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提起《大街》,常常先想起它的冒犯性。辛克莱·刘易斯写了一部攻击小镇的小说,惹恼了明尼苏达,也让 “Main Street” 逐渐变成一种指向地方自满与文化狭隘的说法。这些事情都真实发生过,可若只这样概括,仍旧太快了。1920 年的《大街》之所以会成为一场文化事件,并不因为它站在高处挖苦某个地方,而在于它把“归属”内部那种沉闷又黏滞的情绪,变成了一场人人看得见的争论。借着卡萝尔·肯尼科特,刘易斯把一种很难说破的经验写了出来:从众常常披着邻里和气的外衣,志气在地方社会里往往先显得可笑,随后才显出它真正的必要,而一座小镇完全可以同时让人感到亲近与窒闷。[1][2][3][4]

这层判断,其实在第一页就已经摆明。刘易斯开头写道:“This is America”,接着马上说明,戈弗草原的那条街,同时也是美国无数 Main Street 的延长线。[1] 这已经超出地方风景,成为一种尺度安排。刘易斯并不满足于把索克森特稍微改名,再拿来出一口地方怨气。他要做的是让一条中西部街道,承担起更大的美国信念:体面、舒适、整齐、规矩、自我满足。后面那句 “Main Street is the climax of civilization” 初看像赞语,细读才知道讽刺已经在里面站稳了脚。[1] 这部小说的接受史,正是从这种裂缝里开始展开的:一边是地方自我描述,一边是小说让它显形之后的尴尬。

配图说明:题图没有使用怀旧美化的小镇明信片,而采用了刘易斯本人的真实档案肖像。这样的选择更贴近本文的论点,因为这篇文章讨论的是公共后世生命,重心不在街景风情。《大街》真正重要的地方,在于很多读者忽然发现,戈弗草原距离自己并不远,它只是碰巧由明尼苏达举了起来的一面镜子。[3][6]

1. 出版时的轰动之所以重要,在于反弹声浪本身就是证据

美国文库在《Main Street & Babbitt》的介绍页上,把《大街》称作美国出版史与文化史上的一场 “phenomenal event”。这层说法有具体重量。[3] 它之所以会在出版时迅速引爆公共讨论,原因就在于它同时是一部畅销书,也是一种刺激。辛克莱·刘易斯基金会直到今天仍用几乎相同的双重说法来概括它:一面是出版即受好评,另一面是卡萝尔与“small-town mentality”之间从头到尾的冲突。[4] 在这个层面上,当时的美国公众很难轻松决定,这究竟是一部了不起的全国性小说,还是一种对地方共同体的背叛。那种摇摆,本身就是它名声的一部分。

明尼苏达数字图书馆保存下来的材料,则把地方层面的刺痛保留得更清楚。那组资料指出,许多同时代读者觉得这本书“bleak and depressing”;明尼苏达中部一些居民对书里的写法极为反感;亚历山大城公共图书馆甚至一度禁过这本书。[5] 这些细节之所以重要,不在于它们能替小说增加传奇色彩,而在于它们把接受史重新钉回具体现场。一本书若只是写错了地方生活,不会引来这种程度的怨气。它引来怨气,往往说明它写得太像了。

也因此,《大街》特别适合用“接受史档案”的方式来读。它的早期生命,根本无法和那场争论分开:刘易斯究竟是在如实描写美国地方社会,还是做了一件不体面的告密行为。那场反弹,一部分来自道德意义上的冒犯感,另一部分则来自受伤的认出。戈弗草原当然可以反对这种讽刺,真正困难的部分在于,它很难完全否认自己就是那个对象。

2. 卡萝尔会成为全书最强的引雷针,在于她既非圣徒,也非容易打发的势利旁观者

卡萝尔决定了这部小说为什么没有塌成一种单调漫画。如果刘易斯只从地方能人的视角去写,这部书会平很多;如果他给出一个完全清醒、完全正确的改革者,小说又会很容易变成政见宣传。刘易斯真正聪明的地方,在于他写出了一位抱负真实、热情真实、虚荣也真实、半成形的文化饥饿也真实的人。[1][2][3] 小说前段,卡萝尔说:“I want to do something with life.”[1] 这句话超出了一般意义上的个人 ambition。它直接点出戈弗草原最难消化的东西:一个人的审美欲望、社会想象、图书馆理想、公共生活愿望,以及一种不甘于只做体面医生太太的精神冲动。[1][5]

可卡萝尔也并非一位天然正确的现代女英雄。大英百科那条关于《大街》的概述,抓住了更深的一层:这部小说的讽刺是“双刃的”,对象既包括镇上居民,也包括那些鄙夷他们者身上的“superficial intellectualism”。[2] 这一点关键。刘易斯并没有把卡萝尔的抽象感、急躁感、偶尔的自我戏剧化都轻轻放过。她会把品味误当成真正的改变,会以为图书馆、戏剧社、街景规划本身,就足以重新组织一套深得多的社会习惯。[1][2]

