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丝·格吕克这篇诺奖演讲,虽然是在 2023 年 3 月 27 日于伯克利录制,名义上对应的仍是 2020 年诺贝尔文学奖。[1][2] 它起初像是会顺着一种熟悉的获奖演讲形状展开:童年回忆,早年阅读,几段关于写作命运的回看,最后在制度性的灯光下收住。真正使这段十分钟视频值得今天重看的一层,却在于它不断避开那种仪式尺度。整篇演讲慢慢变成一场关于诗歌如何抵达读者的论述:它依靠一次只找到一个人的方式前行,与“占满一个大厅”的想象保持距离。[1][2]

这条论述线,先从一个孩子心里的竞赛开始。格吕克回忆自己在祖母家来回踱步,试着判定世界上最伟大的诗,最后只剩布莱克的《The Little Black Boy》和福斯特的《Swanee River》进入决赛。[2] 这个细节当然动人,作用在于立住整篇演讲的核心问题,也就是被单独听见的经验。她说自己年幼时会觉得布莱克依然活着,因为那个声音像是在“only to me or especially to me”地朝自己说话。[2] 这里已经包含了一套完整的诗学雏形。权威感来自被直接选中的错觉,公共音量只在外层回响。

此后的演讲,始终在把这一层最初的洞见展开,而没有离开它。格吕克从布莱克谈到莎士比亚,再谈到艾米莉·狄金森,再谈到获奖当天早晨面对巨大公共注意力时的慌张,最后落到“one by one”到来的读者之上。[2] 这些片段连起来看,才会明白这支视频为何对文学读者特别重要。它不只是一个诺奖得主的发言记录,更像一份被压缩得很紧的抒情诗尺度说明书,也因此能够解释,为什么格吕克的诗会同时显得冷峻又亲近。[2][4]

诺奖官网上那篇 2020 年 10 月的电话访谈,把同一种张力放在更裸露的位置上。[3] 她先拿玩笑的口气说,得奖之后自己恐怕不会再有朋友了,又立刻把注意力转回日常生活,转回和所爱之人一起维持日常秩序这件事。[3] 主持人问新读者从哪里进入她的作品,她没有给出唯一入口,只说自己的书彼此差异很大,不过 AvernoFaithful and Virtuous Night 都能作为起点。[3] 这篇演讲恰好替那种拒绝被简化的姿态补上了原则说明。书当然各不相同,真正持续不变的,是她想制造的阅读关系:声音足够准确,于是读者会感到自己被单独点到,不会被折叠进总量统计。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的是 Wikimedia Commons 上保存的一张 1977 年真实照片,不用拼贴书封,也不采用新生成的人像。这个选择适合本文,因为演讲一次次把文学公共生活那种被夸大的尺度向内收回,收回到一个人的形体、一种声音,以及一条只朝单独听者伸过去的注意力线上。[5]

下面嵌入的是诺贝尔奖官方发布的视频,时长不长,完整看完很值得。最能显出这篇演讲方法感的部分,落在开头的童年竞赛、中段的狄金森段落,以及结尾关于诗歌如何一位一位抵达读者的判断上。[1][2]

大约 0:00 到 2:30,童年的诗歌竞赛被说成了一套关于“如何被听见”的理论

开头这一段的重要之处,在于它先把文学价值从名望里拆了出来。[1][2] 格吕克没有从出版、经典位置或职业履历讲起,她提到的是踱步、默诵,以及一个孩子在脑中举行的秘密评判。[2] 布莱克在这里之所以重要,原因在于他的诗进入一个孩子耳中时,带着一种秘密抵达的力量。也因此,演讲里那句“only to me or especially to me”才会留下极强的后劲。[2] 它把阅读重新写成一场单独发生的相认。

这一层单独性很容易被读成感伤,所以最好和诺奖同时收录的自传页并看。那一页里,格吕克回忆自己很早开始阅读,读希腊神话,读《绿野仙踪》,并且相信布莱克与莎士比亚就是自己想要与之交谈的人。[4] 演讲则把那条更长的成长叙述压缩成一条更锋利的美学判断。诗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让跨越时间的亲密得以成立。生者与死者之间的距离,靠一句话在一个人的心里显出过分准确的落点来跨越;对公众提高音量这条路在这里并不构成关键机制。

只凭这一段,其实已经足够纠正一种常见的格吕克误读。人们经常用冷、峻、节制过度来形容她的作品。[2][3] 这些判断有其依据,却经常忽略了作品真正工作的尺度。她的声音依靠准确来争取读者,社交意义上的温度只是旁支。也因此,童年竞赛并非一个被摆在前面的可爱装饰,它直接告诉观众接下来该往哪里听:去听精度本身怎样建立权威。

大约 4:00 到 7:30,狄金森那一段,把私人声音变成了反对语言被压平的论证

演讲进行到中段,整篇话开始从回顾转向论辩。[2] 格吕克谈到自己为何会被艾米莉·狄金森吸引时,把重点放在一种气质上的认同,也就是对公共生活保持警惕的气质,因为公共生活会让“generalization obliterates precision”,会让局部真实、带电的揭示,被一套更平的说法覆盖掉。[2] 接着她做了一个极精彩的示范。狄金森《I'm Nobody! Who are you?》原本是一种带着秘密同盟感的声音;一旦把那个说话者从共谋者换成法庭,句子立刻就变得可怕了。[2] 尺度一变,道德气候也跟着变。

