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 年 12 月 6 日,安妮·埃尔诺在斯德哥尔摩接受诺贝尔奖官方访谈。这样的场景很容易把她压成一座“获奖作家”纪念碑:环境庄重,问题简短,谈的是童年、书、记忆,看上去像一组体面的标准回答。[1][2] 真正值得反复回看之处,恰好在另一面。埃尔诺不断把谈话从荣誉感拉回方法论。她说阅读,说诚实,说记忆的不可靠,这些都并非普通意义上的写作格言,而是在极短时间里重新解释她的书是怎样把个人经历压成一种社会形式,让别人的生命也能够进入其中。[1][2][3]

这一点之所以重要,在于埃尔诺至今仍常被说成一位单纯“勇敢”的自白型作者,仿佛她只是把羞耻、堕胎、阶层跃迁与欲望直接摊开。[3][4] 诺奖相关材料给出的图景更准确。她在次日的诺奖演讲里说,自己必须与“写得好”决裂,才能把生命内部那道裂口挖出来并看清;随后又说,书中的“我”只有在读者自己的“我”能够进入时,才真正成立。[3] 在诺奖官网的作者自述页里,她又把《悠悠岁月》界定为“一部集体性的历史与社会自传”。[4] 这个说法会把访谈重新照亮。埃尔诺的第一人称并非为了封存一个私人的自我,而是为了把阶层、性别与记忆写到超过个人尺度的位置上。[3][4]

诺奖访谈页也把视频的实际出处交代得很清楚:访谈录于斯德哥尔摩诺奖周,视频为法语原声、英语字幕,页面又把整段内容拆成若干时间点,分别对应童年、社会正义、记忆,以及写作对她个人意味着什么。[2] 正因为如此,这段访谈对文学读者尤其有用。它没有把诺奖机器当成事后加冕,而是把一位作家的诗学在公开空间里压缩展示出来。

配图说明:题图使用的是 2017 年都灵国际书展上的真实照片,而并非书封或象征性的静物。这样的处理贴近本文关心的问题,因为这段访谈讲的是文学如何在公共空间里站立。埃尔诺外表沉静,底下的思路却不断回到社会出身、身体记忆与形式纪律。[5]

下面嵌入的是诺贝尔奖官方上传的完整访谈。全长只有十分钟出头,其中几段尤其能把埃尔诺的方法感显出来。[1][2]

大约 3:20,阅读首先是一种跨越社会边界的动作

当埃尔诺被问到阅读对作家是否必要时,她的回答听上去几乎过于显然:当然必要,写作者需要大量阅读。[1][2] 可放到她这里,这句话从来不只是写作训练建议。诺奖官网的作者自述页写到,她的童年始终摆荡在两个彼此抵触的世界之间,一边是父母在工人区经营的小咖啡杂货店,一边是把她送进去的私立天主教学校,那是另一套语言、礼仪与文化秩序。[4] 在诺奖演讲里,她又说,书籍很早就是她的同伴,文学则像一块大陆,被她不自觉地放到自己的社会环境对面。[3]

正因为如此,埃尔诺笔下的阅读从来并非单纯的装饰,也并非私人避难所。[3][4] 它更像一道越界动作。书不只是培养趣味,它同时让人看见自己出身的世界,与后来学会开口说话的世界之间究竟隔着多远。她后来写羞耻、野心、口音、举止,以及阶层流动时那种持续性的失位感,和这种早期阅读经验分不开,因为正是阅读先让她意识到,语言从来都带着社会分层。[3][4] 因而,访谈里那句关于阅读的话表面平静,内部却带着她整个写作的起点:一种生命先在语言里被分成两半,然后才开始变得可写。

大约 4:29,“诚实”是一种形式选择,并非一种道德姿态

访谈里最值得反复咀嚼的地方,也许是她谈到社会正义、女性权利与文学关系的那一段。[1][2] 埃尔诺的说法从来没有把文学想成一套直接执行改革的工具,她的写作比那种线性想象更硬。在诺奖演讲里,她回到年轻时要“为我的人民复仇”、也要“为我的性别复仇”的誓言,接着说明自己为何必须与漂亮句子、与被认可的“好文笔”决裂。[3] 这个动作并非为了反美学,而是为了不让风格去替那些她想揭开的社会关系遮羞。[3]

这样再回头看访谈页上的那段电话采访,埃尔诺给年轻写作者的建议才会显出真正的分量:不要追求写得好,而要追求写得诚实。[2] 放在她的写作里,“诚实”既并非一层道德香气,也并非把私人经验原样倒出来的自白承诺。它是一项技术性要求。句子不能把阶层创伤、生育制度、羞辱与欲望磨成一种社会上更容易接受的光滑表面。[2][3] 这也是她在演讲里提到“平的”写法时那样关键的原因。[3] 文字并没有因此变得无情,它只是把暴力从修辞表演里撤走,让暴力重新落回事实本身。

