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回想西莎时,常常仿佛她一走进《不许犯我》(Noli Me Tangere)便已经疯了:披散头发,自顾自歌唱,四处寻找那座小镇未能保护的两个儿子。何塞·黎刹写下的次序更为严酷。西莎成为苦难的图像以前,已是小说里读得最准的人之一。她从脚步的轻重认出巴西里奥和克里斯平,记得哪个孩子爱吃番茄,哪个爱吃野鸭。她贴着门倾听,分辨人声,端详一块染血的布片,一再想从零散痕迹中理出消息。[1]

这个次序至关重要。西莎始终保持着注意力,直到它送来过多、超出她承受能力的证据;与此同时,所有原本能够采取行动的机构——教士公馆、国民警卫队、富足的小镇——都拒绝听她说话。她的人物命运围绕一场不对等的交换展开:她细听每一个人,掌权者却把她翻译成最容易弃置的模样。

本文采用查尔斯·德比希尔 1912 年的英译本 The Social Cancer,也正视这个版本的限度。黎刹以西班牙语写作 Noli Me Tangere,1887 年在柏林出版;此后,小说又进入多个英译本和菲律宾各语言译本。[4] 德比希尔的措辞始终隔着翻译这层媒介。不过,黎刹安排场面的方式在这个版本里依旧清晰可见:食物成为照料的账簿,钟声与脚步成为失效的消息,官方标签取代证词,鲜血则两度回来,带来相反的结果。[1]

疯癫之前,注意力自有一套账目

第 XVI 章从西莎茅屋以外很远的地方开始:富有的信众花钱做弥撒、求大赦,贫苦人家则用叙述者所谓“苦难的语言”祈祷。镜头随后移入屋内。西莎为了赶完一件催得很急的针线活,错过了弥撒,换来的报酬却只是一句日后付款的承诺。她仍按贫困容许的尺度备下一桌盛宴:拾穗得来的白米、三条小鱼、番茄、青菜、风干野猪肉和一条野鸭腿。[1]

这份清单刻画着人物。西莎用一家人的份量理解欲望。每一种稀少的食物都配给了一个孩子,她算过他们回家的路程,让等待有了可触摸的形状。丈夫先回来,几乎吃尽桌上的东西;她挨着饿,又开火做饭,把余下食物重新分好。她的解释——“路很远,饿着肚子的人哪还有心思”——实在、温柔,不带感伤。[1]

黎刹把这顿饭紧接在第 XV 章钟楼一幕后面:克里斯平因一笔失款被扣下,继而遭人拖走,巴西里奥独自逃脱。读者因此知道西莎无从知道的事。她等待两个已经被拆散的孩子,而拆散他们的那个机构,正用钟声规定全镇的时间。叙事从钟楼切到饭桌,把公共暴力换算成家庭账目:回来的身体少了,吃下的食物少了,工钱没有送到,母亲独自听着黑暗。[1]

她听声辨人的准确,足以写成一幅肖像。巴西里奥的脚步结实清楚,克里斯平的脚步轻而参差。风从香蕉叶上抖落雨水,鸟在叫,狗拖着什么东西走过路面;西莎把每一个声响放到她渴望听见的两种节奏旁边比对。这个场面显露出一种敏锐,后来“疯女人”的称呼把它遮蔽了。她的母爱有具体的纹理,她也早已练成了这个家中特有的声音解读者。

教士公馆收下礼物,却拒绝见证者

天刚亮,西莎便带着蔬菜、蕨菜嫩芽和专为本堂神父挑选的花,走向教士公馆。这次送礼把希望和尊卑缠在一起,因此格外令人痛楚。克里斯平的失踪与这座宅邸牵连,她却只能以求告者的姿态登门,把物产摆得漂漂亮亮,再问自己能否开口。仆人收下篮中物产,也把母亲的陈述挡在门外。[1]

一名仆人声称克里斯平偷了东西,已经逃走。西莎捂住双耳,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厨娘接着命令她把悲伤带到别处:“到街上哭去!”[1] 这道命令显出教士公馆的伦理账目。她的食物可以进门,她的劳动可以进门;她的恐惧只会扰乱这栋房子,于是被逐了出去。

这个场面也为证据与指控划出清楚界线。小说让读者看到克里斯平被拖下楼梯,关于偷窃的画面始终空缺。教士公馆的说法仍然跑在西莎前头。等她回到家,指控已经变成警察口中的罪名。孩子究竟遭遇了什么,权力可以悬而不问;只消有一个故事让贫穷的一家人承担责任。

“母亲”变成罪名

国民警卫队没有询问西莎知道什么。他们叫她“小偷的母亲”,逼她交出失款。她重复那句话——“小偷的母亲!”——像在试探一个从外面强加给自己的身份。[1] 语法里的暴力轻微而彻底。原先统领着她全部照料的亲属关系,转眼成了共同有罪的证据。

西莎依然以清醒的细节回答。巴西里奥没有带钱回来,克里斯平已经失踪数日,警卫尽可搜查茅屋。她最后说出的主张,小说一再证实,官员一再拒听:“我们穷人也不全是贼!”[1] 她还是被押往镇上,还得同士兵商量,容她走在他们前面多远,好让公开的羞辱稍稍远离众人目光。

兵营里,旁观者拿她和那只被没收的母鸡开起母鸡、小鸡的玩笑。后来,少尉把本堂神父的指控斥为修士耍的把戏,下令释放西莎。这一闪而过的官方怀疑没有改变任何事。克里斯平依旧无人寻找,羞辱无人弥补,无人送她回家;也无人承认,推翻一项指控与让被告重新回到生活之间,隔着很长的距离。机构可以判定自己的说辞站不住脚,仍旧拒绝为它造成的伤害负责。[1]

