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穿过众多族群,渡过重重海水,来到兄弟面前。旅途结束了,交谈却无从开始。卡图卢斯的第 101 首诗里,抒情者带着祭品与话语抵达,受祭的人却已无法如生前那样接纳。诗中仍一声声唤着兄弟。短短十行,把告别写成向一人倾诉的举动;明知等不到回答,呼唤依然继续。[1]
翻译能让这份张力更尖锐,也能使它趋于柔和。旅人是被载着前行,还是奋力向前?他对着灰烬这种物质说话,还是对着一个从此永远沉默的人?结尾是否先向兄弟致意,再与他作别?悲痛借什么样的动作发出声音,取决于这些选择。
1894 年的《卡图卢斯诗集》(Carmina)把两种值得对读的译本放在一起:理查德·弗朗西斯·伯顿(Richard Francis Burton)的诗体译文,与伦纳德·C. 史密瑟斯(Leonard C. Smithers)的散文译文。伯顿的版本在他去世后出版;史密瑟斯在导言中记下,伯顿原本还打算继续修订。两相对照,可以看见拉丁文进入英语的不同尝试,阅读也就有了比判定胜负更宽的余地。[1]
载行,还是犁海
首行以 vectus 收尾,这个分词意为“被载着”或“被运送”。直到下一行,advenio,也就是“我抵达”,才把行程带到终点。句子先让读者走过旅途,再抵达说话当下的这个动作。[1]
史密瑟斯用“waters borne”(由水载来)保留了被载行的意味。伯顿则让旅人更主动地发力,写成“plowing many a sea-plain”(犁过一片片海原)。他把海与原野合成一词,铺出宽阔的海面,也让横渡带上犁铧开沟时的力道。史密瑟斯笔下的人被载到此处;伯顿笔下的人则有了劈开前路的姿态。[1]
两种译法都留着那段距离。拉丁文 multas 与 multa 反复出现,将众多族群与大片水域层层累积,随后,单数的兄弟才进入句中。世间人烟繁盛,旅途终点却由一个人的缺席界定。在我读来,开篇的力量就在这逐渐收窄的过程里。漫长的远行把抒情者带到了一个人身边,他却依旧无法与那个人相通。
这样的差别值得细读:英语译文能把远行写得如同一项成就,一个强劲的动词,便赋予旅人掌握行程的力量。拉丁文中表示被载行的分词,则为倚赖外力留下更多余地:他借助运载才得以抵达,抵达本身却仍有未能抵及之处。这份张力存在于措辞之中;仅凭一个动词,历史上的行程和旅人的心绪依然无从还原。
向沉默的人说话
第 4 行把 mutam,即“哑默的”,放在 cinerem,即“灰烬”,之前。两词之间,一边承认徒劳,一边写出向人说话的动作。这次试图开口的呼唤,被包裹在使它落空的物质事实之内。[1]
史密瑟斯写“mute ashes”(哑默的灰烬)。伯顿把形容词铺展成“ashes that answer have none”(无从作答的灰烬),多走了几步,才落到那声回答的缺席。他也把“回答”明确带进诗行:声音已经想到了交谈的另一半。[1]
这一点延展,改变了失落的尺度。灰烬可以只是眼前的一件东西,回答却来自对另一个人的期待。伯顿让期待多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才使它落空。史密瑟斯的短语更紧凑,把应答的无望直接放在遗灰身旁。
安妮·卡森(Anne Carson)在《夜》(Nox)中的翻译另作选择:“talk (why?) with mute ash”(与哑默的灰烬交谈〔为何?〕)。问句打断了说话的动作。“with”带着交谈时彼此相伴的意味,括号里的疑问却追问:为何还要开口?这里有一处醒目的改动:拉丁文陈述这番话语徒劳,卡森则让这份徒劳化为疑问,在说话途中突然闯入。[3]
这些译文让“知道”与“停止”之间的距离清晰起来。卡图卢斯笔下的抒情者明白听者身处何种境地。诗中没有答复,也没有亡灵显现、彼此相认的一幕。他仍继续直接向兄弟说话。如果译文让声音只剩对悲痛的描述,说话者与听者之间持续的关系就会随之流失。
告别仍留下什么
临近结尾,accipe 请兄弟收下祭品。刚刚承认灰烬哑默,便出现这样一个祈使语气,令人心头一震。死者依旧无法听命,祖辈传下的仪式却让抒情者还有事可做,还有人可以倾诉。祭品送到时,已被他的泪水浸湿。[1]
随后是 ave atque vale。伯顿把问候与辞别留在一起。史密瑟斯也保留了两者的分别,以“hail! for ever, adieu!”(向你致意!永远,别了!)作结。临别时仍向对方问候,这声感叹让致意在片刻间有了仪式的形态。[1]
卡森则以“farewell and farewell”(别了,再别了)收尾。重复取代了从问候转入离别的动作。放在伯顿和史密瑟斯的译文旁边,我读到的是一声必须尝试两次的告别。这是她的英文容许的一种听法;拉丁原文的末尾,问候与辞别仍有分别。[3]
《夜》把这番用功延续到一篇定稿译文之外。J. 凯茨(J. Kates)在书评中描述,卡森以一本折叠书纪念兄弟,用词典条目和个人生活的片段,逐词读过卡图卢斯的诗。翻译成了这本书记忆亲人的方式之一。[3] 埃里克·弗雷德里克森(Erik Fredericksen)在《悲痛的语文学》(“The Philology of Grief”)公开发表的章节摘要中,指出一种相近的张力:诗能成为缺席兄弟的替身,而细密的学术研读,也能让与兄弟的关系穿过这份缺席,继续存在。[4]
从这份张力里,可以理解为何极细小的翻译选择在此也有分量。诗给了我们一个能够说出口的结尾,同时留住了我们倾诉的那个人。被载着前行,还是犁开海面;向他诉说,还是与他交谈;作别前先问候,还是再说一次告别:每一种译文,都让哀悼者以不同的动作走完这段路。
那声缺失的回答,仍未到来。话语走到诗的尽头,依然朝向一位兄弟。
资料来源
- 卡图卢斯,《卡图卢斯诗集》(The Carmina of Caius Valerius Catullus),理查德·弗朗西斯·伯顿、伦纳德·C. 史密瑟斯译(1894)——导言及第 CI 首诗,包括拉丁原文、伯顿的诗体译文与史密瑟斯的散文译文;古登堡计划转录本。
- 博德利图书馆,MS. Canon. Class. Lat. 30,第 36v 叶——图书馆官方数字化手稿,年代为 1351–1375 年,亦为本文档案图像的来源。
- J. 凯茨,《夜读卡图卢斯:安妮·卡森的〈夜〉》(“Catullus by Night: Anne Carson’s Nox”),《哈佛评论》(Harvard Review),2011 年 7 月 23 日——注 1 收录卡森译文,正文讨论这部纪念之作的形式。
- 埃里克·弗雷德里克森,《悲痛的语文学:卡图卢斯第 101 首诗与安妮·卡森的〈夜〉》(“The Philology of Grief: Catullus 101 and Anne Carson’s Nox”),收入 Unspoken Rome(剑桥大学出版社,2021),第 289–306 页——公开可读的章节摘要,讨论替代、哀悼与延续的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