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关于《欢乐之家》的第一印象,会停在表面一层:百合花、兰花、乡间宅邸、桥牌桌、下午拜访,以及旧纽约那种磨得发亮的残酷。那些东西当然重要,华顿真正锋利的工具却是算术。整部小说一路都在追问,莉莉·巴特能够花掉什么,她欠下什么,她还能把决定往后拖多久,以及美貌在哪一刻开始失去信用功能。[1][3][4]

图片语境:这张至迟摄于 1905 年的伊迪丝·华顿照片,在这里很有分量,因为《欢乐之家》的单行本出版正属于她亲身熟悉、也最能冷静拆开的那个社交世界。在她的小说里,趣味从来不只是趣味,它同时也是时间表、义务链与暴露面。[2][4][5]

1)开场先是一张时间表,随后才像一次调情

华顿把故事放在中央车站,以一个看似偶然的小失误起笔:莉莉错过了去贝洛蒙特的火车,只能在城里打发两小时。[1] 乍看之下,这场景轻盈而社交化,像是她与劳伦斯·塞尔登的一次巧遇。顺着文本往里读,就会发现这已经是一场关于时机的危机。莉莉最脆弱的时刻,往往都出现在过渡地带,在一个主人式环境结束、另一个尚未承接她的时候;那时她必须自己管理自己,而并非被房间托住。

正因为如此,塞尔登的公寓才会那么重要。茶本身几乎无关紧要。莉莉真正看见的,是一种她自己并不拥有的私人秩序:书、书桌、桌上堆着的信件与便条、一个男人没有把整段生活都抵押给展示的那种松弛。[1] 塞尔登的房间散发出的,正是小说后来所说的那种社交牢笼之外的世界。这层对照并不只是浪漫意味,它更像基础设施层面的差异。他拥有向内收拢的余地,她拥有的则是不断流转的轨迹。

于是,华顿在第一章里做了一件很冷的事。她先让莉莉显得明亮、机智、对他人完全可读,同时又悄悄交代,她的生活依赖于极精确的排序。在这部书里,一次误车从来不只是误车,它是魅力底下那套机械装置的短暂外露。[1][3]

2)“又穷得厉害,又花得厉害”,就是小说最核心的方程式

莉莉对塞尔登说自己 “horribly poor and very expensive”,这句话之所以著名,先是因为它听起来像一句警句。[1] 它真正的力量落在诊断层面。短短几个词里,华顿把性格、阶级训练与市场逻辑捆在了一起。莉莉的困境并不能简单压成虚荣。她从小被塑造成一个适合在昂贵环境中优雅运转的人,同时又没有获得另一套可以在这个阶层标准之外换取安全的谋生系统。[1][4]

这一层一旦看清,那些把小说缩成“奢华生活的道德警示”的读法就显得太轻。华顿写得更硬。她让读者看到,优雅本身就是劳动,而劳动有它的维护成本。衣服、闲暇、旅行、分寸感、策略性的在场、恰到好处的调情、以及那种明明依赖别人却绝不能显得绝望的姿态,全部都属于莉莉的支出结构。[1][3] 到了珀西·格赖斯作为潜在丈夫出场时,问题已经并非莉莉能不能施展魅力,她当然能。真正的问题是,她能不能在某个极细小的时机失误把窗口关上之前,把短暂吸引力兑换成长期偿付能力。

因此,这部小说里的拖延总是显得昂贵。莉莉所属的社交世界,对迟疑的惩罚往往比对恶行更重。一个人若不能及时决定、及时结婚、及时回应流言、及时把美貌变成还在生息的资本,就会慢慢从地板缝里掉下去。[1][4]

3)“镀金的牢笼”提供的是洞见,并非逃生门

塞尔登之所以吸引莉莉,一部分原因在于,他仿佛站在华顿所说的 “great gilt cage” 之外半步。[1] 他与更自由的生活还有接点,也能把莉莉一时难以稳稳说出的东西命名出来,那就是 “republic of the spirit”。[1] 这两个短语在书里格外重要,因为它们让自由先成为一种可以辨认的理想,同时又拒绝让它变成一条立刻可强制执行的路径。

莉莉立刻懂得这种吸引力,这一点很关键。她并非浅薄到看不见另一种价值尺度。她真正被困住的地方在于,仅仅看见,并不能改变任何现实安排。华顿拒绝给她一条感伤的逃生路线,因为塞尔登在小说里更像自由的见证者,而并非自由的工程师。[1][2]

