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 W. 雅各布斯的《猴爪》常被记作一则关于受诅咒物件的故事。这个说法准确,只是尺度太小。小说真正运转起来,是因为猴爪只是一组精心安放的家庭符号中的一个:棋盘、炉火、道路、一笔钱、一扇门,以及一串敲门声。每一样东西都平常到足以留在一家人的起居室里。等到愿望教会这家人,也教会读者,用象征的方式阅读这所房子,它们便逐一变得更可怖。[1]

这篇小说最初收入雅各布斯 1902 年的小说集 The Lady of the Barge。书名与目录至今仍指向作者的喜剧声名和海事题材声名。[2] 这一声名很重要。杨百翰大学 Modernist Short Story Project 指出,雅各布斯写过许多与水手、码头和恶作剧者相关的故事,尽管他最有名的作品是这篇紧凑的恐怖小说。[3] 《猴爪》保留了一部分喜剧装置。它的恐怖没有从哥特城堡降临,而是从家人之间的玩笑、来访者的轶事,以及炉边一场小小的赌局开始。

本文所用肖像也因此有用。它不是小说中的场面,也不是后来的恐怖插图;它是雅各布斯本人的档案照片,由 Elliott and Fry 拍摄,出版时间不晚于 1903 年。[4] 这张图像把阅读锚定在文学技艺里,而不是现代系列化恐怖图像里。小说中的象征属于一位懂得让普通房间承担鬼魅风景职能的作家。

游戏教会这所房子接受风险

开篇的棋局,是小说第一张危险地图。怀特先生下棋时带着 "sharp and unnecessary perils",这个短语悄悄预示了他后来的愿望。[1] 他并未被写成邪恶之人。他爱玩、冲动,在风险看上去仍可逆转时,会从风险里得到快意。这个差别很重要,因为小说的恐怖依靠的,是一个像习惯延续下去的愿望;突兀的道德崩塌并未发生。

棋也为小说提供了关于走法与后果的象征语法。棋手在棋盘回应之前,可以想象一步大胆的棋就是聪明。愿望以相同方式运作,只是回应的一步来自可见棋盘之外。雅各布斯让这一家人先处在一个房间里,那里风险熟悉、有限、带着娱乐性。随后,猴爪把同一套模式放大,直至代价再也不能被当成游戏。

赫伯特的打趣属于这个母题的一部分。他把猴爪看成荒诞道具,把父亲的迟疑看成家庭喜剧。怀特太太也加入了这种实用玩笑的语调。在许愿之前,一家人还能够笑,因为那些象征尚未变硬。游戏只是游戏;访客的故事只是故事;一只干枯的爪只是怪诞的珍品。小说的压力,来自这些类别一个接一个失效的过程。

猴爪很小,因为诱惑也很小

猴爪本身并不耀眼。雅各布斯没有把它写得像宝石、会发光,或带着正式仪式感。它的力量与外观极不相称,于是莫里斯军士长的惊惧必须承担许多重量。他已经见过这件物品怎样转译为后果。怀特一家只见过它怎样被转译为故事。

经验与轶事之间的空隙,是小说最重要的象征框架之一。莫里斯试图把猴爪从猎奇物移到警告物。怀特先生又把它拉回实验。莫里斯把猴爪扔进炉火时,炉火短暂给出一种道德解法:在这个符号变成工具之前毁掉它。怀特先生把它取回,逆转了这条解法。他选择持有,而不是听从警告;不过,由于物件如此小,这个选择仍带着近乎喜剧的面貌。

第一个愿望的朴素,使陷阱变得更锋利。怀特先生没有索求帝国、青春、复仇,或超出常理的权力。他要的是 "two hundred pounds",足够解决一个家庭难题。[1] 因此,猴爪作为象征格外残酷。宏大的野心没有出场。被揭开的,是平常财务压力中暗藏的愿望。超自然力量从一个读者能够理解的需求里进入。

雅各布斯的作者背景有助于解释这种精确。Modernist Short Story Project 强调,他关注封闭的情节单元、恶作剧、水手故事,以及对贪欲和物质欲望的反复书写。[3] 《猴爪》把这些兴趣压缩成一套单一装置。猴爪一开始像玩笑物,直到它不再像玩笑。愿望一开始很实际,直到它的付款抵达。小说把喜剧开局转成道德账目。

二百英镑是最残酷的象征

金钱是小说中最具毁灭性的象征,因为它既精确又不足。那笔钱并非抽象财宝。它是一个能够被说出、想象、花用,并同家庭安全相连的数字。它属于抵押贷款和工资,而不是神话。正是这种精确,使小说中的命运带上了官僚气息。

