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回忆《巴彻斯特高塔》时,最先浮上来的常是人物表面:普劳迪太太的强硬,斯洛普先生的滑腻,内罗尼夫人的危险魅力,格兰特利副主教的愤怒,埃莉诺·博尔德的迟疑。[1][2] 这些表面当然成立,特罗洛普也乐于经营它们。真正让小说站稳的部分,落在结构上。他并没有把教会政治摆成一场会议里的单次辩论,再让后果依次落地;他把权力拆散到任命、晨访、客厅招待、推荐信、恩主谈话与一次次会面之中,再让这些渠道彼此干扰,直到巴彻斯特像一整座在持续增压的城镇系统那样运转起来。[1][2][5]

也正因此,这部小说今天读来仍显得敏锐。正式职位当然重要,可特罗洛普不断让人看见,职位只是更长链条最后露出来的部分。主教通过政治任命而来,随行的牧师靠速度与纠缠上升,医院总监职位之所以变成全城牵挂,牵涉薪俸与体面,也牵涉声望、教义、旧怨与私利的汇流;私人书信则不断把瞬时偏好转为可携带的事实。[1][2][4] 小说的喜剧感来自性格,真正的力量来自布局。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一张真实的主教座堂近旁街区照片,没有使用人物肖像、示意图、地图,也没有使用后来的影视剧照。[6] 这样的选择让文章贴近小说本身的工作方式。这里关心的是特罗洛普怎样让权力先在人、时间表、房间、路径与教会城镇空间之间流动,最后才显出“尘埃落定”的样子。

1)开头那场职位空缺,制造出一整片压力场

小说的结构意识几乎一开篇就摆在眼前。章节目录本身已经像一张网络图:“谁将成为新主教”“依照议会法案处理海勒姆医院”“普劳迪博士与普劳迪太太”“主教的牧师”“一次晨访”“战争”。[1] 特罗洛普绕开某个主角内心作为唯一入口,也绕开把冲突收束成一条简单制度线索的写法。他从“空缺”开始写:旧主教死去,海勒姆医院的总监职位在哈定先生辞去之后仍带着余震,旧秩序尚未退场,新秩序也还没有真正站稳。[1][2][4]

这一点重要,因为小说真正关心的重心落在不确定性如何被分发出去。新主教的到来,本来已经足以让旧有高教派习惯与新来的福音派风格相撞。[2] 特罗洛普又在主教身边立刻安上普劳迪太太与斯洛普先生。职位不会单独到来,它会连同家庭、随员、办事风格,以及关于谁从今以后能被听见的一整套预期一起进入城中。[1][2]

小说最早那些决定性的问句之一,同时也是最滑稽的一句,正是格兰特利不断在心里反复追问的:“他们拿斯洛普先生怎么办?”[1] 这句话之所以要紧,在于斯洛普此刻在正式意义上还没有稳固权力,他的分量来自他已经作为刺激物、传话人、经手者与潜在竞争者,嵌进系统内部。特罗洛普很早就写出一条制度经验:扰乱往往先于授权到来。那个人人都厌恶的人,只要能逼得别人持续回应,就已经在掌握节奏。

2)拜访与招待会,替宪章做了宪章自己做不完的工作

压力场形成之后,特罗洛普靠“移动”来重新分配力量。这也是小说里为什么有那么多章节依靠拜访、晨会与精心安排的社交场景,同时远离某种宗教会议式的原则宣告。[1] “一次晨访”之所以重要,在于小说想让我们看到,影响力怎样以谈话速度穿行。“普劳迪太太的招待会”那两章之所以重要,在于巴彻斯特的层级必须先在社交空间中被摆出来,之后才会在政治上被服从。[1]

斯洛普也正是在这一层面上变得不可或缺。特罗洛普写他“脚下从不让草长起来”。[1] 这句话当然是讥刺,同时也是节奏标记。斯洛普靠速度推进自己。他打听、拜访、催压、暗示、跟进。他知道,在巴彻斯特这样的地方,迟缓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失败。

于是,私人空间与公共空间始终无法分开。一次招待会属于更牢靠的政治,因为秩序、轻慢、调情、轻侮与结盟,会在同一时间被众人看见。[1][5] 小说不断把人物送进那些他们以为自己只是去寒暄的房间,然后让人意识到,他们其实已经走进了另一种谈判室,只不过章程被茶杯、沙发与名声替换掉了。

