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 年 12 月 6 日,诺贝尔奖在斯德哥尔摩对石黑一雄做了一次访谈,距离颁奖典礼还有两天。[1][2] 这个场合很容易把人带向一种过于整洁的阅读方式:仿佛那只是一次得奖作家的回顾,讲讲早年的成功,谈谈成熟期的权威,再给年轻写作者留几句得体的建议。真正使这段视频值得反复回看的,是另一层质地。石黑一雄不断把“作者”身上的庄严感往下压。他说起写作来,更像一个解释搭建过程的人,而并非一个端出完整体系的人。[1][2]

这一点十分重要,因为他的小说在纸面上往往显得过分完整。《长日将尽》《别让我走》《被掩埋的巨人》里的叙述声音,像是从一开始就注定要以那样的节奏和那样的句法出现。[4][5] 在这次访谈里,石黑一雄给出的却是一种更粗粝的制作说明。他说,一部作品常常从“an abstract, emotional kind of question”开始,之后才慢慢吸附能够承载它的场景、类型惯例与叙事装置。[2] 这句话并不夸张,却足以把作品的外观重新排列。放在他的说法里,类型从来并非归宿,更像一件临时工具。

这种务实的语言,也连着他更大的个人背景。石黑一雄在诺奖演讲里回到迁移、继承下来的记忆,以及家人从长崎带到英国的故事。[4] 《大英百科全书》的作者条目在这里也很有用,因为它提醒读者,他整个写作生涯一直在不同国家位置、历史尺度与借来的形式之间移动,始终没有把自己固定到单一的文学身份里。[5] 2017 年这段访谈把这条路径压缩成一种接近工坊口吻的表述。它没有推出一套宣言,却让人直接听见,一个作家怎样替一个艰难的感情问题寻找结构。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的是一张真实的斯德哥尔摩照片,而并非书封,也并非生成式肖像。它适合这篇文章,因为访谈真正有意思的张力就在这里:外部是公共仪式中的体面与安静,内部却是一套带着试装、试飞意味的工艺说明。[6]

下面嵌入的视频就是诺贝尔奖官方发布的这场访谈,也与文字稿对应。整段都值得看,最能显出石黑一雄方法感的部分,则落在他解释自己如何从历史、类型与记忆里取材,把一本书慢慢搭起来的时候。[1][2]

大约 10:10,他主动把类型放低了一层

访谈里关于工艺最清楚的一层判断,出现在主持人问他写作风格的影响来源时。[2] 石黑一雄没有用某个流派、某条传统、某种固定的形式忠诚来回答。他回答的是过程。每一本书,都先从一个自己还无法完全说清的压力点开始,后来的类型形状,则是围绕那个压力点慢慢长出来的。[2] 这套说法,会让他的小说显出另一种面貌:它们一方面极其稳,另一方面又总带着轻微的陌生感。

《长日将尽》就是一个很清楚的例子。它借来了英国乡间庄园小说的礼法与表面秩序,同时又把这套借来的礼法转成一种揭露机制,让职业尊严慢慢显出它如何参与自我抹除。[4][5] 《别让我走》对反乌托邦框架的处理也同样精细。那套设定从一开始就存在,小说真正的情感力量却来自叙述声音长时间保持着校舍回忆录般的温和质地,像是在谈礼貌、友谊与延迟到来的失望。[5]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里牵出的一个更大判断。石黑一雄使用类型,像是在衡量材料的承重能力。

也因此,这段访谈会替文学读者拦下一种很容易滑过去的理解方式,那就是把石黑一雄看成一个轮流“进入”不同类型的作家。[2][5] 顺着他自己的说法看,方向刚好相反。先出现的是一个困难的道德或情感问题,之后再去征调能够把它支撑起来的形式。类型在这里没有主宰地位,它被调来工作。

大约 12:00,“飞行机器”的比喻,把平静表面下的制作过程露了出来

这段访谈最容易留在记忆里的地方,是石黑一雄说自己常常像一个“crazy person trying to build a flying machine”,从四面八方找零件,看看什么能够真正派上用场。[2] 对一位常被描述为克制、打磨精细的小说家来说,这是一个很不端庄、也因此格外准确的比喻。它几乎可以直接解释:为什么这些小说如此新,却又从不靠句子层面的炫耀来证明自己的新。

这个比喻让人看见的,是拼装,而并非纯粹性。[2] 在石黑一雄的想象里,小说并非一种需要防止污染的本质物。它更像一套在压力下勉强成立的装置:一边接入记忆,一边接入历史气候,一边接入类型预期,最后再把叙述声音校准到近乎看不见机械结构的程度。[2][4] 读者拿到完成品时,往往感受到的是一种几乎天然的必然性;这段访谈却把此前那层试错、试配、反复调整的笨拙重新还了回来。