这也是《欢乐之家》今天仍然锋利的原因之一。它不接受那种“洞见自然会变成行动”的幻想。莉莉看得见牢笼,她甚至偶尔能够想象一种精神上不用花得如此昂贵的活法;问题在于,她所受的训练早已把家具、请柬、铁路移动与婚姻或许性并进同一本账簿。小说最残酷的地方,就在于让意识先一步跑到了现实条件前面。[1][2][4]

4)活人图景那一场,让莉莉变成了她自己最值钱的陈列品

布赖夫妇举办的活人图景,是全书最耀眼的场面之一,也是最冷的一场。[1] 社交圈聚在一起,看一群时髦女子变成被装框的图像。华顿几乎不或许为莉莉的处境设计出更准确的寓言了。她社交光彩最强的时刻,正是她静止、被摆放、被观看、并在一小段时间里悬置于所有肮脏追逐之上的时刻。[1][3]

这场戏之所以令人难忘,也因为莉莉在其中确实取得了胜利。她一度成为集体目光里最完美的对象。可是,这种胜利在结构上恰好是致命的,因为它奖励的正是那一种无法保护她的价值形式。她越能够被完整地欣赏成一幅图像,小说就越少给她留下作为行动者而持久议价的空间。[1]

到了这里,华顿的社交喜剧已经逼近一种近乎法医式的分析。《欢乐之家》里的美并不虚假,它只是只在某些条件下才具备流动性。同一个为莉莉在画框里惊叹的社交世界,几小时之后也完全有能力把她的美,转写成流言、筹码与债务。[1][3][4]

5)结尾把整部书从景观压缩回记账

到了最后一段,小说几乎已经剥掉了全部装饰性缓冲。留下来的,是书桌高度的事实:房租、工钱、遗赠、支票、信件、未偿义务的压力,以及为了把一次妥协往后推迟而去制造下一次妥协的诱惑。[1] 华顿在这里把尺度收得极狠。那部起于火车、乡间宅邸与昂贵室内陈设的小说,最后落在账目与一瓶水合氯醛上。

有一个细节尤其重要。莉莉死后,塞尔登发现,她确实已经用那笔微薄遗赠把自己从特雷纳的债务牵连里解脱出来,而这一步也把她直接推向赤裸的贫困。[1] 这个发现改写了结尾的道德天气。小说没有用秘密昭雪来安慰读者,却坚持把她最后的动作写清。她并没有滑向麻木,相反,她在第一次真正有机会的时候,就试图清偿那笔对她来说已经变得无法忍受的债。[1][4]

因此,结尾的痛感才会这样深。华顿既没有说莉莉纯洁得不配这世界,也没有说她虚荣到活该败亡。她写的是,一个被训练成装饰物的女人,怎样在太晚、也太窄的空间里,试图把风格转化成道德行动。而这两者之间那道越来越细的缝,从第一趟误掉的火车开始,就已经是整部书真正的主题。

6)这部小说直到今天仍然知道什么

《欢乐之家》之所以一直留下来,是因为华顿懂得,阶级权力最先显现的形态,常常并非教条,而是节奏。莉莉·巴特固然被金钱压垮,她被压垮的也不只是金钱。她还被时机压垮,被社交吸引力不断缩短的半衰期压垮,被那个抛光得极漂亮的世界压垮,因为那个世界会把拖延直接计成利滚利,压到最承担不起的人身上。[1][2]

这也正是《欢乐之家》适合细读的原因。它并不只是一本写有钱人做坏事的讽刺小说。它更像一部关于社会怎样给女人定价、怎样决定她们还能被读懂多久、以及同一个房间怎样先赞美她们、再把她们折算成残余物的研究。一旦看见花朵底下那本账,华顿的优雅就会显出更硬、也更伤人的一面。

来源

  1. 伊迪丝·华顿,《欢乐之家》,Project Gutenberg HTML 全文。
  2. Library of America,“Edith Wharton” 作者页面。
  3. Encyclopedia.com,“The House of Mirth”。
  4. Encyclopedia.com,“Wharton, Edith (1862-1937)”。
  5. Wikimedia Commons,“File:Picture of Edith Wharton.jpg”——文件页注明图像至迟摄于 1905 年,来源为 The World's Wor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