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塞缪尔·约翰逊的《拉塞拉斯》时,若期待一部冒险小说,阅读很容易偏离。一个王子离开封闭山谷,带着妹妹、妹妹的侍女和一位诗人兼哲学家同行,考察种种生活方式,最后回到原处,手中没有一条干净利落的幸福公式。放在后来的小说传统旁边,这个梗概会显得单薄,少了那种繁复的叙事机械。更合适的入口,是把这本书看成一件紧凑的测试装置。每一段经历都提出一种生活体系;每一种体系在片刻间显得可信;每一种体系又在人的不安、依赖、骄傲、恐惧、想象或死亡压力下显出裂痕。
这本书于 1759 年以 The Prince of Abissinia 为题出版,企鹅版的说明准确抓住了它的运动方式:拉塞拉斯离开快乐谷安逸的生活,前往埃及,考察人生的不同处境,抵达一个“没有结论的结论”。[2] 这个说法带着严肃的作品判断。它正是全书的设计原则。约翰逊保留结尾的未决,原因不在缺少看法;他保留未决,是因为故事中每一个封闭体系已经证明,对于试图栖居其中的心灵来说,它都过于狭小。
因此,第一步读法很简单:别去寻找获胜答案。看答案如何失效。
从作为成功牢笼的快乐谷读起
快乐谷脱离通常意义上的反乌托邦。它的力量来自舒适。拉塞拉斯拥有音乐、花园、教育、享乐、安全和丰足。他困住的位置脱离苦难本身。他困在被管理好的满足里。约翰逊的叙述者几乎把这个地方写得荒谬地完满,可拉塞拉斯仍然感到不对劲:在那样的生活里,欲望没有真正对象,选择也没有后果。[1]
这一点重要,因为全书最先指向的对象超出痛苦,落在那种幻想:只要条件完美,人心就会安顿。拉塞拉斯发现,环境可以移除许多外在麻烦,却无法回答内在问题:一生究竟为了什么。若每一种胃口都预先得到供应,胃口本身会变得陈旧。若每一条路都被抹平,行动就开始近于原地踱步。
因此,山谷是全书第一个幸福体系:受保护的快乐。约翰逊让它在旅程开始前先行失效。由此,后面的段落便超出游历见闻。拉塞拉斯的动力超出单纯好奇外部世界。他要逃离的,是一个把舒适变成禁闭感的体系。
把伊姆拉克当作向导,不当作答案
伊姆拉克见过更多世面,这位诗人乍看之下像是全书的答案钥匙。他旅行、阅读,观察过宫廷生活,结识过学者,也从失望中存活下来。他贡献了书中许多最令人难忘的判断。读者仍应抵抗一种冲动:在每一个场景里都把他变成约翰逊最终的代言人。
伊姆拉克的价值,在于他教拉塞拉斯如何检验主张。作为幸福样本,他的用途有限。他的智慧主要是诊断性的。他能揭穿虚假的期待,提醒人警惕幻想,解释职业与名声为何很少能满足完整的人。可他无法递给拉塞拉斯一种真正可居住的生活。由此看,伊姆拉克的权威受制于全书的方法。他能使判断变得锋利;锋利的判断与安宁之间仍有距离。
约翰逊处理想象力时,这一点尤其清楚。伊姆拉克理解诗人的使命,把它视为宽广而艰巨的工作,需要心灵能够漫游于自然、人生和道德设想之间。[1] 但这本书也不断担忧想象力作为一种力量所带来的折磨,它能够扩展人,也能够困扰人。想象更好的生活是必要的;想象自己已经找到了幸福的最终形状,则充满危险。
读伊姆拉克时,可以把他看作让拉塞拉斯远离天真乐观的人;他并没有把拉塞拉斯从不确定中拯救出来。
把尼卡娅留在中心
尼卡娅是拉塞拉斯的妹妹,也正因为她的存在,这本书比它那种道德严峻的名声更温暖,也更奇异。她的作用超出在王子身边同行。她改变了探询的方向。当旅行者考察家庭生活、社交生活、独处、学问与权力时,尼卡娅的回应不断追问:这些选择会怎样作用于真实的依赖、情感和脆弱。[1]
这很重要,因为《拉塞拉斯》本可以成为一条男性哲学行程:一位王子和一位智者从高处评估世界。尼卡娅把这本书拉向关系中的人生。幸福不只是私人心智状态。它和家庭、友谊、婚姻、对他人的担忧,以及哀伤纠缠在一起。孤独方案听起来可以很优雅,直到它必须经受爱的考验。公共抱负听起来可以很宏大,直到它必须说明家庭悲伤的位置。
她的在场也改变了读者理解这本书著名怀疑精神的方式。约翰逊的意思超出“一切都会令人失望,万事便都无关紧要”。他是在说,严肃生活要求人留意每一种迷人安排内部隐藏的代价。尼卡娅使那些代价难以被抽象化。她让哲学始终贴近日常感受。
留意这本书如何拒绝极端
《拉塞拉斯》的中部靠试验极端推进。旅行者考虑行动生活、沉思生活、退隐、学问、君主制、田园式简朴、科学推想和家庭情感。[1][3] 没有哪一种被彻底嘲弄掉。约翰逊的方法比单纯讽刺更精确。每一种模式都含有真实吸引力,随后又显露真实的不足。
