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 年 11 月 22 日晚,数千名制衣工人挤满纽约库珀联盟学院的大厅。一连串谨慎的发言过后,23 岁的女式衬衫工人克拉拉·莱姆利希起身,提出全场一直等待的动议:发动总罢工。众人举手,集体宣誓。第二天早晨,纽约各地女式衬衫厂的工人开始离厂。[1][3]
这幅场面解释了罢工如何点燃,十三周的坚持仍要另寻答案。
参加这场后来被称为“两万人起义”的工人,大多是年轻的移民女性,手中没有多少积蓄可供熬过一次停薪。雇主可以招募替工、转移生产,还能借助把纠察队员当成肇事者的警察和法院。冬天正在到来。然而,罢工持续了十三周,争得的合同覆盖约 15,000 名工人,直到工会在 1910 年 2 月 13 日宣布结束行动。[1][3]
因此,这场罢工真正的成绩来自组织工作。一次离厂行动成了一套生存体系。工场积怨带来紧迫感,车间关系网扩大行动规模;工会与社区机构备下食物、会议空间和纪律,改革派盟友带来资金,也在暴力面前提供一道有限屏障;公共报道抬高镇压的政治代价,时装业紧促的生产周期则向厂商施压。单独任何一项都撑不起整场罢工;各个环节相互咬合,才让分散的劳动力维持行动,直至赢得实际改善。它们维持的时间仍不足以迫使每一家大型企业承认工会。
工作制度让时间也成了怨愤的来源
女式衬衫工场的日常账目,把这场罢工带到了起点。劳工权利的抽象主张还在更远处。
莱姆利希在 1909 年 11 月 28 日刊登的一篇记述中写道,普通工人每周收入约 6 美元,每天早晨 7 点报到,一直工作到晚上 8 点,午餐时间只有半小时。坐在头一排以后的工人,即使白天也得借煤气灯缝纫。布料受损后,无论损坏是否由操作工造成,费用都可以记在她账上;淡季开始时,工资里还会无缘无故扣掉 2 美元。[2]
这份证词更适合被读作一张控制方式的地图,统计上却无法代表每一家工厂。长工时、计件工资、克扣、季节性失业、分包制和工头的裁量权,一同把不确定性向下转嫁。工人售出工时的同时,也要承担工场里的布料损耗、需求变化和任意处罚。
由此可以理解,罢工的直接诉求为何集中在工资、缩短每周工时、终止滥扣与骚扰,以及让工会长期留在工场之内。史密森尼学会指出,尽管工作环境危险,安全并未成为这场运动最有力的组织诉求。[5] 这一区别影响着我们如何回看罢工。人们从后来发生的三角工厂大火回望,常把 1909 年的离厂行动改写成一场失败的消防安全运动。工人当时面对的是一整套工场权力,其最频繁的伤害落在工资袋和工作日里。
一项著名动议能够生效,源于此前的组织工作
人们常把整场起义的重量都放在莱姆利希的演说上。库珀联盟集会之前的事件次序表明,罢工早已有了组织基础。
1909 年 9 月,三角工厂和另一家工场的工人已经发动罢工。三角工厂的行动很短,组织者随后遭到解雇,但这场纠纷动员了国际女装工人工会第 25 地方分会的会员。10 月,分会干部提出全行业罢工的设想。到了 11 月 22 日莱姆利希发言时,会场里坐着的工人已经见过较小规模的离厂行动,讨论过全行业行动,也建立了足以把表决结果带回数百家工场的人际联系。[3]
库珀联盟学院的誓言之所以重要,在于它让此前积累的努力同时启动。离开一家工厂的工人可以合理预期,别处的工人也会走出来。这种预期改变了风险计算:报复仍会发生,但协调一致的停工使雇主更难把每位组织者孤立成一个惹麻烦的雇员。
这场群众大会还把工会的提议变成公开承诺。莱姆利希的发言让决定权从主席台落到真正承担代价的工人手中。团结本已存在,她的动议给了它同一只时钟。
早期和解让罢工扩展开来
从街上看,制衣业规模庞大;走进门内,却是许多彼此分散的工场。开办一家工场所需资本很少,企业可以迅速消失,并靠分包彼此竞争。平日里,这种不稳定削弱了工人的力量。罢工最初几天,它也让雇主无法结成一个步调一致的集团。
安·斯科菲尔德的历史研究记载,小厂商同意提高工资、终止骚扰并承认工会后,四天之内便有超过 10,000 名工人带着工会合同复工。这批迅速达成的协议同时产生两项效果:它们公开证明离厂行动能够奏效,也减少了工会仍需对抗的企业数量。[1]
