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拉·威洛斯在《洛丽·威洛斯》开篇时并未以反叛者的姿态登场。这正是小说的机关。西尔维娅·汤森·沃纳先让她变得有用。父亲去世后,劳拉被吸纳进哥哥在伦敦的家庭,在日常家务的习惯里被改名为“洛丽姑妈”,成为那种未婚女人:她的一生只有在可供他人需要支取时,才会得到赞许。[1] 这篇人物研究的起点,就在这场柔软的窃取里。没有人把劳拉拖进地牢。他们给她房间、差事、侄子、侄女、季节性的例行事务和感激。笼子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看起来像照料。
沃纳1926年的处女作常因后段愉快地转向巫术而被介绍给读者,NYRB当前版本也恰当地把它框定为一个老姑娘从家庭控制中脱身,进入某种奇异超自然自由的故事。[2] 但这本书最锋利的人物刻画,发生在魔法正式现身之前。劳拉的危机不在缺少爱。她被爱得太容易,且被当作一种功能来爱。她被需要为姑妈、帮手、倾听者、采购者、家庭在场者,以及情感上的备用零件。小说追问的是,当亲情本身变成占有体系时,一个人还剩下什么。[1][2]
这一问题解释了为什么劳拉是现代小说中延迟自我占有的伟大人物之一。她不像舞台女主角那样炽烈。她也没有通过宣言或情节剧式争辩,把自己辩进独立。她观察,储存,后退,随后在某一天作出一个听起来近乎荒谬地温和的决定:她要搬到奇尔特恩丘陵的格雷特莫普村。[1] 这种温和正是要点。劳拉的革命以改变地址开始,因为对她而言,地理是自我最先可用的语法。
有用性是第一重围
早期伦敦章节让家庭中的有用性显得几乎没有摩擦。劳拉的亲戚没有把自己体验为看守。他们体面、务实,并确信他们为一个单身女人提供了显而易见的安排。沃纳人物书写的高明处在于,她让这一安排舒适到足以产生道德危险。劳拉拥有安全,可这份安全的代价,是她的未来在想象中被处理成多余之物。[1]
因此,“洛丽姑妈”这个名字超出了可爱装饰的范围。它是一件社会工具。“劳拉”属于一个有内在天气、私人记忆和未消耗欲望的女人。“洛丽姑妈”属于一个家庭角色。绰号一旦固定下来,便做了沃纳小说中家庭语言常做的事:把一个人转化成方便调用的缩写。这个家庭可以召唤她,而不追问她正在变成谁。
Project Gutenberg版本把这本书归入若干主题,包括单身女性、女巫、女性主义小说,以及二十世纪英格兰社会生活。[1] 这些标签有用,因为劳拉恰好站在这些类别交叉的位置。她既是家庭故事里的未婚女人,也是在幻想叙事里的女巫。她是一个社会身份已经完整到令人窒息的女人,于是超自然归属开始显露出另一种面貌:它把现实主义隐藏已久的答案推到明处。
格雷特莫普把无差事的时间还给劳拉
劳拉选择格雷特莫普时,选择的目标远离光彩。这一点很重要。这个村庄没有被写成用风景奖赏读者的浪漫乐园。它更奇异,更狭小,也更固执。它给了劳拉一种伦敦无法容纳的时间:一种不再围绕他人便利组织起来的时间。[1]
这是她这个人物的转轴。对劳拉而言,自由的中心落在无差事的状态,而不落在财产、爱情、旅行或公共胜利上。她可以行走,而不把行走转化成家庭后勤。她可以观察,而不被征召。她可以把季节感受为身体知识,而不把季节管理成节日安排。沃纳笔下的林地与村庄书写,让独处变得主动:孤独或空洞无法概括它,它更像一片场域,在那里,劳拉自身的感知开始增厚。[1][4]
露西·斯科尔斯在《卫报》的书评捕捉到了小说奇异的声调路径:起初看似家族传奇的东西,转入清醒的野性,却仍保有社会洞察。[4] 这有助于澄清劳拉的移动。她离开城市去往乡村,原因不在于乡村纯洁、城市腐败。她寻找的是一个环境,在那里,她不会自动被亲属义务解释。在格雷特莫普,土地不会叫她姑妈。
巫术是辖域,超出景观
《洛丽·威洛斯》的巨大惊讶在于,它的巫术没有轰动感。沃纳没有把超自然处理成烟火表演。魔鬼的存在,也不承担让劳拉戏剧性变坏的功能。巫术给了她辖域。它在数十年的家庭契约之后,命名了一份反向契约。劳拉的新归属没有在粗糙意义上使她强大;它使她变得不可支配。[1][2]
因此,小说里的撒旦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歇感。他给出的是一份许可,远离纲领的响亮姿态。劳拉没有统治任何人的欲望。她要摆脱的,是借由亲情、义务,以及围绕她身体长期积累的小型索取而形成的统治。她的反叛因此有一种伦理上的精确。她拒绝的是吸收;人际关系本身仍留在人的尺度里。家庭生活已经教会她,被珍爱也会成为被消耗的另一种方式。[1]
