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鲍德温直到今天仍旧显得离人很近。许多二十世纪重要作家保有一种高处权威,人们走近他们,是为了判断力、视野与历史尺度。鲍德温当然也拥有这些东西,更深的一层力量却落在别处。他会把公共论述写成一种贴身的说话方式。句子在他那里,并不只是对美国、种族、宗教、欲望或暴力给出立场,它会持续向读者逼近,直到这些问题带上道德上的近身性,像一件已经落到眼前、再也绕不开的事。[1][2][7]
这一点也解释了鲍德温为何始终难以被单一标签收编。人们很容易把他拆开来介绍:民权时代的散文家、黑人经验的见证者、旅居海外的小说家、酷儿写作前驱、公共知识分子。[1][2][7] 这些说法都成立,只是彼此过于分离。若把小说、散文、演讲、戏剧放在一起看,会更容易看见他的真正签名落点:他让语言承担一种持续逼近的姿态。年少时学到的发声方式,后来不断被他带进不同文体之中,痛感、优美、控诉、温度与证词由此压进同一股前冲力量里。[2][7]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 Carl Van Vechten 于 1955 年拍摄、经由美国国会图书馆与 Wikimedia Commons 保存下来的真实档案照片。这样的选择契合本文,因为鲍德温的文学力量始终离不开“在场”。哪怕只在纸页上,他也常常不像一座供人远观的纪念碑,更像一个把谈话距离一步步压近的人,直到回避本身变得困难。[8]
1)布道者并没有从他的 prose 里退场
理解鲍德温,最快的误区之一,就是把教会经验只当成人生背景。那段经历同时也是技术训练。PBS 的鲍德温传记页面写到,他少年时期曾做传道人,后来也明确说过,自己在讲坛上的那几年,正是把他推向作家的关键阶段。[7] 这件事之所以重要,在于鲍德温的句子里从来不只有“会说话”这一层能力,里面还带着一种在压力之下学会的节奏:证言的抬升,忏悔的回折,判断的回返,以及一种始终存在的要求,要求语言既要击中人的头脑,也要击中人的身体。
因此,鲍德温的 prose 会显得庄重,却始终不滑向空洞修辞。圣经式底色在这里承担的功能,并不只是替严肃性加一层装饰,而是因为他很早就知道,在美国的公共生活里,语言必须与噪音、恐惧、虔敬、幻想和自我遮蔽同时交手。[1][7] 较弱的作家会把布道留下来,把怀疑拿掉,或者反过来,只保留怀疑,把语言里的音乐感抽空。鲍德温把这两者一并留下。他最好的段落,像一个人正在一间早已被各种仪式性托辞塞满的房间里,努力把真相讲出来。
这种压力也解释了他非常少见的情感宽度。哪怕是在最锋利的愤怒之中,他的 prose 也很少停在谴责本身。教会训练给他的,并不只是控诉能力,还有一种更难的冲动:在揭露损坏之后,继续追问人与人之间是否还有另一种安排仍然值得争取。[1][2][7]
2)《Go Tell It on the Mountain》把内心危机写成了社会气压
鲍德温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仍是进入他方法内部最清楚的一扇门。企鹅兰登书屋把 Go Tell It on the Mountain 介绍为他的成名处女作,也把它概括成一部成长小说,这样的说法大体准确。[2][3] 这部书真正持久的地方,则在于鲍德温始终不让“成长”收缩成私人成熟史。小说里的灵魂,始终被家庭史、店面教会、欲望恐惧、种族秩序,以及一个人想成为别样自我的冲动一起挤压。[3][7]
这正是鲍德温最核心的动作。看上去像可以被处理成自传材料的东西,在他手里会被重新压成一种氛围。哈莱姆并不只是故事发生地,它同时还是人物赖以呼吸的道德空气。教会也不只是教义和制度,它同时还是节奏、监视、许诺、舞台、继承和饥饿。[3][7] 鲍德温最厉害的地方,在于他能让内心生活完整暴露在社会气候里,同时又不把人物压扁成社会学样本。
读者常常先记住这部小说的压强,再记住它的结构,这恰恰说明鲍德温把形式和情感压得多紧。书中的内在压力,从来没有脱离公共条件漂浮出去,每一个属灵问题背后都已经带着历史电荷。这种写法后来会在他的不同作品里不断换形。
3)散文让“见证”带上贴身感
如果说第一部长篇教会了人鲍德温的压力系统,那么 Notes of a Native Son 与 The Fire Next Time 则说明,这套系统可以在散文里自由转移。它们之所以始终居中,并不只是因为说对了美国,也因为它们重新改变了这些问题应当被说出的距离。[4][5] 企鹅兰登书屋把 The Fire Next Time 概括成一部关于种族与美国国家性的亲密反思。[5] “亲密”二字在这里尤其关键。鲍德温写作时,从来没有把自己摆成站在高处冷静审阅美国的人,他总是在伤口内部发声,同时又不让写作停在局部怨愤之中。
