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尔·阿切尔之所以一直活着,是因为亨利·詹姆斯给了她一个不会停留在十九世纪里的难题。她先要自由,后才知道自由究竟要拿来做什么。她要幅度,要经验,要一种不受家庭安排和婚配算计摆布的选择权。詹姆斯后来回看这部小说时,说最初的种子只是一个年轻女子“affronting her destiny”的形象。[1] 这几个字用得很准,因为伊莎贝尔并非一个任人摆布的受害者。她主动迎向经验,而小说真正细看的,正是当勇气先于判断抵达时,会发生什么。
图片说明:头图是亨利·詹姆斯晚年的照片,并非小说场景的直译。它放在这里,是因为这篇角色研究真正关心的是詹姆斯最耐久的一项发明:一个把“想活得更大”与“或许选错”绑在一起的女主人公。[6]
1)伊莎贝尔最初的迷人之处,在于她要的是一种大于现成脚本的人生
在加丁科特庄园的开场里,伊莎贝尔的新鲜感,并不只来自“有精神”这类轻松标签,而在于她对预制命运的抗拒。她不愿意结婚,只因为婚姻恰好是一个聪明、漂亮、却没有财产的年轻女子最体面的通道。詹姆斯让她说,一个女人应当能够“live to herself”,这句话既像原则,也像预警。[1] 它确实表达了独立欲望,同时也暴露出她对自由的理解仍然过于抽象。
伊莎贝尔要的是开放,而并非形式;要的是或许性,而并非位置。她欣赏智性、教养与内在幅度,却还没有学会,自由并不只是外部控制的缺席。自由还需要一种读懂动机、结构与用途的能力。这个理解上的缺口,就是整篇角色研究的轴心。伊莎贝尔的伟大与脆弱,其实从同一个地方生长出来:她宁愿在一场更大的生活里冒犯错误,也不愿在一场较小的生活里安全无事。[1][3]
她因此显得非常现代。她把经验看成一种应由选择赢得的东西,而并非靠服从承袭下来的东西。詹姆斯把这种冲动写得很有光泽,同时又始终没有把它误写成智慧。
2)遗产没有解决伊莎贝尔的问题,它只是把问题放大了
如果换成一部较弱的小说,拉尔夫·图切特的安排很容易被写成一个解锁动作:给女主人公一笔钱,撤掉经济压力,自由就开始了。詹姆斯写得更难。伊莎贝尔的遗产拿走了一种胁迫,却把另一种更隐蔽的胁迫暴露出来。等她成了有钱人之后,她更容易相信,自己此后的每一个决定都天然属于“真正的自己”。金钱没有澄清她的判断,它只是给了她一座更大的舞台,让她在上面误读自己。[1][2]
这也是为什么《一位女士的画像》会成为詹姆斯在《1881-1886 年小说》阶段最核心的作品之一,而他又在四分之一世纪之后回到“纽约版”里重新修订这部小说。[3][4] 伊莎贝尔并不只是“国际主题”的一个剧情装置,她更像一场压力测试,用来检验“自我决定”在获得权力之后,是否还能维持最初那种无辜面貌。
遗产让她觉得自己在伦理上不再受购买。她不用为钱结婚,不用惧怕贫穷,也不用向现实压力低头。可也正因为如此,她更容易误信一个观念:只要经验是自己选来的,它就天然带着道德纯度。詹姆斯在这里给出的反驳非常严厉:自由选择的错误,仍然是错误;而财富恰恰能让虚荣看上去像原则。
3)奥斯蒙德比伊莎贝尔更早看懂她的幻想,而伊莎贝尔并没有看懂奥斯蒙德的胃口
吉尔伯特·奥斯蒙德之所以危险,并不在于他有多么戏剧化的强势,而在于他把支配包装成了趣味。他看上去正好能回应伊莎贝尔对粗鄙社会野心的厌恶:远离商业,姿态从容,有教养,对审美有自己的挑剔尺度,像是在提供一种更讲究的生活形式。伊莎贝尔误把这种气氛当成了深度。[1][2]
她没有看见的是,奥斯蒙德的趣味本质上带着占有性。他要的并非一个有独立核心的伴侣,而是一种能够欣赏他、认证他、把他的世界布置得更完整的意识。他收藏人,正如他收藏器物。梅尔夫人之所以重要,也正在这里。她清楚地看见伊莎贝尔身上哪一部分最适合被利用:道德抱负、经验饥渴,以及一种细密到不愿承认自己是虚荣的虚荣。[2]
詹姆斯在这里对审美语言的社会用途写得非常冷。文化、教养、鉴赏力,在小说里都是真实而有吸引力的东西,值得人追求;同时,它们也或许成为权力藏身的屏风。伊莎贝尔婚姻的悲剧,并非因为她简单地在激情与谨慎之间选错了边,而是因为她把一种意识风格误认成了一副慷慨灵魂。
4)罗马让伊莎贝尔明白,选择之后的自由,比选择之前的自由更难
