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高文”手稿令人惊异之处,不止在于两首著名中古英语诗保存在同一部小抄本里。更在于《珍珠》与《高文爵士与绿衣骑士》像同一座道德实验室中的两项相反试验。一首从失去孩子的说话者开始,孩子被塑造成珍珠。另一首从光彩照人的宫廷与一位绿色陌生人开始,他把节日游戏转成具有约束力的盟约。[2][3] 一首追问,爱能否释放已经无法追回之物。另一首追问,荣誉能否承受对死亡的恐惧。
大英图书馆目录把 Cotton MS Nero A X/2 标识为收录《珍珠》、《洁净》、《忍耐》与《高文爵士与绿衣骑士》的手稿,其中《珍珠》在第41r-59v叶,《高文》在第94v-130r叶。[1] 这一抄本事实具有解释分量。现代读者常常分开遇见这些诗:一周课堂读哀歌,另一周读亚瑟王传奇。放回同一册书里,它们显得已经超出互不相干的杰作,成为关于压力之下如何守信的成对研究。《珍珠》把信转向内里,转向哀伤、教义,以及梦者拒绝接受距离的固执。《高文》把信转向外部,转向誓言、礼仪、身体风险,以及隐藏过失在社会中的意义。
这两首诗也共享对形式压力的嗜好。以《珍珠手稿诸诗》为代表的标准校勘传统,把四部作品视为一组要求极高的中古英语文本:头韵密集,地域特征鲜明,结构纹理繁复。[6] 在《珍珠》中,这种纹理呈环形,带着珠宝般的回光。开篇词组“Perle, plesaunte”宣告的内容已经超出失物,进入一种语言执念:珍珠作为孩子、宝石、纯洁、偿付、神学形象,以及推动押韵的核心机关。[2] 在《高文》中,压力来自契约。绿衣骑士的挑战先以奇观现身,可一旦他说出 Jessie Weston 散文改写中的“Make we our covenant”,这首诗便从奇事转入审计。[5]
想要重新占有的哀悼者
《珍珠》开始于丧失之后,也开始于接受之前。梦者不只是悲伤;他带着占有欲。他弄丢了珍珠坠落的“spot”,诗的开篇运动把哀悼转成寻找,仿佛注意力能够逆转死亡。[2][4] 当梦境把他带到溪流对岸的少女面前,相遇起初仿佛给了哀伤所要的一切:看见、交谈、认出。Sophie Jewett 的译本抓住了说话者问题中的痛感:“Art thou my pearl for which I mourn”,但少女的回答立刻抵抗他那套所有权语法。[4]
这种抵抗,是全诗最深的温柔,也是最艰难的纪律。少女没有否认爱。她否认哀悼者有权把天国生命当成尘世占有的延伸。她反复纠正他,这一动作没有把冰冷神学贴在哀伤上;那是诗保护爱、使其避免变成索取的方式。梦者想要一种身体能够理解的重逢:过河,触碰失去的人,再次保有珍珠。少女以另一种秩序回应。失去没有让珍珠失去价值。它使她离开了他的保管。
也正是在这里,诗的美变得清冽,超过单纯慰藉。珠光景观、白衣、河界、新耶路撒冷,都没有让哀伤变得轻易。它们使哀伤呈现为感知的难题。梦者看见荣耀,仍想把荣耀转成接近的权利。他的失败不在于爱得过多;而在于把爱误认为监护。这首诗的神学论证对现代读者可以显得遥远,但它的情感结构始终迫近:我们所爱之人已经无法抵达,心智仍不断发明办法,要把看见转成拥有。
想要不披露而幸存的骑士
《高文》给这个内向问题安排了一个公共、带喜剧感、同时危险的对应物。高文与绿衣骑士的第一个盟约是可见的、口头的,并由宫廷见证。[3][5] 他同意交换斩击,并在后来寻找绿色礼拜堂。到了 Hautdesert,第二个盟约更具家宅气息:主人会把狩猎所得交给高文,高文也会把自己在城堡中所得交给主人。诗随后让卧房与猎场交替推进,使礼仪、诱惑、玩笑和恐惧共同检验同一个词:真实。
绿色腰带之所以重要,正在于它如此微小。高文拒绝了夫人的戒指,却在她声称这条带子能保全性命后接受了它。[5] 这一区分至关重要。他没有被财富收买;他被死亡压弯。因此,这个过失比单纯的色欲或贪婪更有意味。他把亲吻交换执行得足够完整,从而维持游戏外观,却隐瞒了那个会暴露他恐惧的物件。他的公共荣誉仍然光亮,私人账目却已经失真。
绿衣骑士的纠正,显露出这次微小隐瞒的分量。高文以夸张的自我谴责回应,召来对怯懦与贪欲的羞辱;绿衣骑士的笑比高文对自己的审判更宽厚。[5] 然而伤口真实存在,因为这首诗的尺度落在真实结算上,完美只是一层幻象。高文可以活下来,但他无法带着同一种关于自我的幻想返回卡美洛。腰带成了可随身携带的记忆,记着声名与考验之间的裂缝。
