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人公还没出场,一朵花先折落了。夏洛特·玛丽·扬(Charlotte Mary Yonge)的《雷德克利夫的继承人》(The Heir of Redclyffe)开篇,艾米·埃德蒙斯通端进一株精心养到开花的山茶。菲利普·莫维尔从她手中接过去,说:“这对你太重了。”花朵碰上桌子,掉了下来。艾米把这场意外说得轻描淡写,哥哥却看见她眨着眼睛,忍住一滴泪。[1]
菲利普道了歉。这点小小的损失,还不足以把他写成恶人,却已显出一种日后酿成大祸的习惯:他笃定自己懂得别人需要什么,于是径直从她手中接管一切。小说追问得最深的,正是这份确信如何才能改变。到后来,悔恨尚且容易,倾听更难。
《雷德克利夫的继承人》出版于1853年,成为畅销书。希拉里·克莱尔为温彻斯特大教堂撰写的扬的生平介绍,记下了克里米亚战争中的士兵也喜爱这部小说。后世常把她视为主要面向少女的作家,这些士兵读者则让人看见更广的读者群。[2] 小说的吸引力有爱情、家族宿怨,也有临终时刻。它的道德探问同样发生在日常起居的房间里,人们在那里打断彼此、相互打趣,也擅自安排他人的生活。
本文涉及小说结局。
自信更懂别人带来的安适
菲利普有一项极大的优势:他的话总显得入情入理。他年轻的堂弟、雷德克利夫的继承人盖伊·莫维尔,却对自己的坏脾气心存惧意。两相对照,旁人便容易把菲利普当作权威,把盖伊当作麻烦。盖伊有些钱款安排未曾解释清楚,人们由此怀疑他参与赌博,菲利普的判断也促成了他与艾米的分离。[1]
危险就在这审视的轻重之间。盖伊的冲动须受检验,菲利普的动机却仿佛早已通过检验。善于自制的名声,成了支配别人的资格。扬把这一过程写得如此可信,读来令人不安:面对一个看上去能替难题作出定论的人,我们也认得那份吸引力。
第20章用一个精巧的小片段写出由此生出的自欺。菲利普与艾米的姐姐劳拉已私订婚约。两人散步时,他选了更容易被人看见的那条路,好让自己相信,他“行事全都光明正大”。[1] 走在哪里,成了他为自己开脱的凭据。他将被人看见等同于坦诚,却藏起了那条消息;家人唯有知道婚约,才能明白眼前的一切。
这里用得着蓄意说谎的地方,实在很少。在菲利普对自己的解释中,一段隐瞒下来的恋情成了考验耐心与责任心的艰苦修习。这番解释越是高尚,旁人是否受了蒙蔽,就越难成为一个需要追问的问题。
加文·巴奇研究这部小说时,将菲利普的自我辩解与书中的宗教思考联系起来:他的推理遮住了自己的动机,而那些动机在旁人眼里已经很清楚。巴奇还强调,扬对家庭日常的细密写实,与她承袭牛津运动传统(Tractarian)的基督教信仰紧密相连。这份写实成就有其信仰根基,应当与作品的宗教意旨一并理解。[3] 沿着这一读法,日常的推托闪避之所以要紧,正在于良知必须穿过它们才能起作用。即使信念坚定,审视自身的功课仍须继续。
小说也许能帮上忙
扬为这个严肃的问题找到了一种妙趣横生的文学表达。菲利普劝阻劳拉阅读小说,两人却私下订了婚。到了第32章,艾米提起,读些小说,也许能让姐姐更明白自己当初正在走入怎样的处境。[1]
这个玩笑点出了阅读在道德生活中的实际用处。一个人物声称某种安排意味着什么,那种安排又让别人承受了什么,故事让我们看清二者之间的距离。劳拉听过足够多的菲利普的解释。她缺少的是站到这些解释之外看一看的眼光。
克莱尔·沃克·戈尔在2014年的文章中,把小说对阅读的这份关注视为扬深谙小说形式的证据。她指出,这部作品将哥特式传奇与家庭写实相结合,也把对故事的理解纳入人物的道德实践。[4] 由此便能理解,书中严肃的道德思考何以仍有诙谐的余地。读者可以在恋人的窘境中读出趣味,同时察觉他们对自身处境的描述何等失准。
