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加·爱伦·坡的《阿瑟·戈登·皮姆历险记》临近结尾时,海水泛成乳白,灰烬般的物质从天而降,前方裂开一道瀑布。随后,一个披着裹尸布的庞大人影从皮姆独木舟的航路上升起,皮肤呈现“雪的纯白”。叙述到此中断。[1] 将近六十年后,儒勒·凡尔纳驶回这个戛然而止的句子,给出了坡留下的空白所没有的答案:另一块昏暗、形如斯芬克斯的巨岩发挥着巨型磁石的作用,也解释了皮姆的遭遇。[2][6]
两者的差别初看像是神秘与解答之间的较量,细读下去,真正的分歧落在证据上。坡不断增添证词与凭据——序言、航海日志、日期、纬度、发现的文书、借用的探险史、图示、脚注和编者按——直到证据比虚构更显诡异。凡尔纳的《南极之谜》接过同一套文献手法,让它流向相反的方向。坐标彼此吻合,遗物接连重现,一名冻僵的证人身上带着字迹残缺的笔记本。每一项新事实都缩小解释的范围,最后由一套物理原理结案。[1][2]
把两部小说接连读下去,会得到两种不同的乐趣。坡让读者感觉,权威的地面正在一个精确句子下方松动;凡尔纳则让散落的碎片逐一咬合。前者追问,一部虚构作品能承受多少文献凭据;后者追问,文献凭据能治愈多少虚构。
图像说明:题图取自 1838 年初版书名页的真实扫描件。书名页详列哗变、海难、屠杀、南方海域以及“不可思议的历险与发现”,读来像一枚为事实归档的卷宗标签;坡的名字从中隐去,整本书也就成了骗局的一环。美国版承接 1837 年发表于杂志的两期连载,也是坡生前出版的唯一授权完整文本。[4][8]
坡让书本本身成为证人
皮姆还没登上第一条船,坡已经开始动摇作者身份。《序言》中的皮姆说,他最初拒绝出版,因为世人会把他的历险斥为虚构。坡随后提议以“虚构的外衣”写出开篇,并署上自己的名字。据说读者把杂志刊载的这部分当成了事实,皮姆于是决定,余下经历自会带着“足以证明其真实的证据”。他还声称,坡的文风与自己的文风差异分明,可书中从未留下可靠的接缝。[1]
笑料的重心超出了虚构旅行者佯装真人这一层。真实性需要经过越来越多双手,才能抵达读者。皮姆承认,航程中若干重要阶段没有日记存留;有些事件来自奥古斯都后来的讲述;极地史则借由前人探险记的节录与转述进入正文。深入旅程的一条脚注又承认,那些看似现场写就的日志条目其实出自事后回忆。抵达 Tsalal 岛附近时,据称有一本袖珍笔记簿保存了原本会散失的笔记和图画。最后登场的编者甚至把皮姆本人否认是文字的痕迹解释成了文字。[1]
于是,精确性同时承担两种作用。日期、货物清单、测深数据、温度与坐标,让整段航程带上可核查的质地;每一次核查,却总会引向另一位记录有缺损的转述者。Hoeveler 与 Frank 主编的 Broadview 版很有帮助:它把坡的小说同所取用的旅行书写与科学材料、同时代评论和后来的文学回应并置,让人看见这套文献装置来自既有的记录世界,绝非凭空捏造。[5] 坡借来可验证知识的声调,再把证据出处本身写成悬念。
地理越趋于不合常理,这一写法也越发惊心动魄。Jane Guy 号驶入温暖的极地海水时,皮姆仍在报出经过测量的方位。到了 Tsalal 岛,他细察岛上奇异的溪流,坚持说那里的水“并非无色”。日常分类开始失效,散文却恰在此刻伸手索取实验的语言。[1] 测量没有驯服奇观,只把奇观送进了记录。
凡尔纳把坡的小说改写成案卷
《南极之谜》开篇先让一位通情达理的读者登场。航行于南方海域的美国人杰奥林,把皮姆的叙述视为埃德加·坡写的一部传奇小说。伦·盖伊船长却深信书中所写都是真事,其中包括自己兄长、Jane Guy 号船长威廉·盖伊的失踪。两人的争论为凡尔纳找到了一个巧妙起点:续篇接着写坡的情节之前,先要判定坡写下的究竟是怎样一本书。[2]
凡尔纳的判定方式,是把文学细节转换成可供查验的物证。一块漂流的浮冰载着 Jane Guy 号大副帕特森冻僵的遗体。笔记本上尚可辨认的残句写有船名、Tsalal 岛、幸存者和求援请求;帕特森的签名又与日期和尸身特征彼此印证。累积的佐证终于击溃杰奥林的怀疑。伦·盖伊问:“现在——你相信了吗?”杰奥林终于信服。[2] 坡笔下每一层转述都污染确定性,凡尔纳笔下的证人则相互确认。