顺着这一点看,诺奖访谈并非若干主题的摘要,而是一篇极短的形式辩护。文学之所以和正义发生关系,并非因为书自动改变政策,而是因为形式能够剥掉那些把支配关系伪装成自然状态的高贵辞藻、委婉语气与继承下来的语言。[3] 斯德哥尔摩那种平稳、节制的公开语调,反而使这个判断显得更硬。

大约 5:50 与 6:53,记忆之所以重要,恰恰因为它会失真

访谈里关于记忆的两问很容易被低估。[1][2] 主持人先问记忆在她写作里扮演什么角色,再问记忆是否值得相信。埃尔诺的回答同时避开怀旧和确定性,这种避开正是她方法的核心。在诺奖演讲里,她说第一人称是一种探测性的工具,用来捕捉那些被记忆埋起来的感觉,也捕捉当下世界不断供给的感觉。[3] 她真正要做的并非找回一个密封、纯粹的过去,而是借写作去辨认,一段经历内部到底包含了什么。

因此,埃尔诺的书并不把记忆当成神圣的私有财产。[3][4] 记忆本身就是残缺的、受伤的、带有阶层印记的,也早已被社会性的说法和现成套话改写过。可这些缺陷并非写作开始之前必须清除的噪音,它们本来就是材料。一个非法堕胎的回忆,一位父亲说话的声音,一个超市、一间教室、一段短暂的情欲关系,之所以值得写,不在于它们是私人的宝物,而在于它们会把制造这个“私人”的力量结构一起带出来。[3][4]

诺奖访谈把这整套程序压进了几句近乎朴素的话里。埃尔诺的语气非常克制,底下的判断却相当激烈:记忆之所以变得可用,是因为它不再只属于记忆者本人。它必须被持续写透,直到暴露出那些先把“自我”做出来的社会结构。[2][3]

大约 7:29,“我”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别人也能住进去

访谈最后关于写作对她个人意味着什么、以及她是否还持续阅读的回答,是整段视频安静而准确的收束。[1][2] 到这里,谈话已经先后经过童年阅读、社会正义与记忆,所以这个“个人”问题落下来时,已经改变了重量。对埃尔诺来说,写作的意义始终和读者日后如何使用它连在一起。她在演讲里说得很直接:写作并非为了单纯讲述自己的生平,也并非为了清理秘密,而是为了揭示某种只有写作才能带到世上的东西,并把它传递进别人的意识和记忆。[3] 再往后,她给出真正关键的一句:书里的“我”必须变成一种“跨个人”的存在。[3]

这个词足以解释,为什么这段诺奖访谈远比它的时长更大。埃尔诺没有在这里维护一种真实性崇拜。她维护的是一套让第一人称变得多孔的写法。自传性材料当然重要,可它的重要正在于,它能够在去掉虚荣、去掉私人占有欲之后,开始承载共同经验:羞耻、欲望、阶层越界、母亲的话语、身体史,以及时代本身施加的压力。[3][4] 她的“我”是为他人预留位置而搭起来的。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访谈里的平静不该被听成抽象。她的回答都很短,因为结构早已在内部安顿完毕。阅读制造了与原生环境之间最初的分裂;诚实替社会性创伤寻找一种足够精确的形式;记忆之所以被反复加工,正因为它并不纯净;而第一人称若想继续存在,就必须停止只属于说出它的那个人。[2][3][4]

由此形成的,是一份非常浓缩的文学自我解释。把诺奖周访谈当成神圣钥匙,并没有必要;可只要认真听一遍,就能发现埃尔诺在这里确实把自己的理论说得极清楚。[1][2] 她给出的是一套足够严厉的文学观,它拒绝装饰性的雄辩,同时又保留足够大的慷慨,去设想一句话在被剥到经验真相之后,如何成为共同财产。也正因如此,这段访谈才会持续把注意力反弹回来。它让文学里的“诚实”听起来不像一种暴露,而更像一种社会性的准确。

来源

  1. Nobel Prize,《Annie Ernaux, Nobel Prize in Literature 2022: Official Interview》,YouTube 视频,录于 2022 年 12 月 6 日。
  2. NobelPrize.org,《Annie Ernaux - Interview》,2022 年 12 月访谈页及英文译文。
  3. NobelPrize.org,《Annie Ernaux - Nobel Prize lecture》,2022 年 12 月 7 日诺奖演讲。
  4. NobelPrize.org,《Annie Ernaux - Biographical》。
  5. Wikimedia Commons,《File:Annie Ernaux al Salone del Libro (cropped).jpg》,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