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 M. 福斯特至今仍常被压缩成一句方便流通的格言。“Only connect” 之所以能留到今天,自有它的力量,可这句话也很容易把他写得比实际更温和。[2][4] 福斯特真正耐读的地方,落在他如何安置关系上,泛泛的人情呼吁只占很小一部分。在《看得见风景的房间》《霍华兹庄园》与《印度之行》里,人无法先决定彼此理解,再去承担成败。人与人总是先经过房间、房屋、道路、洞穴与地形,再抵达对方;这些场所会把关系打开,也会把它的边界压出来。[1][2][3]

也正因此,他的小说直到今天仍显得很准。大英百科关于福斯特生平与写作的概述,抓住了两股始终并行的力量:一方面是他对个体独特性的持续关心,另一方面则是他反复尝试把 imagination 与 earth 放在一起。[4] 这两者并不分离。福斯特不断追问的,其实是一个人要在怎样的物理与社会安排中,才能真实地抵达另一个人。安排一旦失真,说话就会滑成表演;地面一旦不平,亲近就会变成愿望性的姿态;房间一旦真正打开,清明才会短暂出现。

图像说明:题图使用的是福斯特约 1917 年在亚历山大的真实档案照片,没有采用书封,也没有采用象征性的窗景。[6] 这样的选择适合一篇以作品为中心的作者侧写,因为福斯特笔下的关系很少只是私人的内心状态。旅行、场所、同行与局部气候,总在决定一场谈话或一种依附究竟能承受什么。

1)在《看得见风景的房间》里,关系首先表现为一次空间校正

福斯特几乎用一种喜剧般的轻巧,提早把自己的方法摆了出来。Lucy Honeychurch 与 Charlotte Bartlett 抵达佛罗伦萨时,本来期待的是 “south rooms with a view”,结果拿到的却是朝向院子的北房。[1] 这类差错表面上很小,在形式上却极关键。Lucy 还没有在 Cecil Vyse 与 George Emerson 之间做出选择,也还没有弄清自己想过怎样的生活,小说已经先把“视角”写成了一件住房问题。

这一点重要,因为福斯特从不把清明写成单纯的内心成就。英国图书馆那篇关于此书的文章,把小说概括为 convention 与 genuine perception 之间的挣扎,这个说法很贴近中心。[5] Lucy 先有感觉,后有语言;先有音乐,后有立场。当福斯特写下 “the kingdom of music is not the kingdom of this world” 时,他没有把人物从社会世界里抽离出去;这句话标记的是 Lucy 的真实尚且无法在她周围那套讲究、整洁、英国式的语法里被说出来。[1]

于是这部小说不断把她移入不同空间,观察哪些地方会使她通风,哪些地方会使她收紧。旅馆房间、佛罗伦萨外开的景致、山坡上的亲吻、回到 Surrey 之后的会客室,以及最后被重新夺回的房间,都并非装饰性背景。[1][5] 它们是测量关系诚实度的器具。福斯特真正高明的地方,在于他让建筑与旅行承担道德工作,却始终没有把它们写成粗糙寓言。Lucy 的变化,原因在于另一套房间与空气的序列,暂时打断了原本替她发言的社会常规,意大利的好看只是一层表面。

2)在《霍华兹庄园》里,连接必须穿过财产、阶级与使用关系

到了《霍华兹庄园》,福斯特的设计变得更硬,也更不肯宽贷。那句著名的话,出现在一个 “telegrams and anger count” 的世界里,爱情与结算、继承、程序被搅在一起。[2] 这句话之所以关键,正在于它几乎能照亮福斯特整个写作生涯。关系若拒绝穿过外部世界,就很难保持庄严。情感必须遇见文件、阶级结构与日常管理习惯,才配得上“现实”这个词。[2][4]

也因此,房子本身才会如此重要。《霍华兹庄园》并不只是一个关于 rootedness 的象征,它更像一块测试场:Ruth Wilcox 的依恋、Margaret Schlegel 的想象、Henry Wilcox 的务实,以及 Leonard Bast 的脆弱处境,都被压进同一屋檐之下,却始终没有真正平齐。[2] 当 Margaret 想到 “Only connect the prose and the passion” 时,这句话之所以能在读者脑中留下重量,正因为福斯特早已让我们看见,这种连接到底有多难。[2] 房子会保存记忆,也会硬化成占有;自由派的敏感姿态固然动听,可它照样会迟到,尤其对那些在物质层面上毫无遮挡的人来说。