3)书信把空气转成杠杆

特罗洛普在面对面的施压之外,他又在其上叠加出第二层结构:通信。小说前段里,围绕海勒姆医院与主教任命的争议,很快就生出“精心斟酌的书信”“雄辩的呼吁”与“愤怒的抗议”。[1] 这些措辞当然带着喜剧色彩,可它们更在揭示机制。在《巴彻斯特高塔》里,书信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装饰功能之外,更承担着把地方情绪转成可运输事实的作用。

也正因此,总监职位在形式上才显得格外重要。纸面上,它只是一个与慈善机构相关的职位。[1][2] 放回小说的真实运作里,它却是教义、恩庇、怜悯、野心与公共名声的交汇点。[1][4] 一旦“谁来补上这个位置”的问题再次活起来,谁也无法把它当成狭义的人事安排。每一封推荐,都带着一套关于教会应当如何运转的想法,也带着一份私人下注:究竟谁应当算数。

奎弗弗尔一家那几章,把这种写法进一步压紧了。“支持奎弗弗尔先生诉求的十四条理由”这个标题本身滑稽,也几乎就是对结构的直接说明。[1] 特罗洛普最擅长的一件事,在这里看得格外清楚:制度受到不断累积的申诉撬动,单一原则只占其中一部分。贫困、家庭人口、体面、先例、同情、派系,全都会被记进账上。等到某个人看起来像是在提出一个简单理由时,这个理由其实早已沾满社会残余。

4)小说不断移动中心,于是整座城镇本身成了主角

很多人所说《巴彻斯特高塔》的“松散”,其实正是它最强的一项形式选择。特罗洛普不断转换焦点:从主教职位到医院,从埃莉诺到斯洛普,从普劳迪太太到内罗尼夫人,从格兰特利的愤怒到阿拉宾的到来,从客厅到教区住宅再到乌拉索恩庄园。[1][5] 他这样写,是因为这座城镇的政治无法通过单一中心被诚实地表现出来。

内罗尼夫人就是最鲜明的证明。她在身体上受限,许多时候甚至近乎静止,却依旧成为小说里最有力的注意力转向者之一。[1] 特罗洛普在这里悄悄写出一条形式原则:小说中的“运动”常常超出身体位移的范围。一个人只要成为欲望、虚荣、嫉妒与猜测围绕的焦点,就足以改变整片制度场。

同样的原则,也解释了为什么“普劳迪太太角力之后跌了一跤”“斯洛普先生在普丁代尔把事情办得极聪明”这样的章节标题会那么重要。[1] 它们在提示情节之外,也持续改派主动权。每当读者以为权力终于要稳稳落在某一双手中,结构就会立刻切到别处,显出另一条渠道已经打开。主教有职位,普劳迪太太有家内支配力,斯洛普有纠缠速度,格兰特利有地方威望,埃莉诺有婚姻上的实际后果,阿拉宾有知识与道德分量,内罗尼夫人则有足以扰乱全局的社交磁性。[1][2][5] 没有人能长时间独占整部机器。

5)为什么这种形式今天仍然有效

正因为特罗洛普这样搭建,《巴彻斯特高塔》才不会沦为一场狭义的教士纷争,也不会只剩下古典趣味的陈列。[1][2] 它更像一份关于分布式权力的解剖图。制度会靠章程运转,也会靠个性运转,更会靠重复接触、靠可见度、靠谁被邀请、靠谁回信更快、靠谁能把私人偏好写进推荐文本里、靠谁能在这一个房间里撑得够久,从而控制下一个房间。[1][4][5]

这正是小说最耐读的地方。特罗洛普明白,职位往往没有通往职位的路径更能决定结果。拜访、书信、招待会、调情与侧面施压,在这部小说里都进入了结构中心。正因为如此,教会政治才有了真正被人活出来的质地,纯粹讽刺做不到这一点。巴彻斯特之所以好笑,是因为人人都在看别人;它之所以可信,是因为这种互看真的会改变结果。

来源

  1. Anthony Trollope,《Barchester Towers》;Project Gutenberg HTML 全文。
  2.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Barchester Towers》。
  3.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Anthony Trollope》。
  4.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Barsetshire novels》。
  5. Victoria Glendinning,〈Barchester Towers: An Introduction〉;The Victorian Web。
  6. Wikimedia Commons,《File:Salisbury Cathedral Close - geograph.org.uk - 3110915.jpg》;本文沉浸式主教座堂近旁街区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