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读者记住《简·爱》,先记住的是那些最显眼的情节装置:红房子、女家庭教师与雇主之间的爱情、阁楼秘密、婚礼中断、荒原上的流亡、最后的归返。[1][2] 这些情节当然重要,可它们也容易让这部小说显得比实际更偏向轰动叙事。夏洛蒂·勃朗特更深的一层写法,其实是反复、克制而又极精确的。她不断把简送回几组相似的物件与空间,让它们逐渐变成一套道德语法。火、窗与道路,就是这套语法里最清楚的三项。它们很早出现,随后一次次折返,每次都带着新的重量,因此简的成长不会只被读成抽象的“成熟”,而会被读成她与热度、视野、行动之间关系的改写。[1][4]
这也解释了《简·爱》为何在 1847 年会显得这样新。大英百科对这部小说首版时刻的概括,仍然抓住了关键:勃朗特把一个女人的内在生活写成了维多利亚小说结构的中心位置。[2] 这些意象之所以重要,正在于它们把内心生活压回到可触摸的世界里。在第一人称叙述之外,Jane Eyre 还被安排成一种让房间、天气、走廊、炉火、玻璃与道路持续承受思想压力的写法。[1][2][4]
配图说明:题图没有采用影视改编剧照,而是用了哈沃斯勃朗特牧师住宅博物馆的一张真实照片。这个选择贴合本文,因为小说从一开始就带着明显的建筑性。勃朗特一家居住过的房屋与哈沃斯环境,天然属于《简·爱》对“内室”与“荒原开放地带”的想象对峙,而博物馆今天讲述家族生平时,仍把这种对峙摆在很前的位置。[3][5]
1)火是小说里最不稳定的情感刻度
书里第一个真正让人无法忘记的房间,既由于它是红色的,也由于它是冷的。简在写红房子时说,这个房间“很冷,因为几乎从不生火”。[1] 这一笔和帷幔、地毯同样重要。勃朗特把惩罚写出身体感,靠的正是把颜色和温度拆开。房间在视觉上发亮,在体感上却拒绝安慰。火于是从一开始就带着被剥夺的许可意味:孩子被包围在庄严体面的陈设里,却被排除在让空间变得真正可居的热度之外。[1]
这一层逻辑随后在全书不断回返。炉火当然会短暂带来庇护,洛伍德那些稍微温和的时刻是这样,简被允许进入谈话和关系的场景也是这样。[1] 可勃朗特始终不肯让火稳定成一个纯粹温馨的符号。到了桑菲尔德,火同时属于亲密和危险。罗切斯特的吸引力反复被写成热、力和危险的能量,而那座宅子的隐蔽危机,最后也确实通过燃烧破口而出。在最终的大火之前,罗切斯特自己已经提前说破了这层关系:“活着,对我来说,就是站在一层火山口的薄壳上,随时会裂开,喷出火来。”[1] 这一句把激情写成了地质结构。火焰尚未显形,房子已经是一座火山。
也因此,《简·爱》里的火从来不只等于爱情。它会温暖,会暴露,会诱惑,会威胁,也会毁灭,而且这些意义常常在同一章节里并排存在。[1][4] 勃朗特借它追问的是,简究竟能在怎样的热度旁边生活,而又不被那热度吞没。答案落在另一条路径上:简保留情感强度,同时守住自我边界。她拒绝那种必须靠自我抹除来换取的温暖。火必须变得可以居住,不能只停留在令人眩晕的强度上。
2)窗教会简把封闭转成视野
如果说火负责测量温度,那么窗负责测量距离。小说开头,简就坐在窗台凹座里,拉上帘子,抱着书,把自己安放在里外之间的边缘位置。[1] 这几乎是整部小说的技法缩影。简常常被关在某种结构里,可勃朗特先给她一条视线,再给她行动的自由。窗不断出现,正是欲望被澄清成形状的地方。
洛伍德给出了最清楚的一次示范。简向外看,先看见“山地的地平线”,再追出那条“白色的道路”,继而觉得边界以内的一切都像“监狱地”和“流放的界限”。[1] 这里的重点落在渴望如何借由框定而变得清楚。窗先提供一套观看训练,让她看见所谓自由在视觉上会呈现什么样子。勃朗特反复这样写意识。玻璃制造出一个可见边界,简则先学会辨认边界,再去跨越边界。[1][4]
窗也让小说不会坠入纯粹的内心独白。到了桑菲尔德,镜子、窗线、雪色与烛光彼此反射,厅堂内部的一切都像被重新布景,知觉本身带上了舞台感。[1] 简常常站在边缘位置看:门口、楼梯平台、学校窗前、花园外廊。她先是观看者,后来才成为行动者。这一点很要紧,因为勃朗特的第一人称写法依靠的是受过训练的观察,情绪表达则被放在可管理节奏里。剑桥大学出版社那一章谈 Jane Eyre 文体时,把关键词落在 rhetoric、control、passion 上,这个判断相当准确。[4] 窗正是让这些力量同时存在的装置之一。它允许情感增强,却暂时不把情感立刻花出去。
