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一个男孩在阿拉巴马的沼泽旁停下脚步。行囊沉沉地压着肩，前方某处便是他远道赶来求学的学校。蟋蟀“让寂静有了声响”。这时，一个女孩的歌声引他离开了道路。W. E. B. 杜波依斯还未交代这片土地归谁所有，便先让人感到了它的惊悚与诱惑。[1]

《追寻银羊毛》（The Quest of the Silver Fleece）出版于1911年，是杜波依斯的第一部小说。书中的年轻恋人走出乡间的贫困，进入一个更为广阔的世界，金钱、慈善和政治抱负在其中交织。[2] 初读时，可以循着棉花的去向往下读。同一种作物，既寄托着恋人对未来的期望，也供养着别人的安逸生活。留心它如何转手，小说里一间间屋室之间的联系就会逐渐清晰。

容沼泽保留几分奇异

开篇的“梦”一章，写的是布莱斯·阿尔温（Bles Alwyn）眼中那个尚且辨认不清的世界。树林间透出木屋的灯光，起舞的女孩仿佛来自人世之外；等到天亮，恐惧渐渐让位于好奇。女孩名叫佐拉（Zora），男孩眼中可怕的地方，她却十分熟悉。初次相遇，两人各自带来了对方欠缺的东西：布莱斯带来食物和沼泽之外的消息，佐拉则让脚下的土地变得可以安心立足。[1]

这几页值得放慢速度，听一听节奏如何变化。夜间的段落不断积聚阴影与动静，到了清晨，两人的对话便带着逗趣，直截了当，有时还颇为诙谐。布莱斯的恐惧已经成了佐拉取笑他的由头。最初的印象渐渐得到修正，一段关系也由此开始。

叙述者也用充满异域情调的语言描写佐拉，这些措辞值得细察。读者尚未熟悉她的心思，她的身体便先成了供人观看的奇观。随着她阅历渐长、说话渐多，可以继续留意这种失衡。往下读时，有一个问题值得记在心里：旁人眼中神秘的人，有多少时候只是迟迟得不到说明自己的机会？[1]

让学校始终留在视野里

第2章的声响骤然变了。有人正在用力敲萨拉·史密斯小姐的门。布莱斯想入学，史密斯小姐则刚刚醒来，又要面对一天的经费忧虑。她为黑人孩子开办的学校依靠他人资助，而资助者对于孩子们未来的设想，与她自己的期待之间，可以有很深的分歧。[1]

从这里，也能学到怎样读清这部人物众多的小说：每当一个新人登场，记住他能给予什么、扣留什么，又能学到什么。史密斯小姐需要经费维持教学；新近任教的玛丽·泰勒有自己的信念，身边的人会让这些信念经受考验；克雷斯韦尔一家掌握土地和地方权势；玛丽的兄弟约翰则在棉花生意里看见机会。把这些欲求与具体的人联系起来，他们之间的往来也就更容易读懂。[1]

学校还改变了“慷慨”的含义。第2章里，范德普尔夫人愿意资助能培养得力仆人的训练，却抵触足以动摇她所享受的等级秩序的教育。一份馈赠之中，也能夹带一条指令，规定受赠者获准成为什么样的人。每当资助者开口，都可以听一听话里是否藏着这样的指令。[1]

留意谁有资格成为英雄

书名里的古典典故会在对话中逐渐明朗，读者跟着人物往下读，就能进入那则希腊神话。第4章“小镇”里，玛丽·泰勒向布莱斯讲述伊阿宋与金羊毛的故事。她欣赏这位冒险者，布莱斯听到的却是一个夺取他人财富的故事。“我还以为他是个贼呢。”他说。[1]

这段简短的对话，写出了阅读怎样偏离教师的期待。布莱斯已经读懂了足够多，能够质疑这位英雄在道德上是否站得住脚。令泰勒不安的，是他把遥远的传说与近旁的棉田联系了起来。原本用来传授文化的故事，回过头来成了一项指控。

随后在第5章，布莱斯把这个故事讲给佐拉听，提议两人种出属于自己的上等棉花，卖棉花的钱可以供她上学。“羊毛”此时有了新的所指，成了他们能一同种植的作物，也让两人的情意有了一件实实在在可以共同去做的事。可以留意这段变化：一个故事先被听见，继而受到质疑，最后引出了对未来的想象。[1]