这层笨拙感,也能与他的诺奖演讲互相照亮。那篇演讲的标题《My Twentieth Century Evening and Other Small Breakthroughs》,本身就对宏大宣言保留距离。[4] 在石黑一雄的语汇里,突破常常是局部性的,也带着临时搭接的性质:一个人称的移动,一段叙述者与真相之间的新距离,一次形式上的许可,让旧有的情感问题得到新的载体。听见“飞行机器”这个比喻之后,他作品表面的宁静会换一种质感,它更像许多被藏起来的调整之后留下的余波。

大约 6:30,私人声音的内部,开始承接历史天气

在访谈前半,石黑一雄谈到自己的写作如何从早期更偏向个人生命回看,渐渐走向那些让社会与国家承受被埋藏记忆的作品。[2] 再把这句话和诺贝尔奖 2017 年 10 月那次访谈页面并读,意思会更完整。那一页里,他谈到自己在写作中处理的,是“small worlds and big worlds”之间的关系。[3] 这几个词很短,却点出了他最深的一种形式习惯。他的小说几乎总是先从一个被围起来的小室内开始:一座宅邸,一所学校,一个机构,一段旅途,一个被遗忘术笼住的共同体。[3][4][5] 接着,历史开始渗漏进来。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的第一人称声音如此重要。那些叙述并没有把作品缩成私人独白。[2][3] 它们更像回音室,让公共历史能够以迟到、缓慢、并且常常通过自我保护语言的方式,慢慢进入一个人的内部。史蒂文斯的忠诚、凯西 H. 的温和、Axl 与 Beatrice 的飘忽回忆,首先都是有限知情的形式,然后才是人物性格本身。[4][5] 声音之所以亲密,是为了让战争、科学、帝国或国家性的失忆,在进入文本时被感受到是一种侵入,而并非被作者直接宣布成结论。

到了这里,访谈与诺奖演讲就扣得很紧了。演讲里,石黑一雄讲到童年的继承、迁移经验,以及二十世纪暴力如何共同塑造了他的想象地平线。[4] 访谈里,他把这段历史重新说成一条构图规则:先从近处开始,然后把结构建到足以承受天气。所谓“小世界”,是读者建立信任的地方;所谓“大世界”,则是迟早会把房间扰动起来的东西。

大约 24:38,写作野心被从“作家姿态”里拆了出来

到了结尾,主持人问石黑一雄会给年轻人什么建议,他给出的并非一句口号,而是一道带着筛选力的问题:你是真的想写,还是更想占据“作家”这一社会身份。[2] 这个区分来得很重,也来得准确。它没有把苦难浪漫化,也没有摆出道德上的高位。它只是把吸引力重新分开:你被吸引的,究竟是形式劳动本身,还是成品周围会聚起来的那层声望气氛。

这一问,也把石黑一雄小说的语调伦理照得更清楚。[2][5] 他的叙述者很少显摆。结构再复杂,句子也常常保持着迟缓、礼貌、像还留有余地的声音。顺着这次访谈看,这种克制并不属于包装意义上的谦逊,它和“飞行机器”的工艺姿态本来就是同一件事。若任务在于替一个困难的感情问题找到合适装置,表演本身就会变成干扰。形式最终要服务的,始终是那个问题。

也因此,2017 年这段诺奖视频直到今天仍然很耐读。[1][2][3][4] 它把石黑一雄的工坊逻辑公开说了一遍:先从一个情感难题出发,再去借你需要的材料,让亲密声音承受历史压力,同时警惕任何过于自满的文学身份。对一位常因含蓄而被赞赏的作家来说,这段访谈的可贵之处,正在于它把方法说得非常清楚,又没有把小说缩小成公式。

来源

  1. Nobel Prize,《Kazuo Ishiguro Interview》官方 YouTube 视频,2017 年 12 月 6 日发布。
  2. Nobel Prize,《Kazuo Ishiguro interview transcript》,2017 年 12 月 6 日访谈文字稿。
  3. Nobel Prize,《Kazuo Ishiguro Interview》,2017 年 10 月 12 日诺奖访谈页面。
  4. Kazuo Ishiguro,《My Twentieth Century Evening and Other Small Breakthroughs》,2017 年 12 月 7 日诺奖演讲。
  5.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Kazuo Ishiguro”。
  6. Wikimedia Commons,“File:Kazuo Ishiguro in Stockholm 2017 06.jpg” 摄影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