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健三郎的诺贝尔演讲,容易先被记成一个题目,然后才被记成一场讲话。“暧昧的日本与我”初听像一篇关于国家的论题,像是对川端康成早年诺贝尔演讲的正式回应,也像战后日本身份的一枚紧凑标签。[2] 档案影像呈现出的内容更棘手。大江站在瑞典学院,并未交出一幅平滑的国家自画像。他把暧昧转向文学行为的难题:如何从一个受损的世纪发言,却不把苦难做成装饰;如何从个人伤口写向公共后果;又如何让人文主义脱离典礼用语,继续保有道德压力。[1][2]

这场演讲发表于1994年12月7日,大江此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诺贝尔官方说明把奖项放在他的小说世界中理解:神话、生活和现代人的困境在想象世界里压缩,生出令人不安的形态。[3] 这段表述有助于进入大江的作品,而影像的价值在另一个方向。它让读者看见大江如何通过降低场合的宏大感来搭起论证。他没有从日本的宏大理论讲起,而是回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四国一处林木山谷里的童年阅读。[2] 演讲的第一段运动贴近日常、身体和记忆:书,森林,恐惧,以及一个孩子对语言的需要,因为语言能让人重新感到自己仍是人。

这个开端重要,因为大江的小说反复拒绝在私人磨难和历史责任之间划出干净界线。他最知名的英文译本小说《个人的体验》,把一个残障孩子的出生写成逃避、羞耻、暴力和最终道德对峙的危机。[5] 演讲重新触及这个想象世界背后的自传压力,却没有把小说缩减为告白。大江谈到自己的儿子光,谈到鸟鸣如何开启通向人类语言的入口,也谈到音乐如何成为一种得到回应的预言。[2] 在档案中,这一切不是感伤传记。它是大江对私人困境如何化为一条有纪律的道路、并通向他人的说明。

2005年,大江健三郎在蒂罗尔州哈尔的一场文学活动上留影。
2005年的大江健三郎。十余年前,那场诺贝尔演讲把暧昧转化为一种公开的文学伦理。[6]

下方嵌入的视频由诺贝尔奖频道发布,它保存了一次作者事件,范围超出文字稿本身。[1] 来源在这里很要紧:它来自官方机构档案所保存的诺贝尔演讲录像,避开了爱好者剪辑和脱离上下文的引语短片。观看时可以留意大江使用节奏的方式。演讲具有随笔的形状,但它的力量来自发言者在现场检验过渡:从儿童读物到残障,从川端到叶芝,从日本的暧昧到核时代的责任。[1][2]

演讲的核心对照对象是川端康成,第一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日本作家。大江处理川端的“美丽的日本”时,并不把它当作敌人,而把它看成一份自己不能直接安居其中的遗产。[2] 川端的美依赖审美上的朦胧,依赖自我与国家之间带有暗示性的牵连。大江的暧昧更严峻。它属于一位战后作家:这个作家由战败、民主重建、核危险、残障,以及日本文化记忆同现代政治责任之间的不安关系所塑成。[2][4]

因此,题目里的“暧昧”不能听成犹疑不决。大江说的并不是日本神秘、不可言说,或以迷人的方式自相矛盾。他说的是,作家必须住在尚未解决的道德材料之中,不能过快地把它打磨光滑。演讲一次次从任何可供使用的国家品牌旁边撤开。童年的四国不是旅游风景;那是一个受惊的孩子在战争包围中阅读世界文学的地方。[2] 家庭也不是与政治隔绝的私人庇护所;人的尊严问题在那里变得具体。文学不是国家装饰;它检验语言能否把伤害同责任连接起来。[2][3]

档案录像还帮助我们看清大江与弱者位置的关系。只读文字时,他的谦逊容易显得有典礼感,像另一位诺贝尔得主在履行谦卑姿态。到了影像里,这种谦逊更像一种内在安排。大江说话时拒绝英雄姿态,因为英雄主义会简化他试图保留的材料。他演讲中的道德词汇依赖限制:边缘的位置,边缘的发言者,以及仍要回答这个世纪的“弱者”。[2] 这与《个人的体验》中的压力相近:危机并非由宏大的德性解决,而是由一次痛苦的拒绝逃离来推进,主人公面前那个人的要求因此留了下来。[5]

演讲行至中段,叶芝作为意外的同伴出现。[2] 这个比较重要,因为大江面对欧洲机构时,谈论的不止是日本文学。他追问的是,一位来自岛屿文化、被历史暴力标记、并与国家归属保持争议关系的作家,在获得全球承认时会发生什么。叶芝给出一种在国家压力下维持文学尊严的范型,但大江谨慎地没有把亲近感转成模仿。这个动作让演讲越出日本,同时仍保留日本历史压力的完整重量。[2]

在这里,这场演讲最能显示其文学档案的价值。远看大江的书,它们会像彼此分开的区域:战后村庄记忆、残障儿童书写、政治随笔、核时代焦虑、神话形态、家庭危机。诺贝尔录像显出其间的连接组织。大江的方法,是从个人的体验出发,然后拒绝让它只停留在个人那里。[2][4][5] 儿子的最初词语、孩子在战时的阅读、同川端展开的国家比较,以及世纪末对技术和毁灭的忧虑,都成为同一伦理图案的部分。作家的工作,是让暧昧能够承担回答,并直面其中无法撤离的部分。

对于今天重新走近大江的读者,这段影像尤其有力。一份简短传记可以告诉我们,他生于1935年,在爱媛县长大,学习法国文学,早年获得芥川奖,并以受战后记忆和家庭经验塑形的小说获得国际声誉。[3][4] 这些事实不可少。演讲显示的是,大江如何在公共场合组织这些事实:它们不再只是职业履历的节点,而是展开为一串义务。孩子阅读;父亲倾听;小说家写作;公民继承一个世纪的错误;获奖者拒绝把奖项化为纯粹荣誉。

这段录像的遗产,就在这种拒绝之中。大江没有把暧昧交给一种情绪。他把它变成准确性的训练。按他的理解,暧昧意味着承认美与损伤、国家与个人、私人痛苦与公共后果之间的裂隙,同时不让任何一边抹去另一边。因此,演讲平静的表面具有误导性。其下是一项严厉要求:文学应当在历史、意识形态和礼貌典礼倾向于选择干净形状的时刻,让人继续可见。

Sources

  1. Nobel Prize, "Kenzaburo Oe, Nobel Prize in Literature 1994: Nobel Lecture" (official YouTube video).
  2. NobelPrize.org, "Kenzaburo Oe - Nobel Lecture: Japan, The Ambiguous, and Myself" (lecture text and archival context).
  3. NobelPrize.org, "Kenzaburo Oe - Facts" (1994 Nobel Prize in Literature citation and summary).
  4. NobelPrize.org, "Kenzaburo Oe - Biographical" (official biographical essay).
  5. Grove Atlantic, A Personal Matter by Kenzaburo Oe (publisher book page).
  6. Wikimedia Commons, "File:K oe.jpg" (2005 photograph of Kenzaburo Oe by Reinhold Embach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