这个小小的片段，也与更广阔的文学传统相连。维雷娜·阿达米克（Verena Adamik）在其2021年研究的已发表摘要中提出，杜波依斯借用西方文学传统，同时动摇这些传统的权威，为非裔美国人的生活腾出位置。[3] 伊阿宋这段对话，正适合作为起点，让读者亲自检验这一解读：谁能继承一个著名的故事，谁又有权改变它的意义？

跟着棉花走进别人的屋室

第6章“棉花”突然将目光放远，先写世界各地需要衣服的人，再写从田间到穿衣人之间的劳动者与商人。约翰·泰勒审视着这庞大的人类需求，从中盘算自己的致富机会。杜波依斯笔下关于劳动的抒情，随之转入了冷冷的算计。[1]

初读时，若觉得这种语调变化打断了故事，可以试着把它看作恋人处境的延伸：他们的棉花进入市场，而市场中有权势的人各有打算。单凭情意与辛勤劳动，还决定不了这批棉花的命运。小说不断向前，一处的举动，总在另一处结出后果。

谈生意的对话逐渐繁密时，可以始终记着一个简单的问题：条件由谁来定？种植棉花、拥有土地、借出款项、安排买卖，各自赋予人不同的权力。在弄清每一笔交易之前，读者就能先感受到人物所受的牵制。留心某个人的希望走到哪一步，开始需要另一个人点头。[1]

把两种教育放在一起读

读到后面，有两个相邻的章名可以作为路标：第23章是“佐拉的训练”，第24章是“阿尔温的教育”。布莱斯与阿尔温指的是同一个人。称呼的变化呼应着他身处的不同社交环境，初读时记住这一点，就能少一层困惑。[1]

佐拉跟着范德普尔夫人北上，才看见世界如此广大，过去从未有人向她充分说清。在纽约，她把流动的人群比作沼泽。借助这个比喻，她既能运用已有的知识，也能辨认出还有多少事情等待自己理解。雇主深谙世故，已然倦怠，佐拉的好奇心却依旧鲜活。[1]

在华盛顿，卡罗琳·温教布莱斯应对另一套社会期待。一场看似玩笑的领带交换，悄悄替他打点好了见客时的仪容。这一幕诙谐、含蓄，也透露了不少东西：进入社交圈要留意许多细节，而这些细节总得有人教。可以把它与佐拉的不断发问并读。两个年轻人都在学习，只是融入一间屋子与理解整个世界，是两种不同的长进。[1]

初读时，可以按章节顺序读下去，把详细的情节梗概留到读完之后。古腾堡计划收录了小说全文，本文沿用其中的章节标题；若对这本书的视觉呈现感兴趣，宾夕法尼亚大学出版社的再版本资料列出了原插画作者H. S. De Lay，以及四幅插图。[1][4] 让后面的回返与转折按它们自己的节奏到来。

到那时，棉花带出的问题已经变得更大。一份属于自己的收成，曾寄托着换来共同未来的希望。小说接着追问：要让这样的未来长久延续，还有什么必须改变？随着志向日渐扩大，仍可把最初那个计划里的温柔记在心里。“羊毛”的生意之所以牵动人心，正在于种植它的人曾盼望过怎样的生活。

来源

1. W. E. B. Du Bois，The Quest of the Silver Fleece（A. C. McClurg，1911），古腾堡计划全文——作者说明及第1–6、23–24章；本文引文与阅读指引所依据的一手文本。
2. 企鹅兰登书屋，The Quest of the Silver Fleece——出版社关于小说1911年首次出版、爱情故事及政治经济背景的介绍。
3. Verena Adamik，“Making worlds from literature: W.E.B. Du Bois's The Quest of the Silver Fleece and Dark Princess”，Thesis Eleven 第162卷第1期（2021），第105–120页——本文参阅其公开摘要中关于文学传承的论述。
4. 宾夕法尼亚大学出版社，The Quest of the Silver Fleece: A Novel——2004年平装版、插画作者署名及插图数量。
5. 维基共享资源，“File:WEB DuBois 1918.jpg”——科尼利厄斯·马里昂·巴蒂拍摄的肖像；美国国会图书馆数字标识符cph.3a53178及图像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