这里的意义,超出了续篇为行文方便而宣告第一本书“确有其事”这一层。凡尔纳安排了一次阅读方法的变化。坡的书从一场摇摆不定的第一人称表演变成一宗案卷,书中陈述可以拿遗体、笔迹、洋流和地点逐项检验。后来,一名证人能够区分“署名‘埃德加·坡’的传奇”与帕特森署名的真实记述。[2] 作者资格从想象力旺盛的作家手中移开,落向可以查验的证人。
这里有一道翻译界线,需要始终保持清晰。本文所引公版文本,是 Frances Cashel Hoey 早年译成英文、以 An Antarctic Mystery 为书名出版的版本。[2] SUNY Press 介绍称,Frederick Paul Walter 于 2012 年出版的 The Sphinx of the Ice Realm 是第一部完整英译本,书中同时收入坡的小说全文与背景材料。[3] 本文的章名和短引文只代表 Hoey 译本;现代译本在具体措辞与内容完整度上另有面貌。
两部小说的坐标通往相反方向
两部小说都迷恋定位坐标,只是这些坐标指向两种知识。熟悉的自然秩序逐渐退去以后,坡笔下的纬度与带日期的条目仍给航程刻出向前的节拍。皮姆越向南行,记录越严整,他置身的世界却越不稳定。Tsalal 岛的水会分离成不同颜色的脉络,岛上的动物带有陌生特征,岛民则被纳入探险者充满恐惧的种族分类。仪器依旧运转,却已无法保证读者理解测量所得。[1]
凡尔纳让地点承担确认的作用。Halbrane 号抵达了皮姆叙述所标定的 Bennet Islet;物质遗迹和熟悉的名字,又让旧航路变得可以复原。灾难摧毁了 Tsalal 岛,威廉·盖伊却幸存下来,填补其间遗失的历史。一只写着“Tiger”名字的项圈,把凡尔纳笔下此刻的一件物品连到皮姆的狗,也连到前一本书。[2] 这些细节的作用超出怀旧式呼应,它们接成一条链,让一件件看似独立的碎片汇向同一点。
两者的差别在行文节奏中最清楚。坡记录、限定、回忆、借用,再附加补记,他的证据不断分岔。凡尔纳发现、辨认、比对,再确认,他的证据逐步收拢。坡揭开貌似航海日志的文字背后那份脆弱记忆,由此让日志变得陌生;凡尔纳则用每一件遗物回应此前的一行文字,让奇幻远征显出可信质地。一张地图把人带出核验所及的范围;另一张地图引人握着铅笔重读第一部小说,沿途逐格打勾。
两个结尾各自造出所需之书
坡的末页有意把未完成搬上台面,手稿中断也成了安排的一部分。白色人影出现后,一则编者按宣告:皮姆突然去世,最后几章已经散失,德克·彼得斯当时无法出面,坡又以材料“普遍失实”为由拒绝重构结局。随后,编者在极其醒目的自相矛盾中,信心十足地对 Tsalal 岛深谷中的形状作出语言学解读。[1] 一切能够担保叙述的人都被撤走了,编者权威却恰在此刻提出最大胆的断言。
这样一个结尾由余波组成。温暖的海、奇异的水、黑色岛屿、白色人影和意义未定的符号始终并列,没有一个最终解释把它们统摄起来。编者按究竟是在修补叙述、延长骗局,还是在展示全书一直诱发的图案辨认冲动,只能留给读者判断。外框不断侵入框内故事,谜团也因此存活下来。
凡尔纳为这种辨认冲动造出一台壮观的机器。有一章直截了当地题为“寥寥数页中的十一年”,威廉·盖伊的讲述跨过了坡笔下大部分缺失年月。[2] 航程终点处,南极斯芬克斯对铁器施加猛烈吸力。皮姆所带的火枪受它吸引,也把他拖向岩体;他的遗体留在那片岩层上。先前带有超自然色彩的景象终于得到命名:“只是一块巨型磁石。”[2] 凡尔纳以地形、物理原理与葬身之地回应坡的最后一幅图像。
把象征解释得如此具体,很容易招来拘泥字面的讥评,其中却自有一种大胆。凡尔纳所做的事越过了谜题解答;他设计出一个世界,在那里,正确阅读坡的小说就能成为导航。磁石既是答案,也是凡尔纳这部小说的模型。它把散落的金属拉向一个中心,续篇也同样把坐标、器物、签名、幸存者和引文拉向同一个解释。
