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奖官方访谈这类视频,最容易把作家压缩成一种得体而平整的摘要:童年读物、几句关于写作的方法、一次对文学的庄重致意,然后访谈结束。阿卜杜勒拉扎克·古尔纳在 2022 年 4 月发布的官方诺奖访谈,走向了另一条路。[1][2] 它的表面安静、克制,回答却不断从个人经历往更大的文学伦理推开。阅读先来自对故事的纯粹喜爱,成长经验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港口城市让他很早就明白接触与危险总是并存,多样性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世界从来容不下唯一一种语言,写作之所以重要,则是因为它能把被简化历史压扁的人重新写回可见范围。[1][2][3][4]

这层尺度其实已经藏在诺奖授奖理由里。诺奖官网把古尔纳的作品概括为,对殖民主义后果以及难民命运的“毫不妥协而又充满同情”的穿透式书写,地点落在文化与大陆之间的裂缝地带。[4] 这个概括没有问题,访谈的价值在于把它的制作过程说清楚。古尔纳讲话时,没有把自己放在高处,也没有把文学说成纯概念的事业。他说的是更小、更耐用的东西:孩子对故事的胃口,对一个地方的感官记忆,对倾听的训练,以及拒绝让公共叙事抹掉现实生活里那些温柔与羞辱的决心。[1][2][3]

访谈与演讲之间的关系,也让这支视频更值得看。古尔纳在 2021 年 12 月 7 日的诺奖演讲里说,写作最初是一种快乐,后来才逐渐成为处理遗憾、委屈、残缺历史与被刻板印象遮蔽的人的方式。[3] 访谈把同一条线缩短到二十分钟以内。它没有演讲那样的仪式重量,结构却完全一致:先是愉悦,然后是记忆,最后落到那项更难的工作,也就是在历史不断自我简化的时候,坚持把事情重新写清楚。[1][2][3]

配图说明:题图使用 Wikimedia Commons 上一张 2022 年拍摄的古尔纳照片,地点是莱比锡的一场文学活动。这个选择适合本文,因为它研究的并非一场依赖舞台调度的演出,而是一种说话中的在场。真正起作用的是他的神情、声音,以及句子里那种不着急的推进方式。[5]

大约从 0:03 开始,古尔纳把文学放回最朴素的起点:先有对故事的喜欢

开场这段最有意思的地方,恰好在于它听上去一点也不夸张。[1][2] 古尔纳说,自己学会享受阅读,是因为他本来就喜欢故事。诺奖页面把《伊索寓言》列成他童年时的重要书目,这个细节的分量不在“经典启蒙”,而在它把阅读还原成一种叙事性的吸引力。[2] 他没有把童年读书经验说成天才征兆,也没有把自己摆进某种早熟神话里。他说的是快感、反复回到书页的冲动,以及想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的心情。古尔纳这里说得越平常,越能把他后面那些更重的主题托住。对他来说,文学并非从声望或理论起步,文学先从故事的接纳能力开始。

这一点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外界谈古尔纳时,常常会立刻跳到更厚重的名词:殖民主义、迁移、流亡、种族、记忆。[4] 这些词都准确,可小说若真要承载它们,前提仍旧是它要会讲。诺奖演讲从另一面把这件事说得很清楚:古尔纳回忆学校里的写作课,把写作首先谈成一种快乐,等到经验和历史压力沉下来之后,它才慢慢变成另一种任务。[3] 这意味着严肃性并不会取代故事,严肃性恰恰要依靠故事才能落地。

因此,这支访谈之所以属于文学条目,不在于它有诺奖光环,而在于它让人听见古尔纳对叙事最基本的信任。故事在这里并非装饰,也并非逃离现实的帘幕。它是一种足够可读、足够耐久的形式,能够把复杂经验带进去,又不把自己压成抽象命题。[1][2][3]

大约从 4:08 开始,成长经验指向的是桑给巴尔作为接触地带,而并非明信片式故乡

访谈中段转向成长环境,这一段最能看出古尔纳小说里的尺度是怎样长出来的。[1][2] 他没有把出身说成柔软的怀乡对象。诺奖官网附带的 2022 年 4 月长访谈文字稿,把这层经验写得更具体:家离港口极近,窗外能看见仓库、船只、货运与人流,季风季节里来自印度洋各地的人涌进广场,带来货物、气味、故事,也带来威胁、粗粝与不安。[2] 这个资料组很重要,因为它让人看见,古尔纳小说里那种跨地域的世界感,从来不带明信片式浪漫。

真正浮出来的是一幅更硬的混杂生活图景。港口是兴奋的、拥挤的、教育性的、朝向外部世界开放的;港口同时也被危险、阶层差异、种族化政治,以及任何家园都或许在交通路线上变得脆弱这一事实压着。[2][3] 诺奖 facts 页面说他的小说描写文化上多样化的东非,同时拒绝简化,这句话的现实底座就在这里。[4] 访谈把那句概括写回身体和天气。古尔纳笔下的 cosmopolitan world 并非口号,它带着海风、货运、拥挤、戒备和邻近远方的感觉。它会扩展孩子的视野,也会同时让人看见,任何归属一旦落在帝国贸易与港口路线之中,就不再有天然稳固的边界。