接受史之所以会这么有力,也正因为这种双重诚实一直留在书里。讨厌这本书的人可以说卡萝尔矫饰、轻浮、脱离现实;喜欢它的人则会说小镇社会警惕、庸俗、对新东西充满敌意。两种读法都能成立,因为刘易斯没有作弊。卡萝尔并非一个降临乡镇的全知现代头脑,她更像一只过度敏感却又真实的触角,专门负责把镇上所有人努力不去注意的东西碰出来。[1][2][3]

3. 这部小说之所以会有长久后世生命,在于刘易斯把地方怨气改写成了美国现实主义的尺度问题

刘易斯 1930 年的诺奖演讲,可以帮助人把这一层看得更清楚。回头谈自己为何会写出这类作品时,他说自己终于意识到,人完全可以按自己真实感受到的方式来写中西部村镇生活,让那种生活摆脱邻里和气的圣像;他还讽刺那种文雅文学气候,总要求普通人的说话方式也像 “a women’s literary club on Main Street” 那样规整端庄。[7] 这段回望非常重要。刘易斯并不把《大街》理解为一次针对小地方的发泄,他把它理解成一次从虚伪礼貌中挣脱出来的现实主义释放。

一旦这层释放发生,《大街》就迅速超出了明尼苏达。戈弗草原固然以索克森特为蓝本,小说真正有力量的地方,却不依赖“明尼苏达例外论”。[1][4][5][7] 它依赖重复:教会、俱乐部、午餐桌闲谈、店面体面、对新鲜事物的疑虑、对“装腔作势”的恐惧,这些东西怎样在许多地方一遍遍生产出相似的社会空气。开头那段把小镇扩写成“美国”的动作,本来就是故意的。[1] 看起来像地方讽刺,骨子里却是一套关于分布式地方主义的解释。

也因为这样,这本书在最初的风波过去以后并没有老得只剩地方掌故。如果它只是侮辱了某一个地区,现在早就只是一场过时争吵。它能继续活着,是因为每一代读者都还会遇到同一种压力:在真正想清楚自己的环境之前,就被要求先爱它、赞美它、替它说话。它的后世生命,来自可认出性,不来自一套已经风干的地方名物。[2][3][4]

4. 为什么《大街》今天读来仍旧不只是陈列品

今天重读《大街》,最强的一层力量,在于它同时拒绝两种偷懒:廉价的民粹赞歌,以及廉价的文化优越感。刘易斯确实听见了戈弗草原的自满,也同时听见了另一边的薄弱之处:所谓文化理想很容易停留在表层姿态,很容易脱离真正能改变社会安排的力量。[1][2] 卡萝尔的处境正好把这一点暴露出来。她的村庄改造愿望并不可笑,图书馆、戏剧、公共美感也从来都算不上小题大做;它们真正脆弱的地方,在于形式本身无法单独修复一整套社会关系。[1][3]

小说结尾也正因为如此才重要。卡萝尔既没有被加冕成改革胜利者,也没有被完全改造为顺从地方规范的人。[1] 美国文库把这部书形容成一部同时带着机锋、悲意与幽默的作品,这个判断很准。[3] 这三种质地本来就缠在一起。更尖刻的小说会把所有人都判死,更温和的小说则会奖赏妥协。刘易斯没有给出这种轻松收束。他让矛盾继续活着。

所以,最贴切的接受史概括可以更刺一点:美国没有只是在先抵制、后奉为经典的直线上移动。真正发生的事情更刺一点。美国不断在里面认出自己。[2][3][4][5] 当年使它显得“过于阴郁”的那些部分,后来反而成了它能够长久存活的原因:它不信地方自我歌颂;它能准确写出归属压力;它也不幻想,一个人只要真诚地想改变,就一定能立刻把想法变成新的社会形式。[1][2]

《大街》之所以让“地方淳朴”再也无法被天真歌颂,原因正在这里。刘易斯之后,小镇仍然可以被爱、被辩护、被怀念、被理想化,但任何人若再把它说成天然健康、天然淳朴的共同体,都得先面对一种新的怀疑:这种赞美究竟遮住了什么。卡萝尔·肯尼科特就是那道怀疑的载体。她把自己的不安带进镇上,镇上则反过来把这种不安变成一场公开试验。丑闻会过去,认出不会过去。[1][2][3][5]

来源

  1. 辛克莱·刘易斯,《Main Street》(Project Gutenberg HTML 全文)。
  2.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Main Street》(辛克莱·刘易斯小说条目)。
  3. Library of America,《Main Street & Babbitt》版本介绍页,含出版与文化史语境。
  4. Sinclair Lewis Foundation,《Main Street》小说概述页,概括卡萝尔与戈弗草原之间的冲突。
  5. Minnesota Digital Library,《Sinclair Lewis's Main Street》:关于地方反弹、禁书与区域语境的资料集。
  6. 美国国会图书馆版画与照片在线目录,《Portrait photograph of Sinclair Lewis》:本文题图来源页。
  7. Nobel Prize,《Sinclair Lewis - Nobel Lecture》(19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