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丘·潘沙很容易被低估,因为塞万提斯让他带着极其具体的物质性登场:肚腹、驴子、妻子、饥饿、恐惧、讨价还价的本能,以及满脑子的谚语。他进入《堂吉诃德》时,是一个愿意跟随疯癫乡绅上路的邻人,因为对方许诺给他一座岛。[1][2] 这个前提看起来属于宽阔的喜剧。可塞万提斯很快让桑丘成为全书最耐久的智性装置之一。他并不站在高处纠正堂吉诃德。他从地面检验骑士传奇,用酸痛的骨头、空空的胃、地方记忆,以及那些乍听愚钝、后来却比许多抽象话语更经得住路途的俗语来检验。[1][4]

真正精妙之处在于,桑丘的实际感并没有让他免于着魔。他知道风车就是风车,客店就是客店,挨打就是疼。他也继续骑着驴往前走。他一会儿相信,一会儿不信,这种摆荡给了小说一种格外丰饶的运动形式。[1][2] 堂吉诃德把世界变成一本冒险书;桑丘又把这本冒险书翻回天气、食物、伤口、钱、名声与家中的后果。于是,人物研究不能把他看成单纯的小丑,也不能把他压成朴素常识的化身。他是小说里的随身智性:喜剧性的、身体性的、言语性的,也足够忠诚,愿意在幻觉内部停留足够久,以便量出幻觉的尺寸。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 1605 年第一版题名页的档案扫描图,没有选用后世关于桑丘和驴子的插图。这样的处理适合本文,因为桑丘的力量来自这部印刷小说的创始张力:一部关于书的书,不断被饥饿、健谈、暴露在天气中的生活打断。[6]

1)桑丘从胃口开始,但胃口并不等于愚钝

塞万提斯通过一组体面骑士传奇通常藏到幕后去的动机介绍桑丘。他想要一座岛,也就是另一种名义下的薪酬,以及一次改善家庭命运的机会。[1] 他离开特蕾莎·潘沙,并非因为骑士崇高性突然攫住了他,而是因为堂吉诃德的承诺给幻想安排了经济形状。这让他显得可笑,也让他变得可读。桑丘的第一种智性,就在于他能在欲望获得可用形式时认出它。

小说从未让读者忘记他的身体。桑丘要睡眠、食物、遮蔽、少一点疼痛的鞍座,以及一场最终能支付成本的冒险。[1] 这些欲求不断把堂吉诃德的修辞拉回后果会累积的世界。骑士说荣耀,桑丘问道路要花什么代价。骑士看见魔法,桑丘记得谁被揍过。只有把堂吉诃德的词汇当成小说里的高等语言,才会把这种身体性的落地误看成迟钝。塞万提斯做得更细。他让胃口成为一种辨认真相的方法。

所以,桑丘的物质感并非需要被治愈的缺陷。它是小说保持复调的条件。没有他,堂吉诃德的幻想会变成纯粹悲怆,或者纯粹讽刺。桑丘给它摩擦力。他让每一种英雄式声明都经过饥饿、疲惫、胆怯、盘算与地方知识的过滤。由此形成的并非现实主义战胜传奇,而是一条共同的道路,在这条路上,传奇必须持续和午饭谈判。

2)他的谚语既是喜剧性的过量,也是社会记忆

桑丘最著名的言语习惯,是洪水一般涌出的谚语。堂吉诃德常常责备他把俗语倒进谈话里,仿佛语言是一只裂开的口袋。[1] 这份责备确实好笑,因为桑丘经常挑错谚语,堆得太多,或者让一句现成话替代自己尚未真正成形的想法。喜剧是真的,智性也是真的。

谚语给了桑丘一座随身图书馆。他并非骑士意义上的博学读者,却在言语中携带着压缩后的社会经验。[4][5] 他的俗语属于厨房、道路、田地、酒馆、市集和家庭。它们不提供一套体系,却提供压力。面对堂吉诃德的骑士书,桑丘拿出的是共同生存的低处档案:什么时候怀疑,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保全面子,什么时候退让,什么时候运气已经转向,什么时候交易里藏着牙齿。

塞万提斯让这个习惯一直保持不稳定。同一句谚语,放在不同场景里,可以是智慧,可以是逃避,可以是噪音,也可以是自我保护。[1][5] 这种不稳定正是关键。桑丘并不拥有一套洁净的常识学说。他拥有一种言说实践,把过去的用法收集起来,试着花在眼前的困难上。有时贴合,有时哗啦作响。但这些谚语让他无法被压缩成无知。他装满了别人用过并验证过的句子,又不断重新检验它们。

3)桑丘的忠诚成立,是因为他并没有完全皈依

桑丘人物的情感中心,落在一个表面矛盾上:他一次又一次看穿堂吉诃德,却仍然依恋他。[1][2] 这并不只是对岛的贪念。早期的承诺确实重要,但旅程改变了忠诚的质地。桑丘开始在乎这位骑士,并非因为他接受了每一种幻觉,而是因为他已经熟悉了这个必须依靠幻觉生活的人所特有的节奏。

