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尔·德龙达》开场最惊人的地方,在于乔治·艾略特几乎立刻就让魅力变得不安稳。[1] 小说从德国度假地莱布伦的一间赌场写起,煤气灯下,钱币在桌面上来回移动,休闲被包进奢华外观,社交姿态也一并陈列出来。[1][4] 一个年轻女子在轮盘桌边连连得手,衣着考究,周围目光聚拢,整个场面很容易顺势走入十九世纪小说里常见的华丽登场。艾略特偏偏把这一步折了过去。她还没有交代关多琳·哈丽斯的来历,没有宣布她的道德位置,也没有开启恋爱叙事,先让她落进一道自己无法调度的目光之中。于是,这一幕成了维多利亚小说里最锋利的开场之一,初次相遇带出来的是暴露感,是被看见时立刻袭来的难堪。[1][2]
这个技术选择决定了整部小说的分量。《丹尼尔·德龙达》作为艾略特最后一部长篇,常常因为双线结构、对犹太身份与民族前景的处理,以及它在关多琳与德龙达之间分配同情的方式而被讨论。[2][3][5] 这些层面都很重要。开场之所以撑得起后面那样大的抱负,原因落在更小的尺度上。轮盘桌对面的一瞥,先把一个问题送到身体里:当一个人忽然被衡量时,内心会怎样起变化;社交戏剧里撑出来的自我,是否经得住这样的观看;道德压力进入意识时,最初的形态往往只是热度、发白与不适,还没有长成一套说得清楚的观念。[1][5]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 Wikimedia Commons 上乔治·艾略特的真实档案摄影肖像。这样的选择适合本文,因为这一开场本来就建立在“阅读别人”与“被别人阅读”之上。一张纪实肖像把注意力留在镇定、观察与作者有意施加的审视之中,页面不会被装饰性的时代氛围带偏。[6]
1)艾略特用一个疑问句,让“美”先失去稳定
小说第一句没有直接宣布关多琳的美貌,它先问了一句:“她究竟美不美?”[1] 这一笔极见功力。假如作者愿意,她完全可以让关多琳以一个耀眼女主角的身份稳稳站住,接着再慢慢展开性格。艾略特没有走这条路。她把“美”处理成一个关于运动、力量与判断的问题。紧接着的段落继续追问那张脸与那道目光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又揣度其中占上风的是善的精灵还是恶的精灵,为何人还想再看一眼,却更像受到逼迫,而并非在一种甘愿里沉醉下去。[1]
这一问本身就是方法。艾略特没有把外表与道德气候拆开。关多琳的脸并非一项静止的资产,它带出来的是一整片效应:能量、躁动、支配欲、含混。[1] 读者进入小说时,因此已经站到了德龙达将要站住的位置。看关多琳,不只是欣赏一个表面,更像是在辨认一种压力。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一开场今天读来仍旧新鲜。较弱的小说会让美替人物担保,让光彩自动通向纯真或浪漫中心。艾略特把难度提得高得多。她让魅力从一开始就带着伦理上的未定性。关多琳很有吸引力,吸引力里却混着表演性的自持与内里的不稳。[1][5] 小说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开篇已经让读者意识到,她的表层更像一层持续维持出来的从容,一种必须反复施力的劳动。
2)赌场并非背景陈设,它是一台让注意力变质的机器
艾略特写出的莱布伦,是那种社会等级仍然清晰可见、道德等级却开始模糊的地方。房间里有贵族,有倦怠的胃口,有机械的动作,也有德龙达眼中那种“被煤气熏钝了的专注”。[1] 轮盘桌把所有人都压成同一种姿态:紧盯数字,身体前倾,灵魂收窄。房间于是同时显得时髦又败坏,优雅在这里更像浮在欲望表面的一层薄膜。
Victorian Web 对后出的插图《赌桌边的关多琳》的说明,碰到了这一章很重要的一点:赌桌本身就是一处被扭曲的观看现场。[4] 大人都把目光交给了转动的轮盘,一个穿着戏服的孩子成了沉默的广告牌。地位符号无处不在,人的注意力却处处偏斜。[1][4] 艾略特并非拿一间欧洲赌场来给小说添一点异国放纵的色彩,她是在搭建一个微型社会:在这里,观看已经被缩窄、被货币化,也带上了一点难看的俗气。
这样的环境把关多琳的自我呈现推得更清楚了。她当然想赢钱,场面里还藏着另一层兴奋,她想享受那种可见的支配力,想把自己放进别人追随与解读的中心。[1] 轮盘桌给了她一个带有即时回响的舞台:筹码向前,钱堆回来,目光一圈圈转过来,好像运气本身也在替这个自我背书。从这个角度看,赌博在这里承担的并非单纯的情节功能,它更像一项自我展示的技术。关多琳在赌桌边所试验的,是把姿态换算成主权的或许。
3)德龙达的目光,让展示直接变成道德上的不适
场面真正改向,是在关多琳意识到,有一个人并不把她当成这场表演的一部分来看,而是在拿她与这场表演分开地读。[1] 艾略特把这一步写得非常精细。德龙达的目光慢慢离开单纯的欣赏,转向衡量;关多琳感到自己被测量、被放低,仿佛成了某种较低材料的样本。[1] 这种感觉究竟公正到什么程度,并非这一刻最要紧的问题。艾略特先让身体把它记住:关多琳的嘴唇失了血色,眼眶发热,被注视的确定感变成了持续压过来的力。[1]
