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数成长小说会让主人公发生变化,同时让叙述工具保持大体稳定。乔伊斯在《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里走的是更冒险的一条路,他连工具本身也一起改掉了。大英百科那段简短概述已经碰到了关键处:小说五个部分都以第三人称展开,可这个第三人称会随着斯蒂芬·迪达勒斯的年龄与情绪状态而变化,最初是近于儿童的简单语言,最后则转入带着拉丁语气味、抽象度很高的意识流散文。[2] 这并非覆盖在成长小说外层的一点花样,而是整部书真正的结构。斯蒂芬并非在一种既定文体里长大,文体本身也在跟着他一起生长、停滞、过热、脱缰。
也正因为如此,这本书到今天仍然像一道门槛,而并非一座已经抛光完成的纪念碑。它在 1914 至 1915 年间先于《The Egoist》连载,1916 年结集成书,真正现代的地方却落在它怎样把成长写成可听见的变化。[2] 句子先短,后重;感官碎片先涌上来,随后被教会式的高压修辞吞没,再转入理论,再压缩到结尾那种短促而私密的日记笔记。乔伊斯并不只是告诉读者,斯蒂芬要成为艺术家,他让读者一路听见这个“成为”要付出的声音代价。[1][4][5]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乔伊斯约在 1918 年留下的一张真实档案照片。这样的选择适合本文,因为《画像》的技术成就太容易被流畅感遮住。若只看表面,这部小说像是自然而然地一路说下去;细读才会看见,斯蒂芬生命每一阶段都被赋予了不同的语法天气与声音气压。[6]
1)小说先从被记住的声音开始,而并非先从叙述说明开始
乔伊斯那段著名开头,并不先给社会背景,不先给家族说明,也不先搭起作者居高临下的距离,它先给出的是童谣式的节拍、重复,以及家庭话语围成的一小圈声音空间。[1] 真正要紧的,并非人们反复提到的 “baby tuckoo” 那点可爱,而是前几页如何把意识写成一池混杂之物:声音、气味、质地、惩罚、歌曲、半懂不懂的规矩,一起涌上来。[1] 斯蒂芬的世界被切成小块,是因为他当下只能以这种方式把世界拿住。
在这一点上,乔伊斯和许多回顾式成长小说拉开了距离。较弱的写法,会把童年翻译成一套干净的成年句子,再由成年叙述者告诉你,当年的孩子其实很困惑。乔伊斯反过来做,他让困惑直接进入句子本身。学校里的惊惧、身体上的羞耻、宗教训诫造成的压迫,并非从安全地带被概括出来,它们通过一种足够窄、足够脆弱的措辞被直接呈现。[1] Derek Attridge 关于乔伊斯早期现代主义风格的讨论,在这里很有帮助,因为他强调乔伊斯如何让单个词和句法转折开始服从一个意识,而并非仅仅替现实做说明。[4] 到了《画像》里,这种敏感被推进成了发展过程。散文起初紧贴感官,是因为斯蒂芬的心智还主要停留在接收阶段,尚未真正获得组织世界的能力。
2)学校与家庭章节把文体写成一间增压室
随着斯蒂芬长大,散文并非简单地变得“成熟”了,而是变得分层。家庭内部关于政治与宗教的争执、学校纪律、阶级羞辱、耶稣会权威,这些东西都以彼此冲撞的语体进入句子。[1][3] 乔伊斯的传记背景在这里是重要的,并非因为小说能被压扁成自传,而是因为这些教育与宗教环境本身具有非常具体的历史质地。大英百科提到,乔伊斯先后在 Clongowes 与 Belvedere 受耶稣会教育,童年经验里同时存在天主教训练与不断恶化的家庭经济处境。[3] 小说把这一切都改写成了声音上的冲突。
技术上真正发生的变化在于,斯蒂芬开始把制度本身听成一种文体。神父、同学、民族主义者、家里长辈、课本,这些人和物都在用各自的格式说话,而这些格式本身带着压力。斯蒂芬的心智并非只被“观念”塑造,它同样被声调、套话、惩戒、笑声与借来的修辞塑造。[1][3] 所以,这部小说在真正复杂起来之前,就已经先显得拥挤。句子正在学习一件事:有多少种权威其实早已住进了它内部。
也因为这层拥挤,《画像》不能被轻易读成一条笔直的解放叙事。它并非从天真一路走向自由,它是先穿过一层层必须被占住、被忍受、再局部逃离的语言。文体通过改变感官贴近度与修辞重量之间的比例,把这些阶段逐一记了下来。[1][5]
3)退省布道是全书最强烈的一次“声音强制”
小说里最具有压迫性的文体块面,就是那场关于地狱的退省布道。[1] 读者常常只把这一章记成宗教恐惧的一次高潮,它的形式意义同样巨大。乔伊斯让布道修辞如此彻底地淹没小说,仿佛散文本身暂时被教士的节拍殖民了:层层列举,反复加码,恐吓、肉身细节与宇宙尺度一道堆上来,直到斯蒂芬的想象几乎再没有透气口。[1] 真正的问题并不只在于神父说了什么,而在于长时间暴露在这种声音之下,会怎样改写一个人的内在空间。
这一段对斯蒂芬极关键,因为它让他先看见,语言可以在心智来得及回答之前,先把心智占满。地狱布道之所以有效,并不只因为论证严密,而是因为节奏与累积形成了压倒性的效果,它通过一种近乎饱和的声音操作来工作。[1] 所以,斯蒂芬随后那段虔敬生活,与其说是一次单纯皈依,不如说是暂时向一种总体文体屈服。小说必须先经过这场吞没,因为未来的艺术家要先知道,词语怎样能支配意识,之后他才有机会尝试另一种说法。