这正是这些散文今天仍然发热的原因。鲍德温可以从回忆转入预言,从家庭场景转入国家判断,整个过渡却始终显得浑然一体。[4][5][7] 读者读到的公共论述,会先变成一种关系测试:损坏怎样代际传递,天真怎样被制造出来,爱与权力怎样彼此扭曲,一个国家又怎样把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推远。尺度很大,逃回抽象尺度里的通道却始终被他封得很窄。
把这两本散文集放在一起,会更容易看见鲍德温对“第二人称道德场”的把握,哪怕他纸面上并没有频繁地直接写出一个 “you”。他的句法总让人感觉,历史正在人和人之间到达。这也是他的散文直到今天仍旧不像陈列品的原因,它们始终带着被直接说到的感觉。
4)《Giovanni's Room》说明他从来不肯接受别人替他划好的写作地盘
要写鲍德温,绕不开 Giovanni's Room。企鹅兰登书屋把它介绍成一部发生在 1950 年代巴黎酒吧与夜店之间的开创性小说,所处理的是爱,以及对爱的恐惧。[6] 这部作品到今天仍然带着冲击力,一层原因在于它本身的文学完成度,另一层原因则在于鲍德温愿意写它这件事本身已经构成了拒绝。他始终不肯接受一种狭窄分工:黑人美国作家只能拥有一种合法领地,只能处理一种被授权的严肃性。
在这里,鲍德温的勇气首先是一种文学形式上的勇气,而不只是公共姿态上的可敬。Giovanni's Room 把羞耻、欲望、流亡和自我欺瞒重新排进他的写作核心。[6][7] 它也顺带照亮了别的作品:鲍德温从来没有把种族和身体经验分得很开,制度所喜欢的那些整齐分区,在他这里始终立不住。恐惧会通过身体进入语言,也会通过欲望进入语言,还会通过人们为了不把自己看得太清楚而搭建出的关系结构进入语言。
所以,Giovanni's Room 并不位于鲍德温写作版图的边缘,它更像一块诊断性材料。借由这部小说会更清楚地看到,鲍德温最深的主题从来并非孤立的种族,也并非孤立的性欲望,更并非孤立的国族身份。他真正反复处理的,是人在无法承受自由、暴露和近距离之爱时,会怎样彼此伤害。
5)鲍德温今天仍然重要的原因
鲍德温之所以能够持续留存,正因为他把见证和贴近感压进了同一种写作里。大英百科把他称作二十世纪美国种族问题上最重要的声音之一,这个判断至今仍站得住。[1] “声音”二字在这里需要按最强的意义去理解。鲍德温并不只是留下了一些后来的人可以赞同、反对或纪念性引用的观点,他真正造出的是一种 prose 工具,让道德生活很难再被推远。[1][5][7]
这也是他读起来始终带热度的原因。国家在他那里,无法退成放在自我外部的讨论对象;亲密关系也无法成为躲开历史的私人避风处;优美的句子更无法替自己争取免责。最好的鲍德温写作,会把这三块领域一并压进同一套压力系统里。公共生活进入房间,私人生活失去“清白”的借口,语言本身变成一场测试,测试一个人能否在不滑向口号和表演的情况下,更接近真相。
放在作家侧写的层面,最终也应当从这里起笔。鲍德温的重要,不只在他写了什么,更在他怎样把句子贴近读者,并让这种贴近感带上历史重量。这份成就同时属于美学、伦理与公民生活。能够在说出如此之多的同时,还让人感到赌注刚刚抵达眼前的作家,并不常见。
来源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James Baldwin》。
- Penguin Random House,《James Baldwin》作者页。
- Penguin Random House,Go Tell It on the Mountain by James Baldwin。
- Penguin Random House,Notes of a Native Son by James Baldwin。
- Penguin Random House,The Fire Next Time by James Baldwin。
- Penguin Random House,Giovanni's Room by James Baldwin。
- PBS American Masters,《James Baldwin Biography and Quotes》。
- Wikimedia Commons,《File:Jamesbaldwin.jpg》(题图来源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