罗马时期的婚姻生活,是詹姆斯把小说从社交喜剧推向内在清算的地方。等到伊莎贝尔看清梅尔夫人与奥斯蒙德之间的关系,又逐渐看见潘西的人生如何被安排成某种顺从器物,她的问题就变了。她已经并非在问,怎样让自己的未来保持敞开;她开始问,在知识已经合拢之后,责任究竟是什么形状。[2]
也正是在这里,这个角色才真正获得重量。伊莎贝尔之所以可敬,并不因为她把苦难承受得多么优雅,而是因为她变得更准确了。幻觉慢慢退潮,跟着退去的,还有那种把自由想成私人氛围的奢侈。此时的自由必须包含一种道德阅读:谁在依赖我,我曾让什么发生,假如我逃开,代价会落到谁身上。
这一层也解释了,为什么严肃批评始终会回到这部小说。斯图亚特·伯罗斯在剑桥的新研究里,把詹姆斯的小说放到“对他人所负承诺”的压力中来阅读。[5] 伊莎贝尔正把这种压力写成了角色形式。她的智性是在这样一个时刻成熟的:她已经不能再相信,自我最纯粹的状态存在于一种辉煌的孤立里。
5)结尾之所以始终让人不安,是因为詹姆斯拒绝把逃离写成澄明
直到今天,读者仍然会在伊莎贝尔回到罗马这件事上分裂,是因为很多小说早已把“自由”训练成一种空间动作:离开坏婚姻,离开那栋房子,接受英俊的救援者,把知识直接换成出走。詹姆斯不肯这样简化。卡斯帕·古德伍德带来了力量、真诚,以及一条看上去可行的逃逸路径,但他并没有解决伊莎贝尔更深的难题。他提供的是一种“先离开再说”的方案,而并非在理解真正完成之后再行动。[2][4]
所以这个结尾直到今天仍显得现代,而不只是令人挫败。詹姆斯真正关心的,并非伊莎贝尔有没有“赢”,而是她是否还能在不欺骗自己的前提下行动。到了最后一段,她已经知道奥斯蒙德是谁,知道梅尔夫人是谁,知道这座牢笼的纹理,也知道潘西仍然在里面。此后无论她采取什么动作,动作本身都带着知识,而并非带着幻象。詹姆斯后来对小说所做的修订,并没有减轻这种内在压力,反而让它更锐利,这正是结尾持续要求重读的原因之一。[4]
最简洁的说法是:伊莎贝尔的自由没有消失,它只是变贵了。她在最后几页里最自由,恰恰因为她最不再把自由当成一种情绪。
6)为什么伊莎贝尔·阿切尔一直会回来
伊莎贝尔能够穿过一轮又一轮批评趣味的变化,是因为詹姆斯从来没有把她压扁成烈士,也没有把她写成傻子。她确实错了,可她错得很有抱负。她要的是完整的人生,而这种欲望即使在小说把代价算清之后,仍然带着吸引力。
很多十九世纪小说人物都在“服从习俗”与“起身反抗”之间做选择。伊莎贝尔更难一些。她选择了自我决定,随后才发现,缺乏解释能力的自我决定,会把自己暴露给操控。这个结构今天依然可辨。很多现代人都认识这种错误的某个版本:把选项很多误认成自由,把审美流畅误认成道德深度,把“自己选来的经验”误认成真正的自知。[1][5]
因此,这篇角色研究最终更接近一部教育小说,而不只是婚姻小说。詹姆斯一开始写的是一个以为自由等于把未来敞开的聪明女子,结尾写成的,则是一种已经学会把权力、后果与他人的要求一起读进去的意识。伊莎贝尔·阿切尔的伟大,就在这里。她没有保住最初的无辜,她换来了一种更坚硬的看见。
来源
- 亨利·詹姆斯,《一位女士的画像》第一卷(Project Gutenberg;引用序言与加丁科特前段章节)。
- 亨利·詹姆斯,《一位女士的画像》第二卷(Project Gutenberg;引用罗马婚姻、潘西、古德伍德与结尾部分)。
- Library of America,《Henry James: Novels 1881-1886》(作品时段与卷册语境)。
- Michael Gorra,“Lightness v. pungency: Michael Gorra on Henry James’s two versions of The Portrait of a Lady, 25 years apart.” Library of America。
- Stuart Burrows,〈Promising Others〉,收于 Henry James and the Promise of Fictio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 Wikimedia Commons,“File:Photo of Henry James.jpg”(头图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