两种守信形式
并置阅读时,《珍珠》与《高文》让失去成为显露性格的条件。梦者失去一个孩子,必须学会信仰不能被当成领取复得之物的凭据。高文几乎失去生命,必须学会信也不等同于声誉。两首诗都围绕一次无法伪装的越界展开:《珍珠》中的溪流,《高文》中通往绿色礼拜堂的旅程。在两个场景里,主人公都想获得忠信的益处,同时抗拒它的完整代价。
差异在于纠正来自何处。《珍珠》通过异象与教义纠正哀悼者。少女的权威明亮,带有经文性,并远离日常社会交易。[4] 《高文》则通过游戏、待客、揭露和笑声纠正骑士。Bertilak 最后的说明把情节转成一场被安排好的测试,却没有抹去高文的能动性。[5] 因而,这两首诗并未用两套服饰讲同一个教训。它们追问的是,当压力在一首诗里体现为哀痛、在另一首诗里体现为恐惧,守信会如何改变。
共同的手稿又使这个问题更丰厚。Cotton MS Nero A X/2 保存了一位诗人,或一个诗歌圈子,他们迷恋门槛:河岸、城堡卧房、礼拜堂、宫廷、梦境、忏悔、盟约。[1][6] 门槛之处,人会发现有些东西无法原样带过边界。哀悼者无法把所有权带过溪流。高文无法把未经审视的英雄自我带过绿色礼拜堂。两人都能返回,但都要先经过一种被剥夺的形式。
这也说明这些诗为何仍显得现代,同时没有被压平为现代心理学。《珍珠》知道,哀伤可以把自己伪装成虔敬。《高文》知道,荣誉可以把恐惧伪装成谨慎。两首诗都没有轻视其人类对象。梦者醒来时仍在丧失之中,却已经受教。高文带着羞耻回家,但仍活着,并佩戴着自己过失的标记。在两个结尾处,幸存之人都没有拿回全部。幸存者接受了这一点:爱与真实不由占有证明,而由一个人愿意释放什么来证明。
来源
- British Library Archives and Manuscripts Catalogue, "Cotton MS Nero A X/2: Four anonymous poems in Middle English: Pearl, Cleanness, Patience and Sir Gawain and the Green Knight."
- University of Michigan Library Digital Collections, "Pearl," Corpus of Middle English Prose and Verse.
- University of Michigan Library Digital Collections, "Sir Gawain and the Green Knight," Corpus of Middle English Prose and Verse.
- Sophie Jewett, The Pearl: A Middle English Poem, A Modern Version in the Metre of the Original. Project Gutenberg.
- Jessie L. Weston, Sir Gawain and the Green Knight: A Middle-English Arthurian Romance Retold in Modern Prose. Project Gutenberg.
- Malcolm Andrew and Ronald Waldron, eds., The Poems of the Pearl Manuscript: Pearl, Cleanness, Patience, Sir Gawain and the Green Knight. Liverpool University Press product page.
- Wikimedia Commons, "File:Cotton Nero A X-2 - 095r.jpg" - British Library scan of Cotton MS Nero A X/2, folio 95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