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金斯伯格的《嚎叫》很容易先被记成一桩事件,然后才被听成一首诗。常见的历史链条本身很有力量:1955 年 10 月在旧金山 Six Gallery 的首次公开朗读,1956 年由 City Lights 出版,随后的查扣与起诉,再到 1957 年那项让这首诗成为言论自由地标的判决。[2][4][5] 这条叙事大体成立,可它也会把诗变成法庭证物,或者变成垮掉的一块源头铭牌。1959 年芝加哥 Big Table 录音把丑闻最初得以发生的东西重新送回耳边:一个声音把长句压进气息、压力、速度与公共言说里。[1]
现存音频并不是 Six Gallery 那场朗读本身。本文使用的 YouTube 上传说明把这次表演标识为金斯伯格 1959 年芝加哥 Big Table 朗读,并注明格雷戈里·科尔索与彼得·奥洛夫斯基在场。[1] 这个较晚的日期很重要。到 1959 年,《嚎叫及其他诗作》已经经历出版、查扣、审判与胜诉,金斯伯格也已经从一位在房间里试探听众的年轻诗人,变成一个名字。[4][5] 因而,这段录音捕捉到的是法律戏剧之后、课堂经典完全凝固之前的《嚎叫》。它是一首已经带着名声的诗,同时仍由朗读它的身体重新制造出来。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档案聚光”成为合适的框架。本文收入这段录音,并不是为了证明金斯伯格有魅力,也不是给一篇熟悉文本配上背景声。它让读者听见一个形式问题。《嚎叫》依靠长而累积的诗行、首语重复、目录式铺排、社会怒意、直露的情色、宗教性的伸展,以及喜剧性的过量而成立。[3][4] 在纸页上,这些特征会显得蔓延。到了表演里,它们变成一种发动机。气息并不装饰这首诗。气息就是把私人见证转成公共论辩的单位。
配图说明:封面照片晚于 1959 年录音,但它仍是一张真实的金斯伯格档案肖像。本文把它作为作者语境使用,而不是作为芝加哥事件的证据。文章的主要档案对象是录音;图片则给页面提供一个可辨认的文学摄影锚点,避免使用书封复制图或生成图像。[6]
录音之前:诗进入一间房
Six Gallery 的叙述很重要,因为它解释了《嚎叫》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印刷物。The Allen Ginsberg Project 的周年文章汇集了围绕 1955 年 10 月那场活动的第一手材料和回忆性材料,其中包括迈克尔·麦克卢尔的记述:肯尼斯·雷克思罗斯担任主持人,而那是金斯伯格首次公开朗读《嚎叫》。[2] 这场活动的传说可以被讲得很戏剧化,可对文学阅读更有用的事实要简单得多:这首诗先通过一间房抵达世界,然后才进入图书市场。
那间房并不处在中性位置。朗读聚集了与旧金山诗歌复兴和垮掉派圈子相关的诗人:金斯伯格、加里·斯奈德、菲利普·惠伦、菲利普·拉曼蒂亚、迈克尔·麦克卢尔,以及围绕雷克思罗斯组织性在场的其他人。[2] 这首诗的形式与这一社会环境相互贴合。它不像一首为了独处时细读而设计的短抒情诗。它以共同体言说的方式向前推进,在同一个加速场域里命名损伤、迷醉、机构、疯狂、幻象,以及世纪中叶美国生活被扯坏的线路。[3][4]
City Lights 的出版随后改变了尺度。特拉华大学的文学与法律展览记录了这首诗经由 City Lights 流通之后引发的警方行动和淫秽审判;另一条相关的特拉华大学展览记录则把 1956 年 City Lights 版放回 Pocket Poets Series 里,那种小开本形式让这首诗越过了最初那间房。[4][5] 这一顺序对理解很关键:表演让这首诗作为公共呼喊变得可读;印刷让它变得可携带;起诉让它的公共性成为一个公民问题。
档案录音
下面的视频嵌入了 1959 年芝加哥 Big Table 朗读的公开 YouTube 上传。该上传并非机构档案页面,因此其来源线索需要谨慎处理。它在这里的价值,是让人接触到金斯伯格在《嚎叫》已经声名狼藉、而表演逻辑仍然直接可感时朗读这首诗的历史音频。[1][4]
声音显示了什么
这段录音首先澄清了一点:《嚎叫》不是无形的溢出。金斯伯格的朗读让人感到,长句受到气息的规训,而不是由传统格律修剪成形。[1] 诗行不断伸长,可这种伸长带着身体的限度。每一次涌起都要被承载、释放,再重新发起。这种身体循环赋予诗一种奇异的混合质地,既放纵又受控。它听起来过量,因为纳入的东西太多;它又听起来经过制造,因为每一波都被安排在崩塌之前抵达。
这对《嚎叫》的文学后生命至关重要。Poetry Foundation 的文本页面把这首诗呈现为一部献给卡尔·所罗门的长行作品,而该基金会的金斯伯格传记则把《嚎叫》置于他的公共身份和垮掉派文学时刻的中心。[3] 但录音补上了文本说明无法提供的维度。诗中反复出现的句法不只是视觉图案。它是一份表演契约:听者学会等待下一个分句、下一个意象、下一次从城市转向身体、转向机构、转向末世图景的变化。