这一段最厉害的地方,就在于艾略特没有插入一段关于良知的讲说。她让良知以感觉的形式先进入场面。关多琳还没有接受什么判断,她依旧倔强,依旧要撑住,依旧要把局面重新握回手里,身体却已经先一步记录下了意志无法完全压住的东西。羞耻先到了,自知之明还没有来得及组织出一套能够自圆其说的话。[1][5]
德龙达的目光仿佛成了一只“恶眼”这一细节,也因此格外关键。[1] 这个说法把关多琳的抵抗完整暴露出来。她把打断自己的人生姿态的力量理解为外来的恶意,像某种不祥的法术,于是问题仿佛落在“有人这样看我”上,而不落在“我正在演出怎样的生活”上。她继续下注,每失去一笔,就把赌注翻得更高。[1] 金钱在这里当然重要,更大的事情在于姿态:她试图用加码,把已经被看穿的表面重新支起来。
真正受损的因此也不只是钱。关多琳失去的,是她对自己形象意义的控制权。她原先占据的魅力位置,被目光迅速改写成了紧张与用力。也正因如此,这一场相遇并不带着“邂逅”的甜意。德龙达没有替她的自我形象补上一块亮光,他先把那层亮光摇松了。
4)这一开场先把全书的道德尺度教给了读者
这一章太生动,很容易让人把它当成一个出色的场面写作,看过就往下走。莱布伦这一幕其实早已把后面的结构安放好了。关多琳后来的故事会不断回到同一个困难里:她渴望借由表层、地位与策略性选择取得主导感,随后又一次次发现,这类主导感都会向内里索取代价,而她没有能力把这些代价始终留在感受之外。[1][2] 轮盘桌把整个模式压缩成一个小小的模型。它给了她舞台,也让这个舞台现出圈套的轮廓。
德龙达的功能也在这里先被点亮。Burdett 关于《丹尼尔·德龙达》中 sympathy 与 antipathy 的讨论很有帮助,因为它提醒人们,艾略特笔下的道德感受从来并非自动流动的东西,它常常带着迟疑与摩擦。[5] 德龙达的重要,不只在于某种抽象的善。至少在开场里,他首先像一个见证者,他的注意力拒绝接受赌场里已经被污染过的观看规则。他穿过那层光彩去问,眼前正在形成的是怎样一种生活。[1][5] 这个位置并不把他变成无误的裁判,却能说明,为何小说还没有把他推到任何纲领性的发言上,他已经具有结构上的分量。
Britannica 对《丹尼尔·德龙达》的概述强调了小说对维多利亚时代反犹情绪的揭示,也强调了艾略特晚期写作所展开的伦理野心。[2] Britannica 对乔治·艾略特生平与创作的介绍,则一直把心理分析和内在后果放在她小说方法的中心。[3] 莱布伦这一章,恰好让这两种力量在最小的空间里接上。如此大的伦理小说,起笔却只是一间赌室里的轻微失衡。艾略特相信,只要把一束目光里所承受的压力写准,后面关于义务、身份与道德幅度的问题,自然会从这里长出来。
5)莱布伦这一章为什么值得反复重读
这一开场最耐读的地方,在于它让很多事情同时发生,却没有急着给出解释。它给了读者一间公共房间,一个在表层控制力上极其强大的年轻女子,一个目光里先有判断后有亲近的年轻男子,以及一种起初只表现为眼眶发热、嘴唇发白的内在震动。[1] 艾略特把戏剧性保留得很足,同时又让每个动作都兼具诊断功能。
正因为有这层双重性,这一章在小说的接受史里始终活着。人们会因为它的气氛、华丽与戏剧性回到这里,更深的力量却来自它对道德天气的校准。轮盘赌原本许诺的是偶然,艾略特借它显出的,是一个人在审视之下怎样露出自己的结构。关多琳带着把展示换成权力的愿望进入小说,离开这一章时,她已经尝到一种新的现实:被看见,会先把自我展示的魔法击碎,教训还没有出口,身体已先一步知道。正是在 spectacle 向 inward disturbance 的转换里,《丹尼尔·德龙达》把后面一切严肃性都预先宣告了出来。[1][2][5]
来源
- George Eliot,Daniel Deronda.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7469。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Daniel Deronda》。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George Eliot》。
- Jacqueline Banerjee,《Gwendolen at the Gaming Table》。Victorian Web。
- Carolyn Burdett,《Sympathy–Antipathy in Daniel Deronda》。19,经由 DOAJ / Open Library of Humanities 收录。
- Wikimedia Commons,《File: George Eliot (5227611).jpg》(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