纽约公共图书馆关于西尔维娅·汤森·沃纳文献的查找指南提醒我们,沃纳本人的写作生涯无法被缩减为一部古怪的处女作:这批档案包含手稿、通信、日记、音乐作品,以及贯穿漫长文学生命的后期小说。[3] 这种广度对阅读劳拉很重要。沃纳知道,私人形式、笔记、手稿和日常记录,会保存那些被公共标签压平的自我。《洛丽·威洛斯》把这种档案直觉转化为人物:劳拉的内在生活一直存在,只是它需要一种形式,使她的家人无法把它归档为“乐于帮忙的姑妈”。
小说拒绝救援情节
如果沃纳给劳拉安排一场常规救援,她这个人物会简单许多。恋人可以到来。遗产可以让她自由。社会运动可以给她语言。小说最终选择巫术,是因为巫术比这些答案都更精确。婚姻只会把劳拉从一种被认可的角色转移到另一种角色。金钱有所帮助,可仅有金钱,仍不能阻止亲戚继续叙述她。公共教义又太响亮,而劳拉最深的拒绝,指向的是一种保持不被改造的权利。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劳拉后来的清明同时带着喜剧性与严厉性。她在书中大半时间都被各种假装尊重她的类别管理着:女儿、妹妹、姑妈、老姑娘、依附者、有用的女人。巫术创造出一个不索求体面的类别。它是一处有意不合宜的庇护所。它让劳拉进入一种隐私之中,这种隐私无法被中产家庭语言驯化,也不滑向混乱。[1][2]
小说最初出版的时刻让这一点更尖锐。Project Gutenberg记录了本书1926年由伦敦Chatto & Windus初版,NYRB的沃纳作者集合页则提到,《洛丽·威洛斯》成为Book-of-the-Month Club的第一部入选作品。[1][6] 因此,这本书进入流通时兼具奇物与被挑选的商品两种身份:一部安静的颠覆性小说,被送入大众阅读系统。这样的后世命运很适合劳拉。她同样看起来可以被接受,直到人们理解她在形式内部私带了什么。
为什么劳拉至今仍显得危险
劳拉·威洛斯至今仍显得危险,因为她的欲望很朴素,也因此难以被中和。她并没有索求宏大的例外命运。她索求的是一种不会自动被他人花费掉的生活。只有已经拥有这种生活的人,才会把这一愿望听成微小之物。
沃纳在《洛丽·威洛斯》中的女性主义,嵌在人物机制里,远离附加在幻想故事表面的口号。使劳拉的自我受损的,主要是这样一种文化:它只能把未婚女人想象为附属物、帮手、怪人,或等待被善意解决的问题,公开的残酷反倒退居其次。超自然元素暴露了这种现实主义的荒诞。既然日常社会无法把劳拉想象为自主者,小说便在日常社会之外想象出一份盟约。[1][2][4]
因此,结尾不只是奇想。劳拉的巫术,是一段漫长人物进程的最终名称:从被解释到解释自己,从被使用到拒绝,从家庭可调用性到私人辖域。她通过拒绝继续有用而成为女巫。沃纳让这份拒绝显出清醒的形状。
来源
- 西尔维娅·汤森·沃纳,《Lolly Willowes: or, the Loving Huntsman》(Project Gutenberg电子书页面;原始出版信息、公版文本、主题分类,以及本文引用的人物细节)。
- New York Review Books,西尔维娅·汤森·沃纳《Lolly Willowes》(当前NYRB Classics版本页面;小说概要、出版资料与接受史框架)。
- 纽约公共图书馆,“Sylvia Townsend Warner papers”查找指南(关于沃纳手稿、通信、日记和文学事业的传记与档案语境)。
- Lucy Scholes,“Lolly Willowes by Sylvia Townsend Warner - review”,《The Guardian》,2012年3月18日(接受史框架,以及小说从家族传奇转向野性的描述)。
- Wikimedia Commons,“File:Sylvia Townsend Warner in 1930.png”(本文封面所用1934年档案肖像的来源页面)。
- New York Review Books,“Sylvia Townsend Warner”作者集合页(出版方语境,包括《Lolly Willowes》与Book-of-the-Month Club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