回到茅屋,西莎呼唤两个儿子,回应她的只有回声、水声和竹叶。随后,她发现一块从巴西里奥衬衫上撕下的碎布,上面沾着血。黎刹没有给出临床诊断;叙述者在生理描述、宗教猜测与不确定之间移步。能够确切说出的,是这一连串事件本身:没有拿到的工钱、失踪的孩子、受伤的孩子、被迫示众、官方冷漠、空屋和暴力留下的实物证据,在没有任何可用解释的时刻一齐逼近,西莎的神志由此崩解。[1]

她的歌声收存着档案,从未遁离现实

西莎开始流浪以后,小镇便把她的话当成胡言。黎刹却让那些话服从另一重次序。她反复吟唱的仍是同一组彼此相连的事物:教士公馆的高塔、失落的金子、送给本堂神父的果实、她的园子、巴西里奥和克里斯平。时间顺序已经破裂,因果线索仍留在其中。她的话保存着那个小镇拒绝拼合的案卷。[1]

诸灵节那一幕最能说明这一点。西莎把灯火指认成自己的儿子,请人祈祷,又把失踪的孩子纳入一个名义上献给亡者的仪式。斯特凡·利普克研究黎刹的阴森现实主义时,注意到这一安排里的残酷:虔诚信众谈论大赦和脱离苦难,眼前这位正在受苦的母亲却得不到帮助。[2] 西莎的混乱没有打断宗教讽刺,反倒替它补上最后一笔。小镇熟练掌握着安顿灵魂的仪式,寻找克里斯平却没有一套有效办法。

她的歌唱带来一场更尖锐的检验。第 XXXIX 章里,西莎唱起 kundiman(昆迪曼情歌),士兵们安静下来;音乐唤回了他们腐化前的自己。康索拉西翁夫人也受到触动,直到这场自我辨认变得无法忍受。她叫停歌声,命令西莎跳舞,又挥动鞭子,逼迫那具身体表演。[1] 情感确实发生,却没有生出同情与联结。听者把西莎的声音当作气氛享用;等她交不出他们想看的戏码,惩罚随即落到她身上。

这一区分让小说拒绝了艺术天然能够救赎的想象。一首歌足以触及受损的良知,行为依旧不动。西莎的声音人人听得到,她在政治上依然无人听取。

鲜血再次带来辨认,已经太迟

圣诞前夜,西莎最后一组场面重现了先前的模式,又把它彻底翻转。巴西里奥听见母亲的歌声,循声跟去。士兵一走近,她立刻逃开;恐惧已经夺走她分辨声音的能力,她又从儿子身边奔逃。巴西里奥一路追进伊瓦拉家的树林,越过树根与荆棘,直至他流着血追上母亲,倒在地上。[1]

直到这一刻,她才认出他。早先,巴西里奥染血的衬衫碎片进一步撕裂了她残存的神志,因为那块布只带来受伤的消息,没有人的在场,也没有解释。此刻,鲜血连在一张活着的脸上。那份一度摧毁情境的证据恢复了辨认,却只维持一瞬。西莎抱住巴西里奥,在他恢复意识以前死去。[1]

本文将这层呼应作为解释性推论;叙述者没有替读者明说这一判断。它的依据来自黎刹精心安排的复现:布料、鲜血、看见与延迟的知晓一再归来。西莎在整部小说里都想把痕迹和孩子重新连在一起。到了结尾,这层联系终于无可否认,能够据此行动的时间也已耗尽。

把西莎从纪念碑中重新读出来

《不许犯我》的生命越过了十九世纪小说的范畴。它成为菲律宾民族认同的一部奠基文本,在反复翻译、讲授、出版和制度化的过程中延续至今。[3][4] 莱夫·安德鲁·B·加林托把这段后世生命描述为:一本颠覆性的书逐渐化作受人尊奉的文化器物,殖民出版与教育、民族主义记忆都参与了这一转变。[3]

这段历史也解释了,为何读者还未同西莎这个人物相遇,她已经凝固成一个标志。图标隔着距离也容易辨认:受难的母亲、疯癫的流浪者、殖民暴力的牺牲者。黎刹的笔法要求目光靠得更近。西莎代表任何事物以前,先要挑番茄、分小鱼、辨脚步、插花、回答指控,守在夜里听一个没有回家的孩子。[1]

她的爱始终带着清晰的感知,悲剧落在她掌握的每一种知识上:家中记忆、感官证据、言语、馈赠和歌声,每一样都进入了只看重供物、不断贬低女人的制度。西莎几乎听见一切。她周围的社会秩序把这些知识叫作噪声,借此保护自己。

来源

  1. José Rizal, The Social Cancer (Noli Me Tangere),Charles Derbyshire 译(1912),Project Gutenberg 全文——本文阅读第 XV–XVIII、XXI、XXXIX 与 LXIII 章所据的一手文本。
  2. Stephan Lipke, “Macabre Realism in José Rizal's Novel Noli Me Tangere in the Light of Nikolai Gogol's Poem Dead Souls,” Acta Literaria 61 (2020)——宗教讽刺、怪诞现实主义,以及西莎在小说苦难场面中的位置。
  3. Leif Andrew B. Garinto, “José Rizal's Noli me tángere and the Making of a Cultural Artifact,” Philippine Studies: Historical and Ethnographic Viewpoints 72, no. 4 (2024)——出版、教育、经典化与民族层面的后世生命。
  4. University of Michigan Library, “Rizal's Noli and Fili,” Translation and Memory: The Literary Worlds of the Spanish Philippines——原作语言、出版、翻译与馆藏历史。
  5. Library of Congress Prints and Photographs Division, “Jose Rizal, 1861–1896, bust portrait, facing left”——文章图片的目录记录与档案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