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妮·普赖斯一直是简·奥斯丁作品里最容易把读者分开的那条线。喜欢伊丽莎白·班纳特机敏、喜欢爱玛·伍德豪斯那种带着风险的自信的读者,读到范妮时,常会生出不耐烦。她脸红、退缩、迟疑、落泪,在《Mansfield Park》的长段篇幅里,她更多是在观察,而并非在支配局面。Britannica 对这部小说的概括,至今仍先从她的内敛写起;后来的批评,也一再回到同一个问题:奥斯丁为何要写出一个在周围人衬托之下显得如此不发光的女主角。[2][4]

更扎实的答案,是先不要把范妮理解成一个本来应该更耀眼、却没有写成功的人物。她的功能并非发光,而是感受压力。《Mansfield Park》写的是门第、依附、调情、表演性的自我展示,以及当魅力跑到原则前面时会造成的道德损耗。[1][2][3] 奥斯丁需要一个人物,她在这个世界里无法自由行走,她会先被迫成为见证者,然后才有或许成为行动者。由此展开,范妮的沉默就并非小说无意留下的缺陷,而是这部书用来衡量其他人物的一件工具。

图片说明:头图使用的是 Wikimedia Commons 上保存的乔顿简·奥斯丁故居真实照片。它并非《Mansfield Park》的直接现场,却和这篇文章的核心十分贴近,因为这里谈的正是室内生活与房间秩序。范妮之所以逐渐清晰,并不只因为她说了什么,也因为她被安排在什么位置,哪些角落暂时属于她,一间屋子的私密角落怎样慢慢变成判断凝固、再转成拒绝的地方。[5][6]

1. 依附处境,是这个人物的起点

范妮来到 Mansfield Park,并非一个仅仅欠缺教养、因此显得局促的表亲。她是一个贫穷的亲戚,她的地位要靠一间间房间来划定。[1][5] Edmundson 关于范妮房间的文章之所以重要,就在于它把许多读者隐约感到、却未必立即说出的东西摆明了:奥斯丁把居住空间写成了社会等级。起初,诺里斯太太把这个孩子推进“the little white attic”,这个安置方式让她在空间上贴近家庭,在身份上却始终进不去。[1][5] 她是外甥女,也是跑腿的人;是家里的一员,同时也是一个舒适感随时可以被压低的人。

这个安排之所以关键,是因为它同时解释了范妮的怯弱与她异常锋利的感受力。一个有力量的女主角,可以公开说出自己的判断,并在公共场合检验它。范妮做不到。她只能先学会从较低的位置去看语气、目光、遗漏与失礼。等到 East Room 逐渐成为她半私人化的藏身处时,小说其实已经让读者明白,私密性对她来说并非天然权利,而是慢慢挣来的东西。[1][5] Edmundson 说这间房追踪了她的情感成长,这个判断是成立的:它并非影响别人的指挥室,而更像一个让内在生活慢慢成形的工坊。[5]

这也是为什么她对埃德蒙的情感有一种特别的质地。奥斯丁写到,在范妮看来,他的价值像是“no one but herself”才能真正体会。[1] 这句话把她的感激与她的孤立同时放在了一起。范妮的情感,总是在隐秘的隔间里长大。她早已习惯先去爱、先去害怕、先去判断,等很久之后,才有机会安全地把这些感受说出来。

2. 她的沉默并非空白,而是储存起来的判断

对范妮最无力的一类解读,往往把沉默误当成空洞。奥斯丁写出的却恰好相反。范妮经常比周围那些更明亮、更会说话的人更早看清一个场面的道德形状;她缺少的从来并非辨认力,而是把这种辨认力推出去的社会力量。[1][4] Benditt 的文章有用,就在于他既不把范妮轻易封成圣徒,也没有因此把她的判断力贬成无足轻重。[4]

最清楚的一次预演,出现在 Lovers' Vows 那段戏剧事件里。Mansfield Park 周围的人,把整座宅子一步步变成了虚荣、调情与自我开脱的排练场。[1][3] 玛丽亚和朱莉娅享受表演带来的情感越界;亨利·克劳福德享受把关系推得更暧昧的游戏;玛丽·克劳福德则以那种让她迷人、也让她危险的流畅姿态,把这一切当成轻巧之事来对待。[1] 只有范妮从一开始就觉得局面在道德上出了问题。她反对的,并不只是抽象意义上的家庭 amateur theatricals。她真正感到不安的,是这座宅子正在发现:表演可以多么轻易地变成许可。[1][3]

Sarah Emsley 把亨利·克劳福德那条情节线称作全书的核心悲剧行动,这个判断把问题一下子收紧了。[3] 听上去像是很大的说法,放回小说里却正合适。危机并不在于范妮会不会放松一些、变得更耀眼一些;危机在于,一个依附于人的年轻女子,能不能在所有现实理由都指向顺从的时候,拒绝一个社会意义上几乎无可挑剔的对象。奥斯丁在这里逼近的悲剧,并非灾难性的,而是道德性的。真正的危险,是范妮会不会在更清楚地知道之后,仍然被迫答应。