这种混杂的忠诚,使桑丘远比忠仆类型更有趣。他抱怨,讨价还价,说谎,嘟囔,劝告,取笑,担忧,也留下来。必要时,他会操纵堂吉诃德的信念,最典型的是在一些情节里,“魔法”成了解决社交尴尬的实际办法。[1] 可他也确实被骑士的脆弱触动。他的忠诚并非纯粹服从,而是一种粗粝的陪伴,由反复共同经历生成:同路、同挨打、同开玩笑、同样暴露在外。

塞万提斯借这段陪伴让两个人都变得柔和,却没有把他们感伤化。桑丘经由堂吉诃德变得更有想象力;堂吉诃德经由桑丘变得更像一个具体的人。这种交换没有抹去差异,而是让差异获得可居住性。桑丘的怀疑若只是压碎骑士,就会变得残酷;他的轻信若只是向骑士投降,就会变得愚笨。他停在中间,而这个中间正是小说呼吸的地方。

4)总督经历证明,喜剧言说可以转化成判断

桑丘短暂治理巴拉塔里亚,是这个人物的一次大考。笑话看起来早已布置好:一个塞满谚语的农民被推上官位,好让贵族恶作剧揭开他的不足。[1][4] 可塞万提斯让笑话发生了反转。桑丘的治理比旁人预料得更好。他倾听,推理,识别欺诈,并作出带着分寸感的裁断。[1]

这一段重要,因为它阻止读者把桑丘的语言当成单纯的乡土色彩。桑丘的谚语与身体本能,训练出了一种实用的注意力。他没有受过理论教育,却对动机、时机、胃口和私利很敏感。而许多送到总督面前的纠纷,恰恰就是由这些材料构成的。他的判断之所以有效,是因为他不用假装人比实际情况更高尚。

巴拉塔里亚也澄清了桑丘野心的边界。岛原先是诱使他上路的饵,可官职没有成为他的终极幻想。节食、规则、威胁、焦虑,让权力看起来不再像奖赏,而像一种处处受限的表演。[1] 桑丘的退出带着喜剧性,也带着清醒。他学到,许诺中的岛也可以是另一种挨打。这个曾经想要上升的人发现,返回日常生活反而更准确地接近自我认识。

5)桑丘的喜剧性保护小说免于残酷

《堂吉诃德》的许多情节建立在羞辱之上:挨打、捉弄、跌落、损坏的物件、误认的身份、公开的笑声。[1][2] 没有桑丘,这种模式会变硬,变成残酷。他的存在改变了道德温度。因为他也在受苦,也大声抱怨,也坚持用身体来记录事件,读者便无法把堂吉诃德的伤痛安放在优雅文学反讽的远处。

桑丘还通过互惠性保护喜剧。他被人取笑,也会笑、解释、讨价还价、活下来。他的言语能量把许多场景从单纯受害里推开。即使他人布置了残酷的娱乐,桑丘的反应也不断顶住那层框架。他会被骗,却很少被笑话掏空。他的胃口会回来,舌头会回来,判断也会回来。

这种韧性正是堂吉诃德与桑丘这一组形象在翻译、改编、插图和公共记忆中拥有漫长后世生命的原因之一。[2][3] 堂吉诃德提供了不或许的理想主义的巨大轮廓。桑丘提供压舱物,让这个轮廓不至于飘走。两个人合在一起,成为一种可以被带走的人类组合:梦与肚子,书与道路,幻觉与修补。

6)桑丘何以仍然现代

桑丘·潘沙今天仍显得现代,是因为他明白,人很少只活在一种声调里。一个人可以既怀疑又易受暗示,既忠诚又自利,既愚笨又精明,既饥饿又有道德知觉。塞万提斯没有把这些混合物整理成干净的教训。[1][4] 他让桑丘保持复合状态。

这种复合性就是他的尊严。桑丘的谚语凌乱,却承认智慧常常以碎片方式流动。他的胃口可笑,却让伦理始终附着在身体上。他的忠诚带着杂质,却足够持久,最终成为照看。他的总督经历以闹剧开场,却显出一种由道路而并非学校训练出来的头脑。堂吉诃德可以说出小说中最紧凑的自我确认之一:"I know who I am."[1] 桑丘的回答没有那么宣言式,而是活在行动里。他知道自己在哪里,什么会疼,人通常会怎样做,也知道一个愚拙的同伴为什么仍值得陪伴。

这就是他远远超过疯骑士身边压舱物的原因。桑丘是塞万提斯给出的证明:日常言说能够思考。它会出错,会重复,会闪避,会把房间填得太满;它也能注意到高等语言漏掉的东西。放在人物研究里,他的伟大之处在于,他不断让小说对真实携带着的生活负责:胃口、谚语、恐惧、希望、疲惫、忠诚,以及带着一点所得回家的顽固愿望。

来源

  1. 米格尔·德·塞万提斯,《Don Quixote》,John Ormsby 英译,Project Gutenberg 全文。
  2.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Don Quixote》。
  3. National Endowment for the Humanities,《One Master, Many Cervantes》。
  4. Matthew Manfredi,《Sancho Panza, Illiterate Voice of Reason: A Study of Irony in Miguel De Cervantes' Don Quixote》(Roger Williams University 论文,2014)。
  5. Miguel de Cervantes Saavedra,《Sancho Panza's Proverbs: And Others which Occur in Don Quixote》(Google Books 扫描本)。
  6. Wikimedia Commons,《File:Title page first edition Don Quijote.jpg》(题图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