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布拉德伯里 2001 年在第六届 Writer's Symposium by the Sea 上的主题演讲,很容易被归入一种亲切的写作课:这位深受喜爱的作家上台,讲故事,开玩笑,谈工作,然后把几条写作习惯交给听众。[1][2] 这个表面真实存在,却还没有穷尽这场演讲。它同时是一份很紧凑的文学伦理说明。布拉德伯里把图书馆当成训练场,把短篇小说当成日常器械,把愉悦当成一种纪律,而并非纪律完成之后才获得的奖赏。[1][2]
这一点重要,因为布拉德伯里的声誉常常通过几个巨大的图标抵达读者:The Martian Chronicles、Fahrenheit 451、The Illustrated Man、Something Wicked This Way Comes。[3][4][5] 这些书名会让他显得像一位宏大设定的作家:火星、焚书的消防员、嘉年华的黑暗、推想的未来。演讲把镜头拉近了。布拉德伯里不断回到一种更小的机制:一个人广泛阅读,爱上声音和图像,不停写作,然后学会信任那些积累起来的热爱所形成的奇异压力。[1] 公开建议因此并没有脱离小说,它解释的是小说怎样获得燃料。
下方嵌入的视频,是 UCTV 上传的《An Evening with Ray Bradbury 2001》。UCTV 将其说明为 Point Loma Nazarene University 主办的专题活动中,题为 “Telling the Truth” 的主题演讲,布拉德伯里在其中谈自己的生活与写作之爱。[2] 这个出处给视频提供了清楚的机构框架:它并非爱好者转载,也并非剪出的片段,而是大学电视系统保存下来的记录,记录布拉德伯里怎样把自己的方法公开讲出来。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 Wikimedia Commons 上的一张 1975 年真实照片。它提供的是纪实性的在场,而并非假装逐字图解这场演讲;本文用视频承载动作与声音,用照片固定布拉德伯里作为公开工作的作家这一档案事实。[6]
观看时留意什么
首先值得留意的,是布拉德伯里几乎没有把传记同技法拆开。他并没有把童年阅读当成严肃教学开始之前的趣味背景。童年本身就是教学。当他谈图书馆、电影院、魔术表演、漫画和幻想时,他描述的是一种摄入生态:作家的头脑之所以可用,是因为它被不止一个体面的书架喂养过。[1] 这一点也直接连到美国国家艺术基金会对青年布拉德伯里的叙述:全家横跨美国前往洛杉矶途中,他一路寻找图书馆,后来又在好莱坞发现科幻迷社群。[3] 演讲把这段传记转成一条写作规则:先有广度,后有打磨。
因此,他那条著名的短篇小说建议,在这里比生产力口号更有分量。布拉德伯里鼓励写作者保持规律性的故事写作,因为短篇足够小,能够完成;又足够多变,能够保持胃口。[1] 重点并不只是产量,而是卫生。一部长篇会让年轻作者在一个巨大的抱负里滞留太久;短篇会迫使人重新回到世界,重置题材、语调、天气、前提与情绪压力。布拉德伯里自己的生涯使这个论点变得具体。美国国家艺术基金会的国家艺术奖章页面写到,他 1947 年出版 Dark Carnival,1950 年进入 The Martian Chronicles 这种连缀故事集的力量,1951 年出版 The Illustrated Man,1953 年又推出 Fahrenheit 451。[4] 演讲里的练习伦理就嵌在这条序列里:许多小型燃烧,最终使更大的火成为现实。
演讲中段附近,可以留意布拉德伯里的句子怎样不断横向跳跃。他并没有把想象力定义成逃离普通生活。他在实际讲述中把想象力定义成让彼此不同的材料相遇的习惯。也正是这种习惯,使 Fahrenheit 451 保持了持久生命。美国国家艺术基金会 Big Read 概述把这部 1953 年小说描述为一部把通俗科幻材料带入美国文学主流的作品,同时把焚书转成一则关于文化自毁的诗性而惊人的寓言。[3] 演讲让这种运动的来源变得可听。布拉德伯里并非把“类型文学”当成市场分类来辩护。他辩护的是恐龙、火箭、图书馆、马戏团、神话与公民恐惧共同进入一个想象房间的权利。
这场演讲也使“布拉德伯里是反技术预言家”这种简单图像变得更复杂。Fahrenheit 451 经常被压扁成对于屏幕的警告,而 Big Read 材料给出的边界更精确:小说里的焚书行为属于一个已经停止阅读、把内部生活交给浅层舒适的社会。[3] 在演讲中,布拉德伯里的回应并非怀旧地回到旧媒介,而是一种注意力练习。他希望写作者每天读诗、故事、散文、戏剧和旧日所爱,因为这种节奏能够让语言持续带电。[1] 危险并不只来自机器本身。危险来自一个长期营养不足的自我,它最终会欢迎任何能取消阻力的机器。
图书馆伦理也在这里转入道德层面,而不只停在文学层面。Library of America 将布拉德伯里放在美国作家谱系里,强调他的作品把科幻、黑暗幻想与恐怖带入更宽阔的经典范围;美国国家艺术基金会的奖章说明也强调他的想象原创性、语言能力,以及对于个人自由的承诺。[4][5] 演讲展示的是这一公共评价的工作坊版本。对于布拉德伯里,自由并不只是 Fahrenheit 451 内部的政治主题。它是一种同书本相处的日常关系:杂食地读,在品味变成审查官之前先写,让热情先于体面跑出去,直到它发现自己的形状。[1]
表演风格同样重要。布拉德伯里的声音有喜剧感,温暖,有时接近杂耍式舞台节奏,但这种松动承载着很严格的论证。他不信任无菌的抱负,也不信任一开始就询问自己能否打动正确人群的写作。一次又一次,他把年轻写作者带回胃口:在你知道什么算文化之前,你爱过什么;哪一个图像始终回来;这一周哪一个故事能够完成;图书馆里哪一排书架还没有被打开。[1] 他的建议听起来简单,因为它是程序性的。它要求的是一连串重复动作,而并非一个被净化出来、名为“作家”的身份。
UCTV 这段视频的持久价值,在于它让读者听见布拉德伯里的方法还没有硬化成语录之前的样子。脱离现场表演,他的建议会像印在海报上的鼓励。放回房间里,它更奇异,也更坚硬。他提出的是:快乐并不柔软。快乐是一种筛选力量,它告诉写作者注意力的热度仍在哪里。当这种热度被阅读、修订与完成的短形式训练,它就能成为同一种力量,去想象一个焚书国家、一颗被殖民的火星、一座闹鬼的嘉年华,或一个孩子走进图书馆并在那里找到未来。[1][3][4]
来源
- UCTV,《An Evening with Ray Bradbury 2001》,YouTube 视频。
- UCTV,《An Evening with Ray Bradbury 2001》节目页。
- National Endowment for the Arts,《Fahrenheit 451》Big Read 指南。
- National Endowment for the Arts,《Ray Bradbury》国家艺术奖章页面。
- Library of America,《Ray Bradbury》。
- Wikimedia Commons,《File:Ray Bradbury (1975) -cropped-.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