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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比诺吉昂》 并非一部史诗——从四扇门读进去

5 条来源 3 条一手来源 已翻译 2026年8月30号

正文
摊开在文物保护书托上的中世纪手稿,棕色中古威尔士文密布页间,红色大首字格外醒目,页边留有磨损痕迹,旁边放着色标。

14 世纪《里德赫白书》(Peniarth MS 4)中《普伊尔:迪韦德王子》的开篇叶。照片里的羊皮纸显出这部故事集真实的存在形态:多篇故事共同保存于一部手稿汇编中,从未合成一部现代意义上的单一史诗。[1]

《马比诺吉昂》(The Mabinogion) 这个书名,许诺了一部中世纪威尔士其实从未编成的书。它听来单一而巍峨:也许是一部民族史诗,也许是一套首尾相续的亚瑟故事,也许是一则浩瀚传说,十一篇章理应严丝合缝。带着这份预期翻开它,整部故事集的拼合方式便有些古怪。一位王子与异界君王交换身份。一场因马匹而起的侮辱,最终化作横越爱尔兰海的屠杀。亚瑟的武士排成长列,人人都有夸张奇异的名字。一名年轻英雄遇见一颗断首,而熟悉法国骑士传奇的读者原本等着圣杯出现。两个男人沉入睡眠,在梦中走进彼此抵牾的两种不列颠图景。[2][3]

这份表面的杂沓本身就是全书最好的入口;若急着把它修整成统一图案,入口反倒会消失。

英语读者所说的 《马比诺吉昂》,是一个现代总称,涵盖十一篇成篇年代各异、作者不详的中古威尔士语散文故事。它们主要保存于两部年代更晚的手稿汇编——《里德赫白书》(White Book of Rhydderch)与《赫格斯特红书》(Red Book of Hergest)之中。[1][2][3] 《里德赫白书》抄写于 14 世纪中叶前后,是现存最早的大型中世纪威尔士散文汇编,十一篇中收录了十篇; 《罗纳布维之梦》 见于《赫格斯特红书》,却未收入《里德赫白书》。[1][2] 就连人们熟悉的篇目次序,也会随版本改变,因为两部手稿的编排并不相同。[2]

因此,先把寻找统摄全书的情节放到一旁。从四扇门分别进入,每一扇门都有自己的阅读约定:“四支”要读成一串绵延的后果; 《库尔威奇与奥尔温》 要当作一场丰盛恣肆的表演;三篇骑士传奇要看作对骑士文学形式的试验;余下的梦境与历史故事,则是不列颠摇摆不定的幻景。这条路线无意复原一份已经失落的中世纪目录。它给初读者几根足够简洁的路标,让人留意这部书何时有意改换规则。

第一扇门:让“四支”连在一起

依次读完 《普伊尔》(Pwyll)《布兰雯》(Branwen)《马纳维丹》(Manawydan)《马斯》(Math),其余篇目则可以读得自由些。唯有这一组自称为 马比诺吉(mabinogi) 的四支;把它们牵在一起的是普里德里(Pryderi),这个孩子的降生在第一篇临近结尾时得到预告,此后他又穿过另外三篇。[2][4] 普里德里承担的角色,与现代四部小说里贯穿始终的主人公相距很远,更接近一根线,穿过求爱、王权、亲族、魔法、战争与修复不断变换的纹样。

《普伊尔》 的开篇教人掌握合适的速度。迪韦德(Dyfed)王子普伊尔正在狩猎,忽然听见猎犬发出“一种与他自己的猎犬不同的叫声”。[4] 他把那些猎犬赶离一头雄鹿,放自己的猎犬上前进食,随后才知道,那群陌生的白犬属于安努恩(Annwn)的统治者阿劳恩(Arawn)。这桩冒犯源于失礼,与骇人的恶行相去很远;补偿方式却极其壮阔:两位君王互换容貌与王国一年,普伊尔要住进另一个人的生活,并在那里击败阿劳恩的对手。[4]

这种组合——社交过失、魔法造成的放大,以及严苛的偿还——反复回到“四支”之中。普伊尔后来赢得里安农(Rhiannon),却没能阻止他们刚出生的儿子失踪。里安农蒙受诬告,被罚背负来客;普里德里最终失而复得。 《布兰雯》 里,爱尔兰人的马遭到残害,继而酿成一场国际灾难,最后只有七名威尔士人生还归来。 《马纳维丹》 里,迪韦德被魔法抽空,耐心的手艺办成了英雄武力办不到的事。 《马斯》 里的性胁迫、惩罚、变形,以及用鲜花造出一名女子,由此漫出的后果越过了任何一次魔法所能收束的范围。[2][4]

实际阅读时,把注意力放在受损的义务上,历险可以暂退到后景。谁款待了客人?谁冒犯了这份款待?谁替一名女子、一个孩子或一个王国发言?修复采取何种形式,代价又会在日后落到谁身上?让因果越过篇章之间的界线,“四支”便会清晰许多。