这一章同时也说明,乔伊斯已经在实验,如何不靠线性概述,而靠形式手段去组织主观时间与感知。[1][4] 布道这一章是在声音层面完成这件事。时间像是在修辞轰击下变稠,思维开始重复、封闭,几乎被编辑式地关在里面。这里的文体并非装饰,而是一种带有纪律性的空气。
4)美学章节并没有把斯蒂芬从修辞里救出来,它只是给了他一种新的修辞
等到斯蒂芬开始说美学语言时,读者很容易感到一种明显的上升。句子里忽然塞满了分类、区分、词源、关于美、显现与艺术家非人格性的宏大判断。[1] 乔伊斯却没有把这种语言写成纯粹的抵达。那一章最了不起的地方,在于它听上去既有力度,又带着明显的过渡性。斯蒂芬确实找到了比布道更接近自选的论述方式,可它依然是一种在压力下勉强成形的话语。
这一层不稳定,在原文里其实很清楚。斯蒂芬可以谈 “the creation of the beautiful”,后来又把艺术家的个性说成一种逐渐从作品里精炼出去的存在,可这些判断外面始终包着表演欲、雄心、焦虑,以及在对话中必须证明自己严肃的冲动。[1] 《剑桥乔伊斯指南》中谈到 Stephen Hero 与《画像》的那章,在这里很有用,它把这部小说看成一部被改造过的成长小说:主人公的成长并不顺着社会期待来完成,而是偏离预设脚本。[5] 放到散文层面,这种偏离意味着:斯蒂芬的理论口吻既像解放,也像一种在高压下为自己搭出来的新舞台。
所以,美学章节并非小说终于落在成年稳态上的时刻。乔伊斯确实让语言变得更抽象,可他同时也让这种抽象保留着鲜明的“事件感”。斯蒂芬的词汇在拉长,句法变得更从属、更自觉,他的发言不断朝体系伸过去。恰恰是这种伸出去的用力,把未完成暴露了出来。他并非站在已经建好的艺术高地上说话,而是在试着做出一种足够大的声音,来承载自己与家庭、教会、国家的断裂。[1][2][5]
5)结尾的日记体把散文直接放飞了出去
全书最大胆的形式转弯,落在结尾第三人称转入日记体的那一下。它不只是为了在收尾处制造亲密感,它把整部书的压力结构都改掉了。前面那么多经由塑形的叙述、意识形态天气与修辞重量,到了这里忽然收束成带日期、短促、向前倾的日记条目,读起来更轻,也更危险。[1][2] 斯蒂芬的语言到这里已经明显属于他自己,可它并不安稳,它被匆忙、自我争辩、临行前的兴奋与不服从一起磨得更锋利。
这一结尾重要,正在于它拒绝多数成长小说许诺的那种圆满收口。乔伊斯并没有用结尾来证明,斯蒂芬已经掌握了一套完全成熟、完全安定的风格。他写出的,是一种已经可以携带着离开的风格。日记可以移动,它可以去巴黎,它可以装下碎片、祈愿、计划、情绪与挑战,而不再需要前几章那种较重的稳定框架。[1] 这当然是一种解放,可它落在一种极其悬空的调门里。
顺着这个角度看,《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真正处理的,并非抽象意义上的艺术家命运,而是一件更具体的事:如何挣到一句话,让这句话不再完全属于家庭轶事、学校纪律、教会恐惧,或公共语言里那些继承来的格式。[1][3][4] 这部小说到今天仍然有生命,正因为乔伊斯把这个问题一路做成了形式。斯蒂芬的心智在成长时不断换方言。童年先听见,青春先被追逼,虔敬只会回响,理论仍在拉扯,日记才真正起飞。最后留下来的,并非一个始终稳定的叙述声音,而是一份关于声音如何被争取出来的记录。[1][2][5]
来源
- James Joyce,A 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4217。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A 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James Joyce》。
- Derek Attridge,《Modernist Style in the Making: Dubliners and A 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收录于 Forms of Modernist Fiction 的章节页。
- Cóilín Parsons,《Stephen Hero and A 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收录于 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James Joyce。
- Wikimedia Commons,《File:Revolutionary Joyce Better Contrast.jpg》(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