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nder Buttons》最容易被误读的时候,往往是它被当成一只上锁的柜子。读者站在每一个小小的散文物件前,寻找藏起来的钥匙,只有当玻璃水瓶、靠垫、烤牛肉或房间被重新翻回普通释义时,才宣布自己读懂了。斯泰因更奇异的成就要活跃得多。她让英语描写停止服侍对象,转而暴露读者习惯怎样期待对象生成意义。[1]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本书至今仍显得新鲜,没有只剩晦涩。《Tender Buttons》初版于 1914 年,分为“Objects”“Food”“Rooms”三部分,它拿起家庭生活中最常被触碰的名词,松开它们的语法接头。[1][2] 世界没有消失。世界只是失去了惯常那套平滑的递送装置。一个句子开头像要确认某件东西,随后却漂入声音、颜色、食欲、触觉或社会压力。这个声音解释得少,原因落在它对解释机制的有意减压。它让读者看见,普通解释一直在读者背后完成了多少工作。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美国国会图书馆的真实档案照片,既非生成的作者图像,也非排版占位图。它适合本文,因为斯泰因的文学后世存在于一种可见张力之中:一位有清楚档案记录的公共人物,与一套拒绝被平直纪实方式使用的散文。[4]

描写变成事件

那句著名的开篇“A carafe, that is a blind glass,”听起来像一个刚开始就偏离轨道的定义。[1] 常规描写会把对象稳定下来:透明器皿,桌面,水或酒,居家用途。斯泰因给出一个名词,一个关系短语,随后给出一个属于视觉却又取消视觉的形容词。“Blind glass”并未只是装饰玻璃水瓶。它让观看这一动作本身变得不可靠。

这一下轻微的震动,正是全书语法的缩影。对象仍在场,却不再拥有主权。句子成为感知、隐喻与句法协商控制权的地点。Academy of American Poets 指出,《Tender Buttons》常被联系到文字立体主义,部分原因在于这些描写拒绝现实主义散文所期待的单一稳定角度。[2] 这个比较有用,只要它没有把斯泰因压扁成绘画把戏。她的页面没有停留在画布式再现。它试图让句子行动起来,仿佛感知原本就是同时发生、局部呈现、摇摆不定的。

这个声音依靠短促的陈述压力。它很少请求许可。它陈述、修订、转向。在许多段落里,散文在节奏层面清楚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同时又拒绝在释义层面服从。这种双重性给了风格一种古怪的自信。读者会迷失方向,句子却没有迷失。

居家名词失去礼貌

《Tender Buttons》的高明之处,在于斯泰因选择家常类别,避开崇高题材。“Objects”“Food”“Rooms”都属于日常主题。[1][2] 它们来自柜子、桌面、菜单、亚麻织物、身体维持、家务移动与社会围合。借由这些选择,斯泰因拒绝了实验必须从宏大材料开始的观念。普通房屋已经足够陌生。

在“A box”里,短语“made sometimes”让对象获得一种条件性生活,脱离固定身份。[1] 盒子本该是容器,是承诺边界与储藏的形状。斯泰因连这份围合也写成临时状态。居家物件不再是锚点;它成为一次语法场合。事物可以被命名,却仍未被固定。

这一点关系到声音本身。斯泰因的风格不断顶住家居语言的礼貌用途。描写性散文常把居家生活变成清单:这把椅子,那张桌子,一顿饭,一个房间,一位女士,一套事物秩序。斯泰因打断这种清单逻辑。食物变成声音与序列;房间变成关系与围合;物件变成属性的小型风暴。全书的愉悦,来自感到名词脱落自己被分派的社会工作。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Electronic Poetry Center 的斯泰因页面在这里很有帮助,因为它把《Tender Buttons》放进斯泰因写作、录音、诗学和后来实验接受史的更大场域,而没有把它当成一次孤立的表演。[3] 这种风格同斯泰因长期投入的重复、构成、语法以及现在时注意力的压力相连。《Tender Buttons》压缩,却不偶然。

重复安放被句法搅动之处

斯泰因的散文常被描述为困难,但困难只构成它经验的一部分。这些句子可以滑稽、感官丰沛,并且以一种奇特方式可唱。“A little piece please”之所以有效,部分原因在于它同时像餐桌话语、儿童话语、食欲、礼节和节奏。[1] 它很小,甚至有点傻,却让读者感到请求、份量、礼貌与重复怎样共处于同一个短语里。