第二个值得听见的,是这首诗的公共语法。金斯伯格的朗读不像是在吐露私人日记。他像是在把见证向外转送的人。[1]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嚎叫》常被压平为自传、丑闻或一代人的品牌。诗当然汲取了金斯伯格的生活、友谊、性、精神饥饿和政治怒意。[3] 可朗读的声音把这些材料推入言说之中。“我”并非单纯的个人。它成为一个压力点,经由这个压力点,受损的社会场域被制造成可听见的东西。
第三个被录音保存下来的,是极端经验内部的喜剧性。金斯伯格的名声会让这首诗在真正被听见之前就显得庄严:审判、审查、先知式怒意、垮掉神话。[4][5] 然而这段朗读不断显露音高、动势和语调的变化,使诗免于落入单一的阴暗声部。[1] 过量有时令人惊惧,有时进入狂喜,有时又近乎荒诞。这种调性的不稳定本身就是技艺的一部分。一首如此漫长的诗,不能只靠愤怒存活。它需要温度的变化。
为什么 1959 年是有用的聆听点
芝加哥录音同首次朗读之间的距离,反而让它对今天的读者更有用。1955 年,《嚎叫》在房间里还是新事物。[2] 1957 年,它成为法律案件。[4][5] 到 1959 年,它同时已经是诗,也是公共对象。因此,金斯伯格的朗读带着双重意识:他在表演一篇文本,也在表演一篇已经被争夺过的文本。声音知道这首诗已经有了历史。
这段历史改变了气息的分量。审判之前,长句可以听成艺术风险。审判之后,它们也听起来像被捍卫过的言说。即使录音没有提到法庭,听者也会感到,这首诗的自由既是形式上的,也是法律上的。它的句法拒绝整洁。它的社会场域拒绝体面化。它的目录式铺排拒绝把文学语言同精神病院、警方压力、酷儿生活、毒品文化、狂喜宗教和普通美国街道切开。[3][4]
这也解释了《嚎叫》为何不应被缩减成一座审查纪念杯。审判很重要,因为它为诗的流通保存了空间;而这首诗重要,是因为它把那个空间用得如此激烈。特拉华大学展览记录指出,City Lights 版是垮掉派与反文化历史中的一个物质对象。[5] WorldCat 的摘要凸显了查扣与审判。[4] 这些都是必要语境,但录音提醒我们,那件物品和那桩案件都围绕着一个表演问题运行:如何让一首诗大到足以容纳一代人的损伤,同时又不把这些损伤摊平成扁平口号。
一个公共声音的后生命
The Allen Ginsberg Project 的传记认为,金斯伯格的公共身份后来代表了美国反文化中相当广阔的一部分,把《嚎叫》、垮掉写作、政治行动、第一修正案关切、佛教、音乐和后来的机构教学联系在一起。[3] 这种宽度也会让他难以被细读。“金斯伯格”这个名字会携带太多文化陈设,以至诗本身退到次要位置。
1959 年录音切开这一问题的方式,是把注意力重新带回技术。听一听有多少东西依赖顺序。诗并不只是列举惊人的材料;它建起一张累积性的社会地图。再听一听有多少东西依赖耐力。说话者的权威,部分来自继续说下去、继续命名、继续把又一个分句带入公共听觉的意愿。也要听见这首诗近似惠特曼的广阔如何被世纪中叶的机构染暗:医院、大学、警察、市场、战争,以及夜里的城市。[2][3][4]
这正是录音持久的价值。它让《嚎叫》继续作为文学事件存在,而不是只成为历史事件。诗的法律后生命告诉我们争议集中在哪里。音频告诉我们,这场争议为何有力量。金斯伯格的气息把句法转成压力;压力把见证转成言说;言说把一首诗转成公共行动。以这种方式聆听,Big Table 朗读就不再只是垮掉反叛的博物馆标签。它是一场仍在运作的示范,显示一首诗如何借助声音,把私人损伤制造成共同论辩中可听见的部分。[1][3][4]
来源
- nopasanadaaaa, "Allen Ginsberg reads 'Howl,' (Big Table Chicago Reading, 1959)," YouTube video.
- The Allen Ginsberg Project, "October 7 - Anniversary of the Six Gallery Reading"(事件语境与首次朗读回忆)。
- The Allen Ginsberg Project, "Allen Ginsberg: Biography"(金斯伯格、《嚎叫》与公共接受的传记及文学语境)。
- University of Delaware Library, Museums and Press, "Allen Ginsberg and 'Howl' - Literature vs. The Law"(出版、逮捕与淫秽审判语境)。
- University of Delaware Library, Museums and Press, "Allen Ginsberg. Howl: And Other Poems, 1956"(City Lights Pocket Poets Series 展览记录)。
- Wikimedia Commons, "File:Allen Ginsberg 1979 - cropped.jpg"(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