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贝卡·韦斯特的《归来的士兵》篇幅短到容易显得简单,残酷又足以抗拒这种简单。一个男人因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炮弹休克与失忆回到家中。他记得早年的爱人玛格丽特,却忘了妻子凯蒂、夭折的孩子,以及自己过去十五年的生活。这个家庭随即面对一个冷峻的问题:倘若真相同时把克里斯·鲍德里带回悲痛、婚姻、社会责任,并且还会把他带向前线,家人是否仍要让他回到真相之中?[1][3]
小说的力量在于它如何安放这个问题。韦斯特写的并非战场小说,她写的是一部被战争侵入的宅邸小说。战壕大多留在场外,家庭前线却没有因此获得庇护。鲍德里庄园、猴岛、玛格丽特朴素的家、育儿室,以及结尾处远远望见的克里斯,都成为关于记忆的论证中的形式站点。每一个地方都给出一种庇护的版本。没有一个地方能够长久容纳它。[1][2]
这一结构解释了为何结尾在情节层面完成治愈之后,仍然保留悬而未决的触感。耶鲁 Modernism Lab 将这本书置于 1918 年,也就是战争最后一年,并强调其中的问题:一名士兵失去记忆,使后方家庭艰难理解他身上发生了什么。[3] 小说给出的回答,是让读者穿过一间间只拥有局部知识的房间。我们从未直接诊断克里斯。我们看见珍妮、凯蒂、玛格丽特和安德森医生把他组织进彼此竞争的故事里。
育儿室以缺席开启小说
开篇避开克里斯,转向置身育儿室的凯蒂和珍妮;那间房被保存得仿佛孩子奥利弗仍然活着。Internet Archive 收录的 1918 年 Century Co. 版扫描本保留了这本书作为实体出版物的面貌,诺曼·普赖斯的插图与扉页装置在正文开始之前便为小说搭出框架。[2]
这个开头是一道结构性的警告。在克里斯的失忆抵达之前,这座房子已经在演练选择性记忆。凯蒂把奥利弗的育儿室保存下来,以美丽的形式拒绝丧失。珍妮知道这间房既温柔又虚假。战争尚未直接进入房间,悲伤已经教会这个家庭如何整理现实。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克里斯的状态在最初会显得像一个骇人的例外。他忘掉了那些伤人的岁月。然而鲍德里庄园也有自己的光亮遗忘。它把阶级暴力藏在品味之下,把死亡藏在育儿室的秩序之下,把对战争的恐惧藏在乡间宅邸的表面之下。凯蒂为一封来自 “Somewhere in France” 的来信迟迟未到而焦虑时,这个短语让战争既在场,又方便地保持含混。[1] 韦斯特把这种含混变成建筑。房子站在英格兰与前线之间,却无法让两者真正分开。
猴岛作为一条竞争性的情节线
克里斯的记忆没有单纯删除现在。它以另一条情节线取代现在:他记起了与玛格丽特在猴岛共度的那个夏天。这个被记住的空间具有诱惑力,因为它显得在道德上比鲍德里庄园更清洁。它属于青春、水、天气和最初的情感。它也越过了阶级界线,而克里斯后来的婚姻曾把这条界线规训进沉默之中。[1][3]
结构由此转为三角形。鲍德里庄园代表正式生活:妻子、地产、死去的孩子、社会形式、战时服役。猴岛代表一段悬置的生活:婚姻之前、夭折孩子之前、战争之前,也是在自我作为士兵被社会辨认之前。玛格丽特如今的家则代表克里斯无法记起的时间所付出的代价:婚姻、贫穷、劳作、磨损,以及平凡的承受。[1][2]
韦斯特的成就在于,她没有让这些空间中的任何一个轻易获胜。猴岛没有被降格为幻觉,因为克里斯在那里得到的快乐拥有情感上的真实。鲍德里庄园也没有被简化为虚假,因为它的丧失同样真实。玛格丽特的家没有被感伤化为纯粹的真实,因为它的艰难清晰可见。小说的形式让每一个地方都对其他地方提出控诉。
因此,治愈不能只是从幻象返回现实。克里斯的失忆使他受损,也使他处于危险之中,但它同样暴露出这个家庭宁愿埋藏的真相。它显出凯蒂的婚姻也许远没有这座房子所宣称的那样亲密。它显出珍妮对克里斯赞赏目光的依赖。它显出玛格丽特的道德想象力。失去的记忆是一道伤口,也是一盏灯。
珍妮的叙述让判断持续摇晃
小说由珍妮叙述,这个选择让结构始终处在伦理上的不稳定之中。我们没有直接进入克里斯的心智。我们接收到的克里斯,来自一个爱他、怨恨玛格丽特、欣赏凯蒂的表面、不断修正自身印象,并逐渐学会以最初并没有的清明去看待玛格丽特的女人。[1]
这种受限视角阻止小说变成一份医学病例史。Project Gutenberg 的元数据把这本书归入心理小说、战争故事、家庭小说、士兵、战争神经症和失忆等类别,这恰好说明小说同时占据多少个书架。[1] 但珍妮的叙述意味着,这些书架从来不只是中性的类别。它们被活成门口的窘迫、面对玛格丽特外貌时的震动、看见克里斯快乐时的嫉妒,以及治愈临近时的恐惧。