福斯特也正是在这里,显出自己远远超过一个“有人情味的小说家”。他没有邀请读者远距离地赞美连接;他追问的是,什么样的世界,才会让连接变成一种可持续的事实,胜过一层漂亮装饰。答案从来超出纯语言层面。谁拥有这所房子,谁能轻松走进它,谁只能借来片刻的款待,谁又为教养良好的同情承担后果,这些都在决定那句格言能不能成立。[2][4]

3)在《印度之行》里,地面本身拒绝过早和解

如果说《看得见风景的房间》让关系从一次开口中显形,《霍华兹庄园》把它压进财产与阶级之中,那么《印度之行》则进一步追问:当地面从一开始就政治性地不平时,关系还会发生什么。小说自身的结构已经把答案写出来了:mosque、caves、temple。[3] 每一部分都在改变“说话是否有效”的条件。开头的礼貌与好奇仍能运作,可到了马拉巴洞穴,一切差别都被那声迟钝的 “boum” 压扁,所有声音都被退回同一种单调回响之中。[3]

福斯特在这里写得很硬。“A mystery is a muddle”,这句话之所以重要,在于整部小说始终拒绝把殖民语境里的错位,美化成一种优雅的误会。[3] 问题超出英国人与印度人表达不清的层面,帝国安排已经先一步污染了表达发生的地面。Aziz 与 Fielding 之间当然有真正的友谊,可小说一再让人看见,私人层面的好感无法脱离公共结构独立漂浮。[3][4]

也因此,结尾才会如此有力。和解的愿望明明存在,景观却回答:“No, not yet.”[3] 二十世纪里,很少有小说家像福斯特这样清楚地知道,关系需要的从来不止善意。它还需要合适的时机、合适的条件,以及一个没有被主动布置成敌对形态的世界。福斯特的自由派希望仍旧留在书里,只是那份希望已经失去了天真。

4)放回整个写作生涯,福斯特真正追问的是“安排”

把这三部书并置起来,就更能看见福斯特为何持久。他没有先搭主题、再把场景贴上去。他真正建造的,是一套会检验关系的环境。房间、旅馆、乡间宅邸、洞穴、道路与天气,从来都超出 atmosphere,承担着让接近成立、变得吃力,或者露出虚假语法的工作。[1][2][3]

这也是他显得现代的原因。会说阶级、习俗与帝国怎样损害亲密关系的作家当然不少,福斯特更锋利的动作,则是让读者通过 arrangement 去感受这种损害。Lucy 先拿错房间,后认错未婚夫。[1] Margaret 先明白理想必须穿过财产与阶级,才有资格自称严肃。[2] Aziz 与 Fielding 则发现,即便友谊真实存在,政治性的失衡仍会把他们分开。[3] 这一切都并不抽象。小说不停回到门槛、路径与被占据的地面。

大英百科在谈晚期福斯特时指出,《印度之行》把他早年试图调和 earth 与 imagination 的愿望,写成了一种更阴影化、几乎无法完成的形态。[4] 这条判断能把他的生涯串起来。福斯特没有放弃关系;他不断把关系成立的条件收紧。后期作品之所以更强,也正因为它已经知道,气候、房屋与道路本身就是情感现实的一部分,早已超出情感的风景式载体。

5)为什么福斯特到今天仍有现在时态

福斯特的名声,会持续吸引一批寻找 moral reassurance 的读者。可他最好的作品给出的,其实是更苛刻的东西。他不断追问的,在于人是否愿意调整彼此相遇的安排,换一种说辞只触及表层。[1][2][3] 这也正是他在今天仍显得锋利的原因。在一个极容易把 connection 说得轻松的文化里,福斯特早就知道,只要房间不对、房子建立在不平等的占有关系上,或者道路本身就会把两个人掀向不同方向,连接很快就会失真。

因此,他最重要的题目,落在带着条件的关系上,抽象意义上的人情温度只是一层外壳。到了《看得见风景的房间》,开放必须先在 convention 的背景里变得可见。[1][5] 到了《霍华兹庄园》,依恋要穿过财产与阶级,而不能假装这些压力很轻。[2] 到了《印度之行》,友谊则必须面对一个会回答 “not yet” 的政治世界,哪怕两个人都真心希望靠近。[3][4] 福斯特把这一切都写成了房间、路径与不平整地面的函数,也因此,他的小说读上去与其说是爱德华时代的智慧,不如说是一场仍在发生的测验。

来源

  1. E. M. Forster,《A Room with a View》Project Gutenberg 电子版。
  2. E. M. Forster,《Howards End》Project Gutenberg 电子版。
  3. E. M. Forster,《A Passage to India》Project Gutenberg 电子版。
  4.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E.M. Forster》。
  5. Stephanie Forward,《A Room with a View: class, conventions and the quest for clarity》;The British Library。
  6. Wikimedia Commons,《File:EMForster1917.jpg》;本文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