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吉辛的《新格拉布街》和杰克·伦敦的《马丁·伊登》都写一个人如何成为作家;两部小说理解作者身份时,重心都没有放在自我表达上。在吉辛那里,满怀希望的写作者进入房间之前,写作已经是一门行业。在伦敦那里,写作最初来自对美和承认的饥饿,随后才过迟地发现,承认受同一套公共机器支配,而这套机器也曾让失败变得羞辱。把两本书放在一起,它们提出的是一条严厉的论点:文学雄心伤害人,伤害不只发生在成功被扣留的时候,也发生在市场反应教会人用外部回声衡量内在生活的时候。[1][2]

两部小说的对照格外鲜明,因为它们从不同的情绪温度起笔。1891 年出版的《新格拉布街》写伦敦的作家、书评人、出版人、学者和记者,他们对印刷经济的运行已经熟得近于疲惫。Literary London Society 对这部小说的介绍,将它放回维多利亚时代雇佣文人与出版变动的世界中,这个判断很准确;吉辛对那一世界有贴身经验。[3]《马丁·伊登》先连载,1909 年以单行本形式出版,开端则是一个水手误入资产阶级文化,像发现一种新元素那样发现书。Library of America 把这部小说放在伦敦的社会写作旁边,这个位置恰当:它的艺术家故事同时也是阶级故事和社会论证。[4]

吉辛从幻灭内部写起。伦敦朝幻灭写去。这一差异让两部小说成为一组很有解释力的并读文本。

进入文学机器的两种方式

在《新格拉布街》中,贾斯珀·米尔韦恩毫无羞怯地说出新的秩序:“Literature nowadays is a trade.”[1] 这句话出名,是因为它听上去既残酷又清醒。贾斯珀并非愚人。他懂期刊、懂关系、懂题材时机、懂稿酬来源,也懂得必须生产能卖出去的文稿。他所谓“skilful tradesman”让作者身份听起来更接近库存管理,离天职很远。[1] 小说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在于,贾斯珀对外部世界的判断常常是对的。

埃德温·里尔登站在他的反面。里尔登有才华,却无法把才华转换成可靠产量。吉辛没有把他感伤化。里尔登不只是艺术殉道者;他骄傲、焦虑、迟缓、自我惩罚,常常也很难相处。可小说的怜悯仍然向他聚拢,因为这个系统几乎用不上他拥有的那种严肃。他有文学良知,但良知付不了房租,护不住婚姻,也不能阻止一份手稿变成又一个截稿日。

伦敦笔下的马丁从一扇更浪漫的门进入这台机器。他渴望教育、美、露丝·莫尔斯,以及他想象中这些东西将带来的更大的自我。露丝问到名声时,马丁说要紧的是“process of becoming so”。[2] 在早期,这句话听起来慷慨:名声不是最终偶像,只是一条通往配得上的自我的道路。但这句话已经带着危险。倘若“成为”需要公共承认,内在塑造就已经依赖外部接纳。

这正是伦敦设置的巨大陷阱。马丁最初的艺术觉醒带着身体性的狂喜。他先看见美,随后才学会解释它。他以凶猛的胃口阅读。他写作,是因为语言仿佛给出了一条逃离阶级禁闭的道路。可是手稿一份份退回,编辑们始终没有面目,杂志用沉默说话,自我教育变成一座私人的火炉。他不是被闲散压垮。他被有纪律的努力压垮,而这种努力得不到任何可理解的回答。

吉辛先知道市场;伦敦让马丁学会市场

两部小说最深的形式差异,在于谁最早理解市场。吉辛很早就把地图交给读者。贾斯珀解释商业逻辑;里尔登体现它的伤亡;阿尔弗雷德·尤尔和玛丽安·尤尔显示经济压力下的学术生活;惠尔普代尔把失败转成实用方案。整部书的结构近乎生态式。每个人物都在印刷经济中占据一个位置。

这种生态让《新格拉布街》显得寒冷,而寒冷本身也是它的智性所在。小说明白,文学生产从来不只有作家和纸页。它还包括房租、疾病、婚姻前景、社交引介、评论、流通图书馆、编辑工作、继承财产、耗竭,以及一个人能让散文服从自己的速度。吉辛的成就不止在于说商业败坏艺术。他展示的是,商业会决定哪些气质能够活得足够久,并在日后自称艺术家。[1][3]

《马丁·伊登》更暴烈,因为马丁必须把市场学成对自身神话的背叛。小说让他一度相信,强度可以撞开门。他系统阅读,近乎强迫地写作,计算将来的稿酬,并拿自己同受过教育的人比较,而那些人往往懂得还没有他多。悲剧不在于他缺少纪律,而在于纪律和怨恨熔在一起。每一份退稿都在教他:美、努力和社会价值并不会自然对齐。

