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丽丝·李斯佩克朵的《星辰时刻》常常先被介绍为一部短而刺人的小说,讲的是来自巴西东北部、在里约做打字员的玛卡贝娅。这样说并没有错,却还没有触到这本书真正发热的部位。推动整部小说向前的,并不只是玛卡贝娅的遭际,而是那个不停把自己置于审问中的叙述者。罗德里戈·S.M. 并非单纯在讲述她,他是在展示、拖延、怀疑、修饰,也在牵连这个讲述行为本身。[1][2]

也正因如此,这部小说至今仍显得近。李斯佩克朵把“声音”写成了一件道德事件。罗德里戈向往朴素,却总在朴素四周做出种种姿态;他想靠近一个阶层经验之外的生命,句子里却不断留下自己跨不过去的距离。于是,文体不再是覆盖在贫困经验表面的装饰,文体本身成了负罪感的形状。[2][3]

声音先于少女到来

在玛卡贝娅成为一个可以被把握的人物之前,罗德里戈先把这本书变成了关于开头、资格与语调的争论。克拉丽丝档案保存下来的手稿笔记,让人看见李斯佩克朵在开篇处施加了多大的压力:题名草案、反复重起的句段、不断调整的起势,都说明这本书一开始就在追问自己究竟凭什么开始。[3] 这一点极其要紧,因为罗德里戈的开场方式并非利落的背景交代,而是一种自我暴露。

那句著名的“Everything in the world began with a yes”像一段形而上的序曲,随即又被更锋利的自我说明顶住:“Let no one be mistaken. I only achieve simplicity with enormous effort.”[1][3] 这句话几乎就是整部小说的文体钥匙。这里的“简单”并不等于天真,也不等于透明,更并非所谓民间性的自然流露。它是一种费力取得的修辞姿态,出自一个明知自己太善言、太受教育、太爱插入自身的叙述者。

所以,当人们说李斯佩克朵写得“简单”时,这部小说反而要求读者把这个词重新拆开。罗德里戈的词汇有时直接,句法却充满折返、呼告与不安的修正。它之所以显得削薄,是因为小说持续把“削薄”的代价呈现出来。

罗德里戈的文体是一场失败的接近

克拉丽丝档案对这部小说的简介点得很准:玛卡贝娅的故事,与写作者在创作过程中经历的“戏剧”形成对位,因为他试图描写一个来自自己社会经济经验之外的人。[2] 罗德里戈并非一条透明通道,他本身就是阻碍发生的现场。

这种阻碍带来了声音的压力。他说话的姿态并不接近写实主义的笃定,反而总在绕行、夸张、恳求、退回之间摆动。一则手稿笔记里,他写道:“I shall attempt to extract gold from charcoal.”[3] 这个比喻之所以刺目,在于它一半是志向,一半是羞惭。他想从一个被社会秩序视为可抛弃的生命里提炼出文学性的价值,同时这句话也暴露了危险本身:玛卡贝娅随时会被变成“材料”。

正是在这个层面上,罗德里戈的絮语变得必要。它让小说无法把贫困端成一份可以顺手消费的感伤。每当叙述快要沉入纯粹的怜悯,叙述者便以虚荣、窘迫或理论化的噪音打断自己。文体不断提醒读者,文学性的注视,并不会天然转化成伦理上的正当。

一切打断都有其位置

New Directions 对这本书的介绍,把那位“尖锐而侵入性的叙述者”放在前景,说他把身份、讲述与爱的诸问题一并推到读者面前。[4] 这种侵入并非附属品,它就是整本书的基本节律。

罗德里戈向读者说话,评论自己的写法,声明自己做不到的事,然后仍旧继续写下去。它既并非通常意义上的意识流,也并非轻松可归类的议论插段,而是一种不断重新申请许可的散文。这个叙述者一边为自己争取进入句子的权利,一边又在下一句里撤回这份权利。