谜案收束之后,极地世界仍背负旧账
倘若只把黑与白当成一场精巧形式游戏里的棋子,这组对读便会变得单薄。坡笔下的 Tsalal 岛由殖民贸易、攫取、恐惧和泛化的种族幻想共同绘成。岛民成了背叛与黑色的标志,整个航程则在压倒一切的白色中抵达高潮。凡尔纳返回这片地理空间,证实皮姆大部分航路,又发现岛上的社会世界已被灾变抹去大半。[1][2]
托妮·莫里森的 Playing in the Dark 为这组阅读立下一道不可缺少的护栏。她讨论的,是美国式自由、个体性与权威等观念如何以想象中的“非洲主义在场”(Africanist presence)为映照,逐步定形;受考察的作家便包括坡。[7] 这套论述没有为凡尔纳逐幕提供解码钥匙,也不适合向这个方向拉伸。它所照见的是另一点:探险者可以自由地界定 Tsalal 岛,小说又从种族化的黑色一路移向绝对的白,这一切都带着政治重量。
凡尔纳的相互印证没有解除这个问题。他的证据链反而引出一个棘手的追问:续篇一旦把第一次远征认证为事实,还有什么会随之取得理所当然的地位?磁石原理把超自然现象纳入规则,却没有消除证人携带的种族与殖民分类。结案的卷宗可以保存扭曲的记录,悬而未决的卷宗也可以将它暴露出来。
从论证出发读这块磁石
把“击败坡式结尾”的期待放在一旁,凡尔纳这部小说才最有兴味。它带来的是追寻、辨认与寻回的满足:怀疑者面对一具尸身,新物件上出现旧名字,坐标终于抵达,失踪远征队也得到部分复原。坡所给予的满足带着更强的腐蚀性。一项令人信服的细节牵出可疑来源;一则科学说明让世界更加难解;编者出手补救,又添上一层虚构。[1][2]
两部书最终分歧在于,读者应当得到什么。凡尔纳相信,只要持续追索痕迹,答案终会出现。坡则让持续追索生出更陌生的问题:是谁记录了痕迹,谁解释了它,记录又排除了什么。凡尔纳的磁石因而既精巧,又有所不足。它足以解释皮姆的遗体和火枪,却无法把坡的小说吸成单一意义。
坡留下一道人影,召唤后人续写。凡尔纳把续篇造为一股力量,让碎片聚拢,也让漂泊止步。两部小说放在一起,各自的设计更加清楚:第一部把证据变成深渊,第二部在其上架起一座桥——坚固、精巧,桥下的深度依旧存在。
来源
- 埃德加·爱伦·坡,The Narrative of Arthur Gordon Pym of Nantucket,Project Gutenberg HTML 版。
- 儒勒·凡尔纳,An Antarctic Mystery,Frances Cashel Hoey 译,Project Gutenberg HTML 版。
- SUNY Press,The Sphinx of the Ice Realm: The First Complete English Translation,Frederick Paul Walter 译并编。
- Edgar Allan Poe Society of Baltimore,The Narrative of Arthur Gordon Pym 出版史与文本史。
- Marquette University e-Publications,Diane Hoeveler 与 Frederick S. Frank 编,The Narrative of Arthur Gordon Pym(Broadview 学术版)。
- Burton R. Pollin,The Narrative of Arthur Gordon Pym 学术导读,含儒勒·凡尔纳续篇资料。
- Penguin Random House,托妮·莫里森 Playing in the Dark: Whiteness and the Literary Imagination。
- Wikimedia Commons,1838 年初版 The Narrative of Arthur Gordon Pym of Nantucket 扫描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