所以,这一段回答越平静,越不该被误读成温和。古尔纳说话的方式很稳,背后的世界却一直处在结构性的动荡里。一个在这种环境中成长的写作者,天然会怀疑那些过于安稳、过于国家化、过于道德整齐的归属叙事。港口会一直留在句子里面,因为它很早就教会了他,本地生活从来都已经卷进外来者的航线之中。[1][2][4]

大约从 11:09 与 12:04 开始,多样性离开装饰意义,进入抵抗省事解释的层面

这支官方访谈最值得反复看的段落,落在多样性与“听见他者声音”这一组问题上。[1] 在许多礼仪化场合里,这类问题很容易被回答成一套善意而空泛的套话。古尔纳避开了那个方向,因为他谈的并非态度姿势,而是结构问题。文学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没有一种单一的经验语言足以装下世界。书把别人的生活带到面前之后,世界本身才会变厚。[1][2]

这层意思比一般文化论坛上的“多元”要硬得多,因为它和古尔纳写作里的拒绝简化直接连在一起。诺奖演讲说,他后来不得不写作,是因为现实里不断出现一种“更简单的新历史”,它把已经发生过的事情重排、删减、抚平,然后交还给公众。[3] 若把这层压力放回访谈里看,多样性就不再是机构陈设里的差异展览。它更像一种防止世界被单一版本接管的机制。书如果不能让别人的声音真正进入阅读者,那么权力提供的那种省事总结就会自动占上风。[1][3][4]

古尔纳也没有把“听见他者”说成异域消费。长访谈文字稿里的港口记忆很能说明问题:那些从船上下来的人,带来故事、带来别处的知识,也带来危险和粗暴;古尔纳自己明说,不能把这一切浪漫化。[2] 他对文学的回答守的正是这条边界。跨文化阅读之所以可贵,在于它让简化更难成立,并不在于它把差异包装成好看的异国表面。

大约从 13:09 往后,记忆真正变成文学,要先经过一次对“更简单历史”的拒绝

当访谈问到写作灵感来自哪里时,古尔纳的回答开始靠近他作品最锋利的地方。[1] 记忆当然重要,但它并非一个可以随时提取的私人宝库。诺奖页面上的长访谈文字稿把这一点说得很直,他把成长之地称为自己想象力的 hinterland,也说一段记忆常会拖出另一段,连那些自己并不想保留的片段也会被牵出来。[2] 到了诺奖演讲,这层经验才获得更清楚的文学定义:写作之所以必要,是因为历史太快就会被改写成一种更干净、更方便、更自然耳的版本,而活过的人并非这样活过来的。[3]

这两层材料要放在一起读,记忆在这里才会显出真正作用。记忆本身并不天然高级,它也会紊乱、重复、逼迫人回返。写作成为文学,是在它既不向私人痛感投降,也不向公共伪史让路的时候。古尔纳在演讲里说,必须保存那些真正存在过的东西:建筑、成就、温情、迫害、羞辱,以及人们赖以理解自身的故事。[3] 这句几乎就是整支访谈的钥匙。他写作的任务,从来不只是重访伤痛,而是把被意识形态抹平的纹理重新写出来。

演讲后半还有一句更重要。他说,写作还必须让人看见“本来可以怎样”,并且让那些在他人目光里显得细小的人,从简化和刻板印象里重新显形。[3] 正因为如此,这支访谈会不断把人的注意力拉回去。它先让人听见古尔纳小说的伦理尺度,然后才让人想到具体书目。作品当然写灾难,真正支撑它们的却是比例感的恢复:残酷和善意、伤害和忍耐、丑陋和德性,都得被放回同一个叙事里,放到足够清楚的位置,人才会重新出现。

到了这里,开头那种“喜欢故事”的快乐才真正落地。[1][2][3] 故事的重要性,在于它能给那些会被历史轻率抹掉的东西一个稳定形式。喜欢故事的孩子,后来变成了不信任单一官方叙述的作家。港口城市成了复杂归属感的训练场。多样性成了抵抗省事解释的能力。记忆只有在写作拒绝把小人物压缩成口号时,才会真正变得可用。回看这支访谈的理由,也就在这里:它把这些判断都说得非常清楚,声音却始终没有抬高。

来源

  1. Nobel Prize,《Abdulrazak Gurnah, Nobel Prize in Literature 2021: Official interview》,YouTube 视频,发布于 2022 年 4 月 8 日。
  2. NobelPrize.org,《Abdulrazak Gurnah - Interview》——包含 2022 年 4 月官方访谈与文字稿入口的页面。
  3. NobelPrize.org,《Abdulrazak Gurnah - Nobel Prize lecture》。
  4. NobelPrize.org,《Abdulrazak Gurnah - Facts》——授奖理由与作品概述。
  5. Wikimedia Commons,《File:Abdulrazak Gurnah 2022 (cropped2).jpg》——本文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