布里森登的劝告刺穿了这种混乱。他让马丁“Love Beauty for its own sake”,也让他“leave the magazines alone”。[2] 这忠告听上去像审美纯粹论;可在小说中,它也是生存警告。杂志不只是糟糕的裁判。它们是一套机器,会让写作者渴望错误的证明。马丁不能接受这劝告,因为发表已经成了他的转变真实存在的外部标记。他需要那个曾拒绝他的世界来认证他已经超越它。

于是,吉辛的里尔登和伦敦的马丁朝相反方向受苦。里尔登不能把自己变得足够有市场价值,以维持生活。马丁在欲望的时机已经毁坏之后,才变得有市场价值。里尔登在仍然需要金钱和尊严时被不承认摧毁。马丁在已经失去相信承认之意义的能力后,被承认摧毁。

阶级把技艺变成人格测试

两部小说尤其擅长显示阶级如何让文学雄心变得残酷。对里尔登来说,阶级压力带着家庭性和羞辱性。贫穷通过房间、饭食、医疗脆弱、婚姻紧张,以及无力供养家庭的羞耻进入生活。写得不够快,随后变成男性身份、丈夫职责和社会出场的失败。一个坏章节不只是艺术问题;它是家庭事件。

对马丁来说,阶级压力最初表现为向上渴望。露丝的家让他瞥见有教养的生活,同时也把文化变成入场考试。语法、礼仪、阅读、服装和餐桌举止,都成了判断他能否被接纳的标记。他的文学雄心与跨过社会门槛的欲望无法分开。他想成为作家,部分原因是写作许诺了一个无法被轻易斥为粗糙、工人阶级或偶然的自我。[2][4]

比较读到这里,疼痛感最强。在吉辛那里,市场把作家压缩成产量。在伦敦那里,市场先像一条越过阶级的通路显现,随后露出自身的限度:它只能在马丁已经被弄得不适合接受奖赏之后才奖赏他。他需要回应时,公众无视他;赞美变得怪诞时,公众开始赞美他。成功到来了,却没有成为拯救。它以反讽的形式到来。

两部小说都不相信艺术价值可以同物质条件干净分离。吉辛对金钱更严酷,因为他的伦敦文学世界已经职业化。伦敦对自我制造更严酷,因为马丁的梦是:一个人可以凭意志和阅读把自己建造出来。两本书都拆解了自己的中心幻想。里尔登的幻想是,严肃终究应当足够有分量。马丁的幻想是,努力终究会让世界诚实作答。

两个结尾共享一种苦涩逻辑

《新格拉布街》的结尾不需要情节剧腔调,也足以造成毁灭感。它的世界继续运转。贾斯珀的适应力得到回报;文学机器保持完整;被它伤得最深的人,没有变成足以阻止它的论证。这就是吉辛的阴郁。市场不需要憎恨文学。它只需要偏爱那些能不断改变形状的作家。

《马丁·伊登》的结尾更绝对,却属于同一个道德世界。马丁赢得了公众名声,也失去了当初想要名声的内在理由。杂志、出版人、熟人和崇拜者都来得太迟,无法恢复比例。曾经是向上渴望的东西变成恶心。曾经是逃离阶级的道路,最后成了社会世界从未理解自己所评判之物的证据。

并排阅读时,这两部小说拒绝了一个令人舒服的故事:作家的痛苦会被发表赎回。发表可以带来收入,可以暴露、扭曲、认证,也可以来得太迟。它可以奖赏贾斯珀的时机感,辜负里尔登的严肃,忽视马丁的学徒期,然后在冠冕已经无用时给马丁加冕。伤害并不只是拒绝。伤害是漫长的教育:一个人尚未完成自身成为人之前,已经学会把自己看成产品。

这也解释了《新格拉布街》和《马丁·伊登》为什么至今仍显得当代,而不需要被更新。它们的出版世界有明确的历史位置:维多利亚晚期的伦敦,以及二十世纪初的美国杂志文化。更深处的形态则很熟悉:在任何创造性劳动被要求同时充当身份、商品、证明和生计的地方,这种形态都会出现。吉辛给我们的是作为天气的市场。伦敦给我们的是把天气误认为命运的灵魂。在二者之间,作者身份停止像一种浪漫召唤,开始像一种危险的追问:一个生命到底值什么,要由世界来回答吗。

来源

  1. George Gissing, New Grub Street,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page and HTML text.
  2. Jack London, Martin Eden,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page and HTML text.
  3. Literary London Society, "George Gissing: New Grub Street (1891)," context on the novel's London publishing world and Victorian hack writing.
  4. Library of America, Jack London: Novels and Social Writings, edition page listing Martin Eden alongside London's social writings.
  5. Wikimedia Commons, "File:Photograph of George Gissing.jpg," source page for the archival George Gissing portrait used as the article im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