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克莱恩的《海上扁舟》以美国小说中最精确的拒绝之一开场:“他们谁也不知道天空的颜色。”[1] 这句话没有说天空消失了。它说的是,这几个男人已经没有余力抬头去看。四名海难幸存者坐在佛罗里达海岸外的一只小艇里:船长受了伤,仍在指挥;厨子一边舀水,一边抱着希望;通讯记者观察,也划桨;还有加油工比利,他承担着最艰苦、最持续的体力活。[1][2] 他们头顶是天气。四周是水。前方是陆地,看起来一直很近,却始终无法抵达。

这个开头句子浓缩了整篇小说的方法。克莱恩没有把自然写成宏大的敌意。他写的是自然难以解读。这些男人面对的海没有恶意;他们被困在一个世界里,而这个世界没有义务回应他们的需求。Britannica 的概述准确指出了小说中的汹涌海面、不断转换的视角,以及自然冷漠的显露。[2] 但这种冷漠也超出贴在冒险情节上的抽象哲学。它以紧绷的肌肉、湿透的衣服、咸涩的海水、误判的距离、一片鲨鱼鳍、一道角度不对的浪,以及灯塔可以被看见却仍然无法变成救援这一令人羞辱的事实抵达。

这篇小说来自克莱恩自身的灾难。1897年,他试图以通讯记者身份前往报道古巴起义,途中经历“科莫多尔”号沉没,最后与船长、厨子和加油工一起乘小艇登岸生还。[3] 这条传记事实很重要,但它的重要性只有在不把小说缩小为证词时才成立。克莱恩的成就不在于准确记录危险,而在于把危险转化为一种注意力结构。小说持续追问:当身体已经疲惫,当希望变成机械动作,当心智仍然渴望宇宙回以意义时,人究竟能够知道什么。

小艇是一间没有墙的房间

小艇小到让社会生活无法避开。几个人无法退入私人英雄主义。每一个动作都会影响他人。一个粗心的移动可以让船倾覆;一次划桨的中断可以把疲惫转嫁给别人;一句话可以保存士气,也可以轻率地耗掉士气。[1] 正因如此,小说中的兄弟情才如此有说服力。它没有感伤气。它由处境中的具体安排生产出来。

克莱恩用角色称呼这些人,而没有把他们写成完整姓名与完整人格:船长、厨子、通讯记者、加油工。初看像是一种缩减。它同时也是生存的条件。每个人在小艇中都通过自己能做什么而变得可辨认。船长受伤,却仍然观察和指挥。厨子舀水、争辩,也维持着实际的希望。通讯记者学会划桨和观察的艰难节奏。比利是唯一拥有个人名字的人,他稳定地划着桨,逐渐成为这篇小说安静的中心。[1]

这种分工赋予小说道德形状。没有人发表关于友爱的崇高演说。友爱存在于船桨一次次交接之中,存在于对浪头的共同注视之中,存在于筋疲力尽时仍然相信另一个人会把节奏延续下去的微小信任之中。克莱恩写这几个人之间“微妙的兄弟情”,这个说法有力量,正因为它出现在压力内部,脱离了压力之外的安全位置。[1] 兄弟情在这里表现为海的压力临时制造出来的一种社会事实,超出信念系统的范畴。

小艇也改变了尺度。从岸上看,他们也许只是一个小点。从艇内看,整个宇宙都缩减为下一道浪、下一次划桨、下一次关于陆地究竟更近了还是只是更清晰了的判断。这也是小说至今仍显得现代的原因之一。它明白,危机中的人并不总是把危机体验为戏剧。危机常常呈现为程序:舀水,划桨,低头避浪,能睡就睡,醒来,判断,重复。

大海引人设喻,却拒绝隐喻

克莱恩的大海充满可以生成意义的迹象,而小说对这些意义全部保持警惕。浪头像“野马”,但这个比喻驯服不了它们。[1] 鲨鱼可以被感受为凶兆,但它也只是一条鲨鱼。海鸥以令人不安的平静落在水面上,也落在男人们的头上;它们没有象征邪恶,它们只是比这些人更容易属于这个环境。[1]