也请留意每篇的结尾。夏洛特·格斯特夫人(Lady Charlotte Guest)的公版英译保留了那句反复出现的收束语:“马比诺吉的这一支至此结束。”[4] 这句套语分开各个部分,同时坚持它们同属一场更大的讲述。读整部故事集时也可以采用这个尺度:彼此相连,同时容许接缝存在。

第二扇门:让 《库尔威奇与奥尔温》 尽情铺张

读过“四支”节制的回环,便翻到 《库尔威奇与奥尔温》(Culhwch and Olwen),让书页响亮起来。库尔威奇遭继母诅咒,此生唯有巨人伊斯巴达登(Ysbaddaden)的女儿奥尔温可娶。他求助于亚瑟王廷,为赢得奥尔温,必须完成一长串凡人难以完成、还在不断增生的任务。其中最著名的一项,是追猎中了魔法的野猪特罗伊特(Twrch Trwyth),取得卡在它两耳之间的梳子与剪刀。[2][4]

这段梗概听来像一场规整的追寻,落到纸面上却更像记忆与丰饶的技艺展示。武士登场时,短短几句便压入一生传略;地名渐次聚拢,器物各有谱系;亚瑟众伙伴的名录长得惊人,阅读的乐趣也从期待——谁会影响情节?——转向表演:一次讲述究竟能盛下多少奇观?存世故事保留着口述传统的肌理,同时又经过有意的文学写作,与火边说书的逐字记录相隔甚远。[2][3]

初读者常会掠过这些名录,等故事重新向前。这一次可以反过来,挑一段长名录朗读出声,把查检每个名字的冲动搁置。听其中的节拍、喜剧式的层层加码、头韵,以及称号里嵌着的微型故事。一个只占半句话的人物,也能推开一扇小窗,窗外是文本认定听众早已熟悉的另一则故事。

此时也该重新调整对亚瑟的想象。后来的英语传统常把他写成孤独而悲剧性的君王; 《库尔威奇》 里的亚瑟,站在一张巨大网络的中心,四周聚着能人、亲族、武士、诡计家、动物,以及记忆中的种种奇观。[2] 他的王廷善于召集各方援手。若心中只剩“这位亚瑟像不像马洛礼笔下的亚瑟”一个问题,一篇极早而独具面貌的威尔士故事,便会被它后来促成的文学遮住。

第三扇门:从侧面读三篇骑士传奇

接着分别阅读 《泉水夫人》(The Lady of the Fountain)《埃夫劳格之子佩雷杜尔》(Peredur son of Efrawg)《埃尔宾之子杰兰特》(Geraint son of Erbin)。它们常被合称为“三篇威尔士骑士传奇”,因为每一篇都与 12 世纪法国诗人克雷蒂安·德·特鲁瓦(Chrétien de Troyes)的一部作品显出鲜明的亲缘关系,依次对应 《伊万》(Yvain)《佩尔斯瓦尔》(Perceval)《埃雷克与埃妮德》(Erec et Enide)。[2] “亲缘关系”是这里最有用的说法。把威尔士故事当成法国原作晚出而残损的摹本,它们最有意味的选择也会随之隐去。

先把每一篇当作独立运转的装置。 《泉水夫人》 检验这样一串变化:武勇赢来奇遇,婚姻把奇遇转成社会位置,一名骑士却离开这个位置,追寻求爱本该为他加冕的那份声名。 《杰兰特》 把婚姻里的猜疑翻成一段危机四伏的旅程:主人公要求埃妮德(Enid)保持沉默,她一次次违抗命令,反倒一次次救了他。这些故事摆着人们熟悉的骑士文学陈设,真正的道德压力却落在威尔士故事对言语、忠诚、地景与归返的安排上。[2][4]

《佩雷杜尔》 尤其需要一枚醒目的警示。熟悉圣杯传统的读者,会认出天真的少年、负伤的主人、奇异的行列,以及那句未曾问出口的问题。然而队伍托着的是一颗断首,圣杯并未出现;存世威尔士语文本自身还有复杂的手稿史。 《佩雷杜尔》 见于四部中世纪手稿,看起来保存了两种版本,也有三种版本之说;关于成篇年代、作者、演变过程以及它与 《佩尔斯瓦尔》 的关系,学界看法不一。[5] 故事的转折有时像缝合在一起,因为现代读者拿到的文本里,确实留着不止一种故事形态。

阅读时先保留它原有的样子,并把接缝标出来。反复抵达、尚未完整的辨认、被遗忘的誓言与尺度的转换,分别带来了什么?全篇读完以后,再拿它与圣杯传奇比较。届时比较会照亮文本;若一开始便裁定威尔士故事没能长成另一本书,比较只会成为判决。

三篇骑士传奇各自成篇,“三部曲”这个名称会给它们套上过紧的关系。亚瑟王廷把它们相连,贯穿三篇的主人公或情节则始终缺席。[2] 每篇都从一张干净的书页开始。篇与篇之间留出的空白,会让人看见宫廷身份如何以迥异方式建立、失落,又被重建。