退隐承诺安宁,可独处会酸败为自我沉溺。抱负承诺影响力,可公共生活让人暴露在嫉妒、虚荣,以及对不稳定判断的依赖之中。学问承诺提升,可学者会变得和廷臣一样狭窄而焦虑。科学承诺掌控,可推想会让心灵脱离人的需求尺度。婚姻和家庭承诺亲密,同时也让爱暴露在恐惧、疾病、丧失和不对等的欲望中。[1]
若按情节来读,这种模式会显得重复。若按压力来读,它正构成这本书的乐趣。约翰逊引导读者的路径,超出从错误走向真理。他让读者感受到,一个合理选择一旦被当成整体,何其迅速地转为不合理。全书的敌人落在对体系的崇拜上,快乐、研习、退隐、抱负或情感本身都只是被检验的对象。
也正因此,叙事节奏保持轻捷。《拉塞拉斯》不需要漫长的心理发展场景,因为它真正的主角,脱离现代小说意义上一个正在变化的人格,落在选择本身这个问题。
结尾超出犬儒
最后一章常因标题而被记住:“没有结论的结论”。[1][2] 这里的危险,是把它听成耸肩放弃。它比这更锋利。结尾拒绝把经验转换成教义。拉塞拉斯、尼卡娅、佩夸和伊姆拉克已经学到足以不信任轻易答案的东西,却还没有学到能够离开选择而生活的东西。他们仍然欲望。他们仍然想象未来。他们仍然返回。
这个未决结尾具有人情味,因为它保护这本书免于虚假的终局。较弱的道德故事会告诉读者,选择节制、宗教、工作、家庭、退隐或公共职责,然后便可以结束。约翰逊知道,这些选择每一种都可以有意义,每一种一旦被绝对化也会失败。因此,旅行者没有发现那种能够击败失望的唯一生活。他们发现的,是人需要继续选择,同时不能假装选择可以废除人的处境。
在这里,约翰逊自己的语境变得重要。约翰逊博士故居把他描述为印刷新时代的一位职业作家,也是重塑英国文学和语言文化的重要人物之一。[4] Project Gutenberg 的《拉塞拉斯》导言也保存了关于 1759 年写作紧迫性的传统说法:约翰逊在母亲去世那一年写下这本书,当时还承受着与母亲债务和葬礼有关的经济压力。[1] 这个传记框架不应把故事缩减成一则轶事,却确实澄清了它的情绪气候。《拉塞拉斯》超出年轻人关于幸福是否存在的谜题。它是一位劳作中的作家对人为何无法凭计划免于需要、丧失、想象和希望所作的严厉而慈悲的陈述。
今天如何阅读
第一次阅读时,可以把四个问题放在眼前。
第一,这一段经历承诺了什么?《拉塞拉斯》里的每一次相遇,都在展示一种让生活可承受或有意义的方式。辨明它的承诺,再判断它。
第二,什么人之常情破坏了承诺?约翰逊给出的答案很少离奇。不安、死亡、无聊、骄傲、依赖、悲伤、恐惧和幻想,承担了大部分破坏工作。
第三,谁付出了代价?尼卡娅在这里格外有用,因为她让抽象选择始终连接着关系。一套忽略他人的幸福理论,本身已经可疑。
第四,体系失败后,还有什么可以保留下来?约翰逊严厉,同时保留了厚度。这本书反复剥去过度自信,同时留下审慎、同情、谦卑,以及一种自由:继续选择,却不崇拜选择。
按这种方式读,《拉塞拉斯》会比梗概显得不那么干燥。它脱离一张失望清单。它是一份严整的指南,把失望作为一种知识。快乐谷失败,是因为没有有意义运动的舒适尚且不足。伊姆拉克的智慧作为总体疗法会失败,是因为诊断无法替代生活。尼卡娅的感受使每一种整齐理论复杂起来,因为幸福必须经受依恋。结尾拒绝结论,是因为好的生活无法被缩减为一种胜出的安排。
约翰逊的书至今仍有效,因为它不给读者献上一条秘密来取悦读者。它给读者的是一种练习:警惕任何依靠缩窄心灵、否认依赖,或假装某个被选中的体系能够平息未来一切问题的幸福。
来源
- 塞缪尔·约翰逊,《拉塞拉斯,阿比西尼亚王子》,Project Gutenberg HTML 版;公共领域原始文本及出版背景导言。
- Penguin Random House,塞缪尔·约翰逊《拉塞拉斯,阿比西尼亚王子史》;版本说明、旅程概述,以及“没有结论的结论”框架。
- Oxford Text Archive,“Rasselas, Prince of Abissinia / Samuel Johnson”;公共文本记录、1759 年日期、作者元数据和档案语境。
- Dr Johnson's House,官方网站首页;约翰逊作为印刷时代职业作家的作家故居语境。
- Wikimedia Commons,“File:Dr Johnsons House - 17 Gough Square, City of London (4043391177).jpg”;封面所用真实照片的来源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