这就是全书同读者订下的主要交易。句法搅动意义;重复给耳朵一个站立的位置。一个短语未必能被干净释义,可它的回返会教给读者一种听法。斯泰因没有要求读者放弃意义。她要求读者注意意义在硬化成摘要之前的状态。

因此,这种散文也不应被缩减为胡言乱语。荒诞文学常通过游戏建立另一套逻辑。斯泰因做的事情更严苛。她让普通词汇保持足够近的距离,使读者继续期待一个可用的世界,随后扰动那些通常会让这个世界变得流畅的习惯。结果指向特殊压力下的公共英语,封闭私人语言退到解释之外。

立体主义作为线索,越过解法

“立体主义”这个标签长久跟随《Tender Buttons》,理由很充分。斯泰因的巴黎生活、收藏活动,以及她同现代主义视觉艺术的近距离关系,都使这条联系在历史上很有诱惑力;Academy of American Poets 页面也记录了这本书同“文字立体主义”的长期关联。[2] 可作为阅读方法,立体主义会变得过于整齐。它容易暗示,这些散文只是像绘画拆解吉他、玻璃杯或面孔那样,把对象拆成多个切面。

这些句子所做的事情,更偏向语法层面,离视觉拆解稍远。它们测试冠词、介词、代词、修饰语与连续节奏。它们让小小的功能词重新显得有分量。读者开始注意到,普通理解多么依赖一连串期待:修饰语会正确附着,名词会停留在被放置的位置,居家场景会持续保持社会可读性。

也正是在这里,斯泰因的声音获得了哲学性,却没有转入抽象。她没有以常规论文形式写一篇关于语言的论证。她让语言执行这场论证。读者通过摩擦发现,描写脱离窗户模型。它是一套许可系统:什么可以修饰什么,什么可以被计数,什么可以被拥有,什么可以被吃掉,什么可以被围合,什么可以被说成像别的东西。

后世属于持续倾听的读者

《Tender Buttons》的接受史始终分裂,因为它暴露了读者对未解决注意力的承受范围。Poets.org 简洁概括了旧有分裂:这本书曾被视为杰作、胜利、失败、胡言乱语和骗局。[2] 这些彼此矛盾的标签不仅是评论史。它们描述了这本书制造的那种压力。它让读者判断,困难究竟是文本的缺陷,读者期待的缺陷,还是相遇本身的重心。

百年后的余生显示,这本书的挑战没有过期。PennSound Daily 在 2015 年关于 Jacket2“Twenty-Two on Tender Buttons”的短文中,描述了围绕这本书展开的一百年对话,并突出它对后来实验诗人的影响。[5] 这正是斯泰因声音中持久的部分:它不断给予后来的写作者以许可,让他们把词语当成带有质地、摩擦、回声与社会历史的对象,拒绝把语言化约成透明载体。

由此进入《Tender Buttons》的较好方式,不在于一次性解开它。把它读出声。让标题提供刚好够用的家具。注意一个名词何时站定,何时泄漏。注意一个短语何时先在身体上成形,然后才在解释上成形。全书的风格没有拒绝愉悦;它拒绝自动阅读。斯泰因把居家内部变成一座实验室,句子在这里停止守规矩,而正因为它停止守规矩,读者才听得见规矩本身曾经怎样搭建起来。

来源

  1. The Online Books Page / Project Gutenberg, Tender Buttons by Gertrude Stein, Project Gutenberg Release #15396 - 用于细读的公版文本。
  2. Academy of American Poets, "Tender Buttons" - 出版语境、章节结构与接受史概述。
  3.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Electronic Poetry Center, "Gertrude Stein" - 斯泰因作者档案,连接其作品、诗学、录音与批评后世。
  4. Library of Congress Prints & Photographs Online Catalog, "Portrait of Gertrude Stein, New York" by Carl Van Vechten, 1934 - 本文题图所用档案照片来源。
  5. PennSound Daily, "Don't Miss Jacket2's 'Twenty-Two on Tender Buttons'" (March 17, 2015) - 百年接受史与后来的实验诗歌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