3. 她的拒绝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把私人思想变成了公共行动

因此,亨利·克劳福德的求婚,就成了这篇人物研究真正的铰链。范妮那句著名的回答,“我还没有喜欢他到足以嫁给他的地步”,语气听上去温和,甚至近乎退让,可这层轻声细语之下,藏着的却是一场很大的抵抗。[1] 她面对的是托马斯爵士,面对的是一个从童年开始就规定了她分量的依附结构。换成一位更响亮的女主角,奥斯丁也许会给出一段堂皇宣言。可她给范妮安排的是更难的一种东西:一个带着恐惧的拒绝,却仍然站住了。

更关键的是,范妮后来又把拒绝的依据说清楚了。她告诉埃德蒙,一个“拿女人感情来嬉戏的男人”,她无法尊重,而这个判断,正是从那场戏剧事件以及后续种种行为里慢慢累积出来的。[1] 这恰好纠正了那种把范妮的拒绝读成单纯口味、害羞,或者只因她心里一直有埃德蒙的看法。她拒绝亨利,并非因为她没有审美,也并非因为她没有欲望,而是因为她已经看见一种行为模式,而小说里更有地位的人物却不断替这种行为降调、粉饰,乃至浪漫化。[1][3][4]

这时就能看出,范妮前面那些沉默并没有白费。正因为她在小说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在看,而并非立刻加入、立刻重写,她反而更不容易被魅力收买。别人愿意让一些事在气氛里融掉,她却记得住。她不把亨利的机智与他留下的伤害分开处理。在一部人人都能把自己的行为说得无害一些的小说里,范妮特别罕见的能力,是在压力之下仍然保有记忆。[1][3]

4. 奥斯丁并没有把她理想化,这正是她成立的原因

说到这里,也没有必要把范妮写成一个无瑕的人。奥斯丁明明白白告诉读者,她对自己判断力的信心,总是落后于判断力本身。[1] 她常常知道得比自己敢说出来的更多。她过于顺从,身体上容易紧张,情感上又长期依赖埃德蒙的认可。Benditt 说这些局限本身就是设计的一部分,而并非人物周围的杂音,这一点很准。[4] 如果范妮只是一个被投放进败坏环境里的小圣徒,她的道德生活反而会显得扁平。

她回到朴次茅斯之后的经历,也让人更清楚地看到,奥斯丁并非在崇拜被动。回到家中,范妮会在“有用”重新变得具体时得到一种松快:帮苏珊做事,料理小小的家务,让自己真正成为不可替代的人。[1] 这个对照很重要。Mansfield 教给她判断,却也把她关在一种装饰性的依附里;朴次茅斯更粗糙、更贫穷,却给了她可以实际完成的动作,而不只是让她承受屈辱。顺着这一层看,小说区分得很细:安静,不等于空洞;顺从,也不等于无能。范妮最好的状态,并非纯粹忍受,而是当良知终于找到可以安放的工作时,那种稳定而不晃动的力量。[1][5]

也正因为如此,她今天读来仍有很强的现实感。许多读者还是会被玛丽·克劳福德吸引,因为玛丽说话的方式,像是一种正在流动的聪明。[4] 奥斯丁完全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把全书最活的表层能量分给了玛丽一部分。可《Mansfield Park》真正想追问的,是另一件事:当一个文化太擅长借口、风格与即兴时,究竟还要靠什么来打断它。范妮就是那个不合时宜的打断。

她并非奥斯丁最容易相处的女主角,甚至未必是最可爱的那一个,但她无疑是奥斯丁最大胆的人物赌注之一。奥斯丁让一个怯弱、依附、经常沉默的年轻女人,承担起全书最严厉的判断,然后反过来追问读者:我们究竟能不能相信房间里那个说得最少、却看得最深的人。由此展开,范妮·普赖斯的拒绝就不再是枝节,而成了这部小说真正的中心。

来源

  1. 简·奥斯丁,《Mansfield Park》(Project Gutenberg 全文)。
  2.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Mansfield Park》——作品出版背景、情节轮廓,以及围绕范妮·普赖斯持续至今的争议。
  3. Sarah Emsley,"The Tragic Action of Mansfield Park",Persuasions On-Line 28.1——亨利·克劳福德、拒绝动作与小说的道德危机。
  4. Theodore M. Benditt,"Fanny's Moral Limits",Persuasions On-Line 29.1——围绕范妮的德性、判断与软弱的长期批评争论。
  5. Melissa Edmundson,"A Space for Fanny: The Significance of Her Rooms in Mansfield Park",Persuasions On-Line 23.1——阁楼、East Room 与范妮在伯特伦家中的位置。
  6. Wikimedia Commons,"File: Jane Austen's House Museum, Chawton.jpg"——本文头图所用档案照片的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