结构还让克里斯处于一种奇异的位置:他既居于中心,又被移开。标题点名“士兵”,小说的戏剧力量却主要由必须解释他的女性承担。凯蒂想要恢复,因为她想要丈夫回到身边,也想要社会秩序回到原位。珍妮既想让他恢复,又不愿让他恢复,因为她爱旧日的克里斯,也承受不了他被追回时的代价。玛格丽特最清楚地理解,没有真相的幸福会造成一种缩减。
由此,小说把解释本身变成行动。谁有资格说克里斯需要什么?妻子、表亲、记忆中的爱人、医生、士兵本人,还是那个需要男人重新变得有用的社会秩序?韦斯特从不让这个问题安稳地落定。
治愈发生在读者无法跟随的地方
最大胆的结构选择,是克里斯的治愈发生在直接视野之外。玛格丽特用奥利弗的真相面对他,珍妮从远处观看结果。读者听不到那场治疗性的谈话。我们只看见改变了的身体、改变了的举止,以及士兵的重新出现。[1]
这种场外治愈常使读者不安,因为它显得过于突然。凯瑟琳·F. 蒙哥马利为《The Space Between》撰写的开放论文强调,玛格丽特和珍妮恢复克里斯记忆时,明知这一决定会把他送回前线并面对死亡。[4] 这正是形式最重要的地方。韦斯特没有把治愈写成情感宣泄。她把治愈写成一种可见的损伤重新获得社会可读性。
那个著名的问题关心的重点,从克里斯是否已经康复,转向他是否已经变得普通。这一行具有摧毁性的力量,因为此处的普通同时意味着记忆、尊严、悲痛,以及重返战争的前景。[3] 医学意义上成功的结局,仍然会带有道德伤害的质地。结构通过扣留那个安慰性的场景,迫使这种矛盾显形。我们不能陪克里斯坐在一起,看他认出奥利弗之死。我们不能确认真相温柔地进入他体内。我们接收到的治愈,是一个外部事实。
这种距离很重要。它拒绝把创伤变成窥视对象,也阻止读者把恢复消费成一种抚慰性的表演。结尾的克里斯重新对凯蒂和社会变得可读,但他并没有因此更向我们敞开。若从效果看,他变得更遥远了。
小说的形状就是论证
从结构角度阅读,《归来的士兵》不只是一部关于炮弹休克的小说。它是一连串房间,追问人究竟能够承受哪一种现实。育儿室用美保存死去的孩子。猴岛以悬置时间保存爱情。玛格丽特的家通过艰难保存道德知识。鲍德里庄园通过安排表面保存阶级秩序。治愈通过毁掉失忆建立的避难所,恢复了按时间排列的真相。[1][2][3]
这也是韦斯特的短促何以如此锋利的原因。她不用写战场章节,因为家已经成为解释的战场。她不用给出长篇医学说明,因为读者已经看见治愈背后的社会要求。她不用谴责真相,因为小说知道真相具有分量。更艰难的命题在于,真相可以是必要的,同时仍会造成伤口。
这种封闭结构就是这本书的机器。公共灾难进入私人形式,而私人形式证明自己无法把灾难挡在外面。到最后,克里斯重新以“士兵”的身份归来,但此时标题听上去少了完成,多了缩减。一个男人被恢复到历史能够使用的角色之中。
因此,韦斯特的小说没有给读者留下一边干净的选择。让克里斯停留在失忆里,会否认他的丧失、他的孩子和他的成年生活。治愈他,则是把他送回痛苦与军事身份之中。形式让两种选择同时可见,然后拒绝假装可见就等同于修复。
来源
- Rebecca West,《The Return of the Soldier》,Project Gutenberg 电子书编号 37189;原始文本与元数据。
- Internet Archive,Rebecca West《The Return of the Soldier》,1918 年 Century Co. 版本扫描本,含 Norman Price 插图。
- Pericles Lewis,“The Return of the Soldier”,Yale Modernism Lab;出版与现代主义语境。
- Katherine F. Montgomery,“"Like a beautiful voice singing in a darkened room": Mysticism and Modernity in Rebecca West's The Return of the Soldier”,《The Space Between: Literature and Culture 1914-1945》。
- Wikimedia Commons,“File:Rebecca West.jpg”——Madame Yevonde 档案肖像照片的来源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