连艾米的洞见也要经受检验。她批评菲利普时,盖伊请她体谅他坦白这一切的艰难。[1] 看准了他人的过错,本身也能成为一种快意。这场谈话追问的是:揭破过错之后,随之而来的会是帮助,还是仅仅一份令人满足的判词。扬容许指责有理有据,同时让道德关切延伸到指责之后。
慷慨之中的命令
盖伊照料发烧的菲利普,自己随后也病倒身亡。菲利普活了下来,必须面对自己造成的伤害;盖伊与艾米的女儿出生后,庄园依照男性继承的安排归于他名下。[1] 这样的结局,与井然有序的善恶报偿相去甚远,令人痛楚。他再怎么悔悟,也无法挽回那个救了自己的人。
随后,在第40章,菲利普回到客厅。那些疏于照料的花木,让他想起艾米从前对山茶花的爱护。他记起那朵花,也直面了她生命中那场深重得多的丧失。他抱着她的孩子,流下泪来。[1]
重返这个房间,开篇的意外便有了新的分量。当初看着只是好心帮忙时的一点疏忽,如今却成了一把尺度,量出艾米究竟承受了多少。然而在扬笔下,眼泪还不足以证明菲利普已经学会一切。
他提议把雷德克利夫庄园转给孩子,并宣布:“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艾米拒绝了。她说,这些安排早已在预料之中,孩子的生活已有保障,盖伊也希望菲利普接续他在庄园的工作。菲利普说起这份遗产是个重担,她便叫他“担起来”。[1]
这份赠予确有慷慨之处。同时,他也借此选定了自我惩罚的方式,并要求艾米接受。心意虽已改变,发号施令的口吻仍旧保留着。他一开口,依然是在宣布别人必须准许他做什么。
艾米的回答刻意落在实处。她谈庄园的管理、孩子的生活保障,以及丈夫的心愿。这些细节打断了放弃财产的壮举所带来的崇高感。眼前这个他想赠予的人,自有拒绝的理由,菲利普必须认真听取。
这样的收束自有其限度。小说保留了庄园沿男性一系传承的土地秩序,艾米的理由也承认这一秩序。读者即使对这些安排的公正性存有异议,也能体会这场谈话的力量。它在伦理上的所得更为有限:菲利普终于容许另一个人的判断,改变自己选定的行善方式。
他留下了财产,也放下了将它让出的心愿。扬把这份对自身意愿的割舍,写成更艰难的牺牲。[1] 在外人眼里,这种改变很容易被看成得利,它也拿不出什么足以向众人昭示德行的耀眼凭证。
这场安静的交谈,回应了开篇折落的山茶花。当初菲利普替艾米拿主意,她还得淡化他的干预带来的后果。如今她开口,他倾听;那份被她谢绝的帮助,终于留在了他自己的手里。
参考来源
- 夏洛特·M.·扬,《雷德克利夫的继承人》(1853),重点参见第1、20、32、35–36及40章。古登堡计划文本;涉及山茶花、隐瞒的婚约、关于小说的讨论、盖伊之死,以及菲利普放弃遗产的提议。
- 希拉里·克莱尔,《夏洛特·玛丽·扬,1823–1901:一位维多利亚时代小说家诞辰二百周年纪念》(2023),第1–3页。温彻斯特大教堂;涉及出版、读者群与宗教背景。
- 加文·巴奇,《夏洛特·M.·扬〈雷德克利夫的继承人〉中的现实主义与预表法》,《维多利亚文学与文化》,31.1(2003),第193–223页,重点参见第193–194及214–215页。赫特福德大学知识库版本;涉及宗教写实与菲利普的自我辩解。
- 克莱尔·沃克·戈尔,《“向小说挑战”:夏洛特·M.·扬〈雷德克利夫的继承人〉中的小说阅读与小说形式》,《十九世纪性别研究》,10.1(2014年春),重点参见第1–6及14–16段。涉及作品后世的批评接受、体裁,以及作为伦理实践的阅读。
- 刘易斯·卡罗尔,《夏洛特·玛丽·扬与母亲》(1866)。维基共享资源文件记录:“Carrol, Lewis — Frau Yonge und ihre Tochter Charlotte (Zeno Fotografie)”;照片翻印自Zeno.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