Maw and Meggins 送来的赔偿金,完成了这一象征的变形。金钱不再意味着解困;它意味着换算。赫伯特的身体被换成一笔数目。愿望以最狭窄的方式得到满足,而这份狭窄正是恐怖所在。世界服从了词句,却冒犯了词句背后的人类含义。

在这里,小说的象征经济比单纯惩罚更严苛。倘若怀特先生许下一个怪诞愿望,结果就可以被读成道德寓言:贪婪招来毁灭。雅各布斯写出的东西更令人不安。一个合理愿望,得到了一个失衡宇宙的回应。重点不在于欲望始终可怖,而在于欲望一旦被当成与未知力量的交易,就会在没有怜悯的情况下被兑现。

这笔钱也改变了这家人阅读房间的方式。在赔偿金到来之前,猴爪是一件诡异遗物。赔偿金到来之后,它成了证据。一家人用不着亲眼看见魔法发生。他们可以数数。小说把算术变成恐怖装置:精确的数额证明,违背常理之事已经找到了穿过普通制度的办法。

道路把命运变成差事

怀特家门外的道路,是小说里最安静的象征之一。起初,它标记的是隔绝。一家人在室内,被天气、距离和黑暗隔开。莫里斯军士长从路上抵达,把印度、战争、帝国和陌生经验带进家庭房间。后来,同一个外部世界又把公司的代表送到门口,让他带着修饰过的迟疑和致命消息站在那里。[1]

这种移动很重要,因为小说中的命运并没有像闪电一样落下。它以差事的形式到来。工厂里来的人走到这所房子。他道歉。他提出赔偿。恐怖不只在于赫伯特死于 Maw and Meggins;还在于死亡机器能够以正确的社交形式回到家里,带着赔偿用语,带着一个尽量少说的访客。

因此,道路连接了亲密生活与工业世界。赫伯特作为儿子和工人离开家。消息以讯息和金钱的形式回来。家庭房间不能继续同支撑它的工厂世界分离。雅各布斯没有详细描写那场事故;象征回路已经足够。劳动、工资、伤害与哀恸,都沿着同一条路行走。

到了结尾,道路已经成为空无。怀特先生最后一次许愿之后,画面落在一条 "quiet and deserted road" 上。[1] 那份安静不是慰藉。它是抹除。外部世界曾经显得过于强大、过于有回应,此刻却收回了怀特太太要求的亡者归来。道路送来了后果,却不会送来安慰。

门把希望变成声音

门是小说中最具剧场性的象征,因为它把相信与看见分开。一家人先听见,然后才有机会看见。怀特太太把声音读成希望;怀特先生把声音读成恐惧。读者被迫停在二者之间。正在敲门的是什么?儿子,尸体,后果,还是被拒绝的恩典?

雅各布斯让敲门声过量,从而加强这种不确定:"a perfect fusillade of knocks"。[1] 这个短语把家庭声音变成攻势。门本来保护家,此刻却成了愿望宣告自身的表面。它不是强行闯入的怪物。它是一项等待被承认的索取。

怀特太太与门闩搏斗,怀特先生寻找猴爪,构成小说最后的象征角力。她想打开门,因为她把敲门声读成复归。他想撤销愿望,因为他把敲门声读成复归所需支付的精确代价。此刻,两人都没有证据。两人都在无法承受的压力下解读符号。

这也解释了为何结尾没有显示赫伯特仍然有力。若有一具可见的尸体,门的含混性会被解决得过于整齐。雅各布斯让门继续作为象征门槛存在。门后也许是儿子,也许是愿望把儿子变成的东西,也许在最后一个愿望介入之后,那里什么都没有。小说停在缺席上,因为只有缺席能够同时保存恐怖与怜悯。

按这样的图谱来看,《猴爪》不只是在讲许愿时要谨慎。它讲的是灾难之后,普通物件如何变得可读。棋盘教人风险;猴爪给风险一个把手;金钱把欲望变成账目;道路把工业世界带回家中;门让希望与恐怖发出同一种声音。雅各布斯的天才之处,在于让每一个象征都小到可以触摸。由此生出的恐怖并不依赖奇观,而是来自一种令人不安的怀疑:这所房子从一开始就带着意义。

Sources

  1. W. W. 雅各布斯,《猴爪》,Project Gutenberg 收录的公版小说 HTML 文本。
  2. Wikisource,The Lady of the Barge (1902),小说集页面,含初版与目录背景。
  3. Modernist Short Story Project,杨百翰大学,"W. W. Jacobs",作者简介与类型背景。
  4. Wikimedia Commons,"File:Picture of W. W. Jacobs.jpg",Elliott and Fry 档案肖像来源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