克拉丽丝档案中的手稿笔记,把这一点照得更清楚。其中一段草稿以一句话结束:“This book is a silence: an interrogation.”[3] 让这样一个健谈的叙述者说出这句话,恰恰合适。罗德里戈之所以话多,是因为他始终无法把“说”这件事的道德意义稳定下来。于是,他的声音在表层上喧哗,在深处里发问。小说里的省略与顿挫,也因此首先属于伦理层面,而不只是风格趣味;那是一个无法把自己洗成清白声音的人留下的痕迹。

玛卡贝娅改变了句子的温度

玛卡贝娅很容易被概括,却并不容易被真正握住。她靠着碎屑般的生活在里约移动,喜欢可口可乐与电影,在工作和爱情里都缺少自我防卫的社会装备,整个人像是没有壳地暴露在城市里。[2][4] 可李斯佩克朵并没有把她写成受难圣像,也没有把她压成一份社会学个案。

真正让罗德里戈无法安放的,不只在于她的贫困,也在于她那种要求极低的存在方式。档案里附着在后半部段落旁的笔记,反复显出叙述者对她“几乎不索取”这一点的不安,也显出语言在她面前显得多么不相称。[3] 哪怕只是她听广播的习惯,或她在星期天独处片刻时获得的细小自由,也总是带着一种温柔与陌生并置的气息进入小说。[3] 她并非凭借雄辩征服这些句子,她是靠自己的存在方式改变了这些句子的温度,把羞惭、怜惜与退缩同时逼了出来。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部小说总会分裂读者。有些人把罗德里戈看成挡住“真正故事”的障碍,另一些人则把他视作小说最核心的发明。更好的说法,是李斯佩克朵把两者牢牢绑在一起。玛卡贝娅之所以经由罗德里戈抵达读者,并非叙述上的失误;她正是通过一种无法恰当地容纳她的媒介被呈现出来。小说真正高明之处,在于让这种失败可以被看见,却又不把它伪装成靠更好的修辞礼貌便能修补的东西。

为什么这种声音能穿过语言继续存活

《大英百科全书》概括李斯佩克朵时,提到她的散文具有简洁词汇与椭圆式句法的特征。[5] 到了《星辰时刻》,这种组合变得格外锋利,因为这是李斯佩克朵晚期的写作,而她的晚期写作正停留在疲惫、机锋与极度压缩的边缘。小说出版于 1977 年,也就是她离世之年,它像是把她长期盘旋的几组问题一并收束到了最窄的截面上:意识、声音、阶层距离、女性的脆弱处境,以及自我认知始终不稳的事实。[2][5]

它在英语世界里的持续生命,也首先来自文体。并非因为每一句都容易译出,而是因为小说最核心的戏剧关系,能够被听见:一个叙述者试图公正地说话,却在说话的过程中不断发现,语言本身就携带着等级、虚荣与欲望。[1][4] 读者在完全厘清它的哲学轮廓之前,已经先听到了这种拉扯。

罗德里戈·S.M. 因而难忘,并非因为他可靠。李斯佩克朵从未要求读者把他当成可靠见证者。她写出的,是一种更苛刻也更有意思的存在:一个在失败中继续开口的见证者。在《星辰时刻》里,声音既并非装饰,也不只是作者签名,它是文学智性与道德极限彼此碰撞的地点。

来源

  1. PEN America,《Clarice Lispector: The Hour of the Star》(Giovanni Pontiero 英译节选)。
  2. 巴西莫雷拉·萨列斯研究所(Instituto Moreira Salles),克拉丽丝档案《The Hour of the Star》书目页。
  3. 巴西莫雷拉·萨列斯研究所(Instituto Moreira Salles),《The hour of the star: notes》手稿与开篇笔记。
  4. New Directions,The Hour of the Star by Clarice Lispector.
  5.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Clarice Lispector”。
  6. Wikimedia Commons,“Clarice Lispector, 1972”(巴西国家档案馆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