第四扇门:把不列颠之梦留到最后

还剩三篇: 《马克森·韦莱迪格之梦》(The Dream of Macsen Wledig)《卢德与莱弗利斯》(Lludd and Llefelys)《罗纳布维之梦》(The Dream of Rhonabwy)。其中只有两篇写梦,彼此也无关联;把三篇放在一起,只是阅读安排上的便利,并未为中世纪文类作出主张。[2] 它们适合留在最后,因为此前的篇章已让读者熟悉足够多的姓名、疆土与宫廷习惯,此刻才能感到,每一篇把不列颠想象成政治空间的方式究竟有多奇异。

《马克森·韦莱迪格之梦》 里,罗马皇帝梦见自己越过山海,来到一座厅堂,在那里看见一名美貌非凡的女子。使者沿着梦中的地理重走一遍,最终在威尔士找到埃伦(Elen)。故事先把私人幻象铺成一条帝国路线;待埃伦的兄弟在海外建立起自己的权势,征服的方向又折回罗马。[2][4] 阅读时可以让手指贴着地图,同时容许古地名保留与现代地图的距离。从罗马走向威尔士,再向外扩展,这番移动本身就是故事的论旨。

《卢德与莱弗利斯》 更短小,也更像一场诊断。不列颠遭受三重灾祸:一群入侵者听得见所有谈话,一声尖叫摧残整片土地,储藏的粮食则无端消失。卢德向身在法国的弟弟莱弗利斯求教,三种灾祸分别得到一套技术性的解法。[4] 故事的满足感来自分类:王国里的恐惧一一有了名称,继而被隔离、医治。读过“四支”以后,这般整齐的修补,效率高得令人疑心。

最后读 《罗纳布维之梦》。一个男人为了寻找一名叛乱者,借宿在污秽的屋子里,躺上一张粗糙的黄色小牛皮,梦见自己进入亚瑟的世界。可英雄世界的入口,并未带来清澈的英雄意义。色彩、兵器、衣着、马匹、手势与阶序以近乎逼人的细节涌来。亚瑟玩着一种棋盘游戏,渡鸦与武士彼此杀戮;读惯追寻故事的人期待一路前行,这场梦却反复将行程截断。[2][4]

如此浓密,正是这篇故事应当殿后的缘由。读者刚刚养成了对井然有序的亚瑟世界的向往,它却把这份向往变成一场莫测之梦的主题。《里德赫白书》没有收入 《罗纳布维》,也在最后提醒我们:并无一部中世纪抄本与现代读者手中的这部书完全对应。[1][2]

选择版本,也分清版本与故事集本身

19 世纪,夏洛特·格斯特夫人借翻译推广了 Mabinogion 这个书名,她的英译至今仍可在古登堡计划免费阅读。[2][4] 这份译本在文学史上分量很重,至今仍可读;其中同时带着维多利亚时代的措辞、编校取舍,还多收了一篇 《塔利埃辛的故事》(The Tale of Taliesin),而它通常不列入公认的十一篇。[2][4] 若手中的版本收有塔利埃辛,可以把它作为附在故事集旁的一支传统来读;统一情节中遗失的“第十二章”从未存在。

现代译本通常更容易让人听见各篇的调性差异;故事集固有的游移仍会留在页上。人名可以有不同拼法;同一篇故事,在一份目录里用威尔士语题名,在另一份目录里用英语题名;篇目顺序也会改变。面对这些变体,最实用的做法是在书签上写下四个小标题:

这几行已经足以充当路标。分四次读完“四支”。单独留一次时间给 《库尔威奇》,朗读其中几段名录。三篇骑士传奇各自分开读,到末尾再作比较。把 《马克森》《卢德》 配在一起,随后让 《罗纳布维》 在身后合上最后一扇门。

读到最后,收获不在某种隐秘统一性——它不会把十一篇故事都变成同一部史诗的章节;真正浮现的是另一种更有趣的共处方式。中世纪抄写员把不同作品抄进同一部手稿,让它们彼此为邻;后来的译者与编者为故事集命名;一代代读者则在节奏与构思各异的故事之间,发现遥相呼应之处。[1][2] 撤去连续性的要求, 《马比诺吉昂》 便显出它的内在贯通。四扇门各自通向不同的房间,也通向一片足够宽广、内里容得下数种天地的文学。

来源

  1. 威尔士国家图书馆,“The White Book of Rhydderch”——手稿历史、内容、数字化页面与题图档案。
  2. 罗切斯特大学 The Camelot Project,“The Mabinogion Project”——故事集历史、手稿次序、篇目分组、亚瑟故事背景与翻译史。
  3. 威尔士国家博物馆,“Welsh folktales: Background reading”——十一篇中世纪故事、中古威尔士语背景及其与口述传统的关系。
  4. 夏洛特·格斯特夫人, 《马比诺吉昂》,古登堡计划——公版英译,本文的情节引述与短句引用据此。
  5. 威尔士大学出版社,“Is This Not a Grail Romance?”——Sioned Davies 论 《佩雷杜尔》 的手稿版本、篇章形态与比较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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