在这里,克莱恩的自然主义超出了一个流派标签。小说不断暴露人类把危险转换成信息的需求。尤其是通讯记者,他渴望一种道德图式。如果他必须受苦,他希望自己的苦难能被某个宇宙见证者认出。他想象已经这么接近海岸却仍要溺死的荒诞,他的心智开始以问题的形式反复申诉:既然无法获救,为什么还让人走到这么远。[1]

小说的回答残酷,因为它实际上没有给出回答。大海没有反驳他。大海只是继续。海岸没有解释自身。它一部分可达,一部分冷漠。就连他们所期待的救生站,也没有按照他们的需要所编出的故事运转。[1][2] 他们能看见岸上的人;岸上的人也能看见他们;但彼此认出之后,救援仍然没有足够快地到来。

克莱恩的文体让这些内容没有变成讲义。他没有说“宇宙是冷漠的”。他让这些男人经历一次次解释的失败。一所房子、一架风车、一座灯塔、岸上的一个人影、一件挥动的外套:每个物体都在短暂的一瞬间显得可以读懂,随后又滑回不确定之中。[1] 小说的恐惧就在看见与得到回应之间的裂隙里。

比利让结尾受了伤

加油工比利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他是小艇里最少修辞色彩的人。他工作。他划桨。他有名字,却没有被解释。通讯记者的意识承载了小说的大部分压力,比利的劳动则承载着小艇的身体节奏。[1] 这让结尾给人的感觉更像是叙事比例感遭到伤害,超过了反讽本身。

当这些人最终试图冲向海岸时,克莱恩扣住了冒险小说训练读者期待的奖赏模式。受伤的船长活了下来。厨子活了下来。通讯记者活了下来。比利,这个最强的划桨者,被发现死在浅水里。[1] 小说没有把这件事安排成惩罚、牺牲或教训。它只是把他的身体放在海浪把它放置的地方。

这正是克莱恩式冷漠最难承受的部分。死亡没有覆盖所有人,真正难以承受的是,生还与死亡并不按照可见的功绩分配。比利做了读者最容易信任的工作。他的死打碎了一种令人安慰的假设:努力与结果终究会彼此承认。

因此,通讯记者最后的意识并没有抵达胜利。那是一种受挫后变得克制的解释。获救之后,这几个人觉得自己可以成为海之声音的“解释者”。[1] 这个词陌生,而且有一点不稳定。他们究竟学会解释什么了?教义、公正、仇恨都无法容纳这次经验。他们学会的是一个世界的声调:它可以强烈地在场,却不向道德诉求开放。

这篇小说为何仍然刺痛

《海上扁舟》至今仍然有效,是因为它拒绝了两种更容易写成的生还叙事。它拒绝英雄式掌控,也就是勇气让世界变得有秩序。它也拒绝纯粹虚无主义,也就是自然无所关心,所以一切都失去意义。克莱恩居中的位置更严厉。大海无所关心,而这些男人的行动仍然重要。宇宙没有恰当地奖赏比利,而比利的劳动仍然有意义。

这种双重视野让小说的短小显得很大。短短几页里,克莱恩把一只小艇变成道德实验室,却没有让它显得人工化。这些男人很渺小,但并不琐屑。他们的合作重要,即使它无法命令结局。他们的解释重要,即使大多数解释都会失败。他们的兄弟情重要,因为它短暂、具身,并且在压力之下形成。

开头句子说,他们不知道天空的颜色。[1] 到结尾,这种无知已经成为小说的纪律。克莱恩教读者把目光放到这些人必须注视的地方:目光离开向上的解释,转向身侧的劳动、恐惧、疲惫,以及在你身旁划桨的人。天空仍然难以读懂。桨入水的动作仍然真实。

来源

  1. Stephen Crane, The Open Boat and Other Stories. Project Gutenberg HTML text, used for textual reference and short quoted phrases.
  2.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The Open Boat" - publication context, plot summary, shifting point of view, and natural indifference.
  3.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Stephen Crane" - biography, Crane's 1897 Commodore shipwreck, and career context.
  4. Wikimedia Commons, "File:Stephen Crane in May 1895 Edition of The Bookman.jpg" - source page for the archival lead photograp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