这一层观察并不只属于狄金森,它其实也是格吕克自己诗学的钥匙。演讲在这里处理的是尺度问题:私人生活与公共生活各有其语境,诗人面对历史世界时,语言的工作面仍需保持可感的细密度。[2] 她的判断更窄,也更锋利。有些真相只能在足够小的尺度上存活,只有在那里,语言才不至于被压平成某种通行裁决。语言一旦开始服务于法庭,复杂的分寸感就会流失。句法上看也许还是同一句话,内部压力却已经变了,声音从揭示滑向宣判。

这也是为什么 2020 年 10 月那篇电话访谈会显得格外有用。[3] 在那篇访谈里,获奖当天的公共注意力首先以打断日常的形式到来:电话不停响,时间太早,整个早晨被更大的尺度硬生生挤进来。[3] 到了演讲里,同一种压力被提炼成更短也更准的说法。她说 10 月 8 日那个早晨,光太亮,尺度太大。[2][3] 她真正戒备的,是过大的公共尺寸会把语言从最精密的工作状态里带走。那种最精密的状态,始终属于一个声音与一个听者之间带电的相遇。

大约 8:00 到结尾,“one by one”把文学的后世生命说成了顺序抵达,与同时覆盖的想象拉开距离

整篇演讲最强的地方,落在结尾。格吕克承认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写书的人当然会希望被很多人读到。接着她立刻改写了“很多人”这个概念。[2] 她说,有些诗人更愿意从时间与顺序去理解“很多”,把读者想成“one by one”到来,而不把它压缩成一个坐满人的礼堂图像。[2] 这不只是一种谦逊姿态,同时也是一套关于文学如何流通的模型。

也正因为这样,这篇演讲才会比一般意义上的成功致辞丰富得多。诺奖舞台通常意味着一种完成形态:一个作家、一个高台、一批被同时覆盖的大众。格吕克却借这个舞台,说出了一个相反的图景。诗的真实生命是连续的、延迟的、分散在时间里的。今天是一位读者,多年后又是一位,再往后也会有作者身后到来的另一位。尺度变大,依靠的是跨时段的累积抵达,与某个时刻的同时占有逻辑并不重合。[2] 也因此,这段视频始终不需要制造高潮,它的内在逻辑本来就反对竞技场式的写作想象。

那篇 2020 年的访谈,也在一个很轻的地方替这一判断补了证。[3] 主持人问新读者该从哪里开始,她没有给出一本代表作式的唯一入口,只说自己的书彼此“very different, one from another”,不过 AvernoFaithful and Virtuous Night 都可以作为起点。[3] 这个回答和演讲结尾的判断完全扣在一起。文学不需要一座唯一的总入口,它需要的是不断重复、单独发生的进入。有的人从 Averno 开始,有的人从晚期诗开始,也有人从这篇诺奖演讲本身开始。后世生命于是以累积的方式扩展,覆盖面沿时间慢慢打开。[2][3]

这支视频把格吕克作品里哪一层声音重新说清了

今天再看这篇演讲,最令人佩服的一点,在于它几乎不表演权威,却始终稳稳地行使着权威。[1][2] 格吕克没有替自己搭出一个英雄化的作家形象,她做的是缩小画框。童年阅读,狄金森的秘密尺度,过度曝光带来的慌张,一位一位到来的读者,这几步层层收紧,把文学制度经常施加在诗人身上的浮夸外壳慢慢剥掉。[2][3] 到了结尾,整座颁奖舞台已经被悄悄改写成了一次为私人声音辩护的现场。

也因此,这支视频更适合放在文学文章里细读,而不该被当成一般文化新闻里的花絮。[1][2][3][4] 它真正清楚的,是一个持久的工艺问题:诗怎样在不变得空泛的前提下越出自我,作家又怎样在不为人群写作的情况下抵达许多人。格吕克的回答带着她一贯的冷静,也带着一种并不高声的慷慨。先有精度,先有亲密,后面才有读者,再后面还有下一位读者,每一次都单独抵达。[2]

来源

  1. Nobel Prize,《Nobel Prize lecture: Louise Gluck, Nobel Prize in Literature 2020》,YouTube 视频,发布于 2023 年 4 月 11 日。
  2. Nobel Prize,《Louise Gluck - Nobel Lecture》,官方演讲文本与录制信息页,注明演讲录于 2023 年 3 月 27 日加州伯克利。
  3. Nobel Prize,《Louise Gluck - Interview》,2020 年 10 月诺奖公布后电话访谈。
  4. Nobel Prize,《Louise Gluck - Biographical》,关于早年阅读、教学经历与写作发展的自述页面。
  5. Wikimedia Commons,《File:Louise Gluck circa 1977 (cropped).jpg》,本文题图所用摄影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