长什么样、听起来像什么样,答案里很大一部分,至今还要回到《金银岛》。埋藏的地图、兵变的船、黑券、独脚的海上厨子、肩头的鹦鹉、还有那句“Pieces of eight”,之所以像是早就属于公共记忆,原因正在于史蒂文森把这些元素写成了一整套可以拆开搬运的叙事部件。[1][2][3] 后来的电影、舞台剧、漫画、电视剧和游戏,往往抽取这套工具包里的几件东西,就足以让观众一眼认出来。
这一点很关键。《金银岛》首先是一部把海盗叙事做成界面的作品:若干可携带的道具、姿态与声响,被从原作情节里拆出来之后,仍然拥有即时可识别性。[1][3]
题图在这里有明确作用。一张平静的 1885 年史蒂文森肖像,本身就像一种校正,因为《金银岛》的后世生命太过喧闹,作者本人反而容易被自己发明出来的海盗符号系统遮住。[4][5] 这张照片把视线重新拉回制造者,让人先看见写作者,再看见后来几乎盖过他的独脚、鹦鹉与地图。
这部小说真正发明的,是一套可用的信号系统
原作一开始并没有把海盗当成笼统气氛来铺陈。它很早就种下几枚硬信号,而且每一枚都带着推进情节的功能。比利·博恩斯惧怕“那个独腿的海上人”;黑券既是召唤又是威吓;吉姆从海箱里拿到的文包里装着弗林特的地图;整个故事之所以启动,正是因为这些物件与传言既容易转手,也容易隐藏,还容易被误读。[1][2]
这正是它后来如此适合改编的原因。史蒂文森并没有把海盗感主要建立在雾气、腥风与粗暴吼叫之上,他把海盗叙事做成了几件高度清晰的装置。地图既是图像,又是承诺;黑券既是道具,也是裁决;独脚之人既是身世提示,也是身体轮廓。小说先让这些东西在叙事里工作,后来的大众文化才把它们拿去当装饰。[1]
史蒂文森网站上的《金银岛》条目在这一点上很有帮助,因为它把情节梳理得极紧:博恩斯惧怕独脚人,弗林特的藏宝图落到吉姆手中,朗·约翰·西尔弗以厨子的身份进入旅程,鹦鹉则把死去船长的声音以重复的形式继续带在场景里。[2] 这已经是一台缩小版的后世传播机器。
朗·约翰·西尔弗,是整部书最容易被再次点燃的发明
这台机器里最强的一件部件,就是朗·约翰·西尔弗。小说里的西尔弗之所以可怕,在于他极其会做人。吉姆第一次接近他时,遇见的是一个热情、利落、还带着表演性的招待者。小说里那段最耐用的描写之一写到,西尔弗把厨房保持得“as clean as a new pin”,一边招呼吉姆,一边让鹦鹉飞快地喊出“Pieces of eight!”。[1] 这个人物一出场,就同时具备了空间管理能力、口头魅力与舞台感。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西尔弗比许多具体情节活得更久。藏宝图固然醒目,可真正适合被演员一再重新激活的,是西尔弗这样的角色。他能说、能笑、能拉拢、能找补、能在温和与威胁之间快速摆动。这样的角色天生适合改编,因为表演者可以在不重写整部小说的情况下,让他不断重新成立。
维基百科上的史蒂文森传记条目还保留着一条很老却仍然有用的后世线索:木腿诗人 W. E. Henley 常被视为西尔弗的灵感来源之一。[4] 这条联系放在这里,作用在于把问题说明得更清楚。西尔弗首先是一个由步态、声线、姿势与社交机锋构成的身体角色,因此极容易被不断选角、不断重演。
后来的改编保留了道具,删薄了原作里的认知迷雾
真正容易在改编中被削薄的,往往是小说本身里那些比符号系统更有意思的地方。《金银岛》也是一部由少年第一人称推动的叙事,里面充满了偷听、误认、延迟确认,以及成年人权威不断摇摆的经验。吉姆起初先承接零散信号,再一点点判断哪些成年人值得相信。[1]
这一层一旦进入视觉媒介,就比藏宝图、拐杖、弯刀、栅栏和鹦鹉更难完整保留。电影与舞台可以立刻把地图、独腿、船舱、兵变和鹦鹉摆在观众眼前,却不太容易保留原作里那种由吉姆有限视角带出来的长期不确定感。于是后来的传播往往把海盗工具包完整留下,却把认知上的雾气裁短。
这也是小说如此容易被反复生产的原因之一。维基百科对出版与改编史的梳理很直接:它先在 1881 到 1882 年以另一个题名连载,1883 年结集出版,随后又不断进入电影、电视、广播、舞台、漫画与游戏。[3] 这一条时间线说明它拥有极强的传播力,也说明它自带可抽取部件。
为什么这套海盗工具包最后比原书本身更大
这些部件还有一个额外优势,就是它们既适合严肃冒险,也适合家庭娱乐与戏仿。一旦朗·约翰·西尔弗、地图与鹦鹉成为独立的记忆单元,后来的作品就可以正经使用,也可以轻松挪用,识别度都不会消失。让小说对儿童读者有效的那些条件,也正好让它适合被脱离原情境反复引用:明确的物件、清楚的威胁、鲜明的口头标签,以及一眼能认出的身体轮廓。[1][3]
这也解释了史蒂文森后世声名中的一个悖论。很多人对《金银岛》熟得几乎像读过,却其实没有读过整本书。他们知道独脚海盗、埋藏的金子、兵变、黑券、海箱、还有“Pieces of eight!”。小说之所以会遭遇这种“符号先于文本”的命运,根源在于它把海盗信号组织得太成功,以至于后来文化只消费这些信号,也能维持识别。[1][3]
这本书今天仍然重要,因为这些符号在原作里先有工作可做
重读《金银岛》,更有力量的做法,是看见史蒂文森当初如何把这只服装箱做得异常精密。在小说里,每一件后来变得著名的海盗装备都先承担着真正的叙事劳动。地图负责指路,海箱负责保存被争夺的过去,黑券把集体威胁制度化,西尔弗失去的一条腿决定了他如何管理空间、同情与压迫,鹦鹉则是一件声音装置,让海盗记忆能够闯进房间、打断场景。[1][2]
也因此,《金银岛》今天既是海盗电影的古老祖先,也像一堂关于文学后世生命如何形成的课程。作品之所以能跨媒介反复存活,关键在于那些图像本来就是被压缩过的叙事功能。史蒂文森先让海盗符号在小说里工作,后来文化才得以持续拿来使用。[1][2][3][4]
来源
- 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Treasure Island》Project Gutenberg 全文。
- Robert Louis Stevenson website, "Treasure Island, 1883."
- Wikipedia, "Treasure Island."
- Wikipedia, "Robert Louis Stevenson."
- Wikimedia Commons, "File: Robert Louis Stevenson, 1885.jpg"(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