连那句最著名的宣言,“I am no bird; and no net ensnares me”,也是在这样的观看训练之后才真正成立的。[1] 简之所以能把这句话说得这样有力,是因为整部小说此前已经让她反复看见网、栏、帘、百叶、玻璃与框格怎样组织她的视野。这句话落下时,不像一条忽然冒出的自由格言,更像许多被框住的场景在语言里的集中回响。
3)道路只在内心判断硬化为行动时才出现
《简·爱》里的道路和窗不同,因为道路必然要求后果。窗让简想象离开,道路则让离开的代价落地。也正因为这样,道路总在关键转折处出现得格外有力。在洛伍德,简先把道路看作一条释放线索。[1] 之后,离开桑菲尔德的她到了惠特克罗斯,勃朗特写出全书最冷峻的一次象征场面:那是一个“四条道路交会”的地方。[1] 这一幕之所以厉害,就在于它完全没有把自由浪漫化。四条路并不意味着选择丰富,而意味着暴露、饥饿、匿名,以及再没有人替你指路。[1]
这正是小说不断强调的模式:行动一旦成为现实,就总发生在简拒绝了某种有缺陷的庇护之后。她离开盖茨黑德,离开洛伍德,离开桑菲尔德,每一次出走的道德性质都不相同。[1][2] 道路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把判断外部化。等简抵达荒原,小说已经把她心里的拒绝,转换成了身体的位移。她不再站在玻璃后面看,而是站在无遮无拦的地面上,连能否活下去都没有保证。道路的洁白与开阔因此永远带着双面性:一边是方向,一边是孤绝。[1]
勃朗特又故意把道路和荒原并置得很紧。道路是一条被人类切开的线,荒原则是一片会把人暴露出来的开放地带,只能暂时收留简,却会把她压回到最基本的生存需要上。[1][3] 她在惠特克罗斯后的石楠地里过夜,那一幕让“自由行动”的想象一下子空了出来,只剩筋疲力尽的身体。可这一幕又必不可少,因为它检验了简的独立究竟是语言姿态,还是能真的承受现实的东西。她能走下去,正因为她愿意支付道路的价钱。
4)这三组意象为何必须放在一起读
单独看,每一组意象都已经足够鲜明;放在一起,它们才真正构成勃朗特的整体设计。火追问的是,怎样的情感强度可以被承受。窗追问的是,欲望如何变成视野。道路追问的是,判断一旦接触世界,还能不能站得住。[1][4] 小说的情节之所以反复把它们重新编排,正因为勃朗特在写同一个问题的不同阶段:一间有热度却没有安全感的房间,一处看得出去却走不出去的视野,一条伸向前方却毫无补给的道路,一个要等旧火烧穿幻象之后才重新站稳的家。[1]
《简·爱》也正因如此,直到今天仍然异常好读。它当然可以被叫作哥特小说、爱情小说、成长小说,这几种标签各有道理。[2] 可勃朗特真正强的地方,在于她从不让这些大类别脱离具体反复的物件而悬在空中。她让简的伦理生活可以被东西追踪:一幅放下的百叶,一团被给予或被剥夺的炉火,一条从高处看到的道路,一个无人等待的路标。小说里的意象与情节同步生长,构成行动反复出现的物理形态。
这样再读《简·爱》,它讲的就不只是一个女人如何获得自尊,而是一整套内心决定怎样逐步变成世界事实的过程。先是房间换了温度,然后地平线取得形状,最后一条路不得不被走上去。小说仍旧鲜活,原因也在这里:勃朗特先把自由写得可见,再把自由写得昂贵,而简真正跨出去的那一步,因此始终带着重量。[1][2][4]
来源
- 夏洛蒂·勃朗特,《简·爱》(Project Gutenberg 电子书与全文)。
- 《大英百科全书》,“Jane Eyre”(出版背景、梗概与分析)。
- 勃朗特牧师住宅博物馆,“The lives of the Brontës”(家族、哈沃斯与居所背景)。
-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On Style in Victorian Fiction》中 “Jane Eyre's Style” 章节页面(章节信息与引文元数据)。
- Wikimedia Commons,“File:Bronte Parsonage Museum.JPG”(本文题图来源,底片拍摄于 2006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