整场行动由一轮轮谈判向前推进,并非一场谈判紧接一场胜利。每一家达成协议的工场,都让一部分人从罢工队伍回到领薪的工会劳动中,其余力量则集中对付更大的强硬企业。工会经费本来薄弱,工人重新领到工资,本身也在减轻罢工救济的负担。
滚动和解也埋下了日后的弱点。它可以逐步孤立强硬雇主,也会逐步瓦解全行业的共同战线。随着足够多的工场依据各自协议重新开门,留在纠察线上的工人继续迎着冬天,却失去了全行业停摆所带来的部分筹码。局部胜利因此更容易取得,全面胜利的空间随之收窄。
冬天把团结变成具体的后勤工作
到了 12 月,厂商已经成立自己的协会。大企业动用替工、外地生产、警察和法院。斯科菲尔德记载,截至 12 月 22 日,已有 707 名罢工者被捕,其中 19 人被送往布莱克韦尔岛的劳役所,其余一些人遭到罚款。这群工人原本就难以承受停工,如今还得筹措保释金、餐食、房租和法律辩护费用,并维持一班又一班的纠察行动。[1]
罢工至此越出了工作场所。工会会所成为协调据点。国际女装工人工会、妇女工会联盟(WTUL)、社会主义组织和希伯来行业联合会募集资金,持续举行公开集会。进入 1 月,士气和家庭预算都在消耗,妇女工会联盟于是开设救济厨房。[1]
一些富有的支持者也加入进来,她们因身穿皮草而被讥称为“貂皮大队”(mink brigade)。她们为食物、房租和保释金捐款,有些人还走上纠察线。她们的在场会降低警察公开袭击人群的意愿;妇女工会联盟主席玛丽·德雷尔遭到逮捕后,公众的愤怒随即升高。[4]
这段联盟仍须放回它试图跨越的阶级层级中理解:当挨打者有机会是一名社会地位显赫的女性时,暴力才更容易成为丑闻。女工会感到自己受到居高临下的对待;罢工者拒绝妥协后,一些富有的盟友也选择退出。它是一套临时运转的基础设施,内部一直留着阶级摩擦,作用也远超装饰性的慈善。它帮助工人活下去,改变镇压进入公众视野时的面貌;政治分歧始终存在,联盟的存续也受其牵制。[1][4]
舆论抬高了动用强力的代价
警察和法院仍供雇主调用,变化发生在观众席。
年轻女工遭到殴打、逮捕或判刑的报道,把纠察线变成全城关于正当权威的争论。同情罢工的报纸和教士扩大了观众范围。大学生和改革者同制衣工人并肩而行,上流社会的支持者还带来了记者。原先容易被留在单个工场门外、作为日常手段使用的暴力,如今成了公众控诉厂商的证据。[1][4]
这种声誉压力与经济压力汇在一起才生效。公众的同情可以补充罢工基金、招来纠察队员,也可以让法官的一次判决承担政治代价。它缝不出一件女式衬衫,也无法迫使雇主承认第 25 地方分会。决定局势的仍是同一个问题:罢工能否继续扰乱生产,联盟又能否让工人有饭可吃。
时装业的短周期挤压着厂商
女式衬衫行业格外经不起延误。款式变化很快,企业库存有限,错过一季便会让成品沦为昨日时装。长期罢工因此同时打击行业的工资账和生产日历。[1]
厂商设法争取时间。协会共同承担抵抗,大企业引进替工,并把工作转往别处。外包也会把冲突带向新的地点。费城的工场接到转移过去的订单后,于 12 月 20 日加入罢工,厂商的一条退路随之收窄。三天后,协会与工会拟出一份妥协方案,涵盖工资、工时和工场条件方面的大部分诉求,却没有接受只雇用工会会员的封闭工场制,也没有给出完整的工会保障。[1]
罢工者在 12 月 27 日否决了这份方案。他们的决定显出争议的中心。加薪可以改善下一只工资袋;工会若无法凭借足够有力的承认长期留在工场内,等公众注意力转移后,管理层就会重新取得旧有的裁量权。谈判所争的既有工作条件,也有由谁监督这些条件的执行。
雇主理解同一个问题。相较于让工会成为厂内永久的制衡力量,金钱上的让步更容易承受。
结局标出了这套体系的极限
1 月没有上演一场戏剧性的最终对决。仍有个别企业陆续签署协议,也有工人逐渐复工。到了 2 月 1 日,全行业生产已接近满负荷。2 月 13 日,工会结束总罢工。[1]
康奈尔大学基尔劳工管理文献中心将结果概括为:十三周后,约 15,000 名工人争得了加薪合同。三角工厂的业主提高工资,却拒绝接受工会工场制;此后一年,第 25 地方分会在那里的力量逐渐削弱。[3][5] 这份结果位于纪念叙述中的全胜与纯粹失败之间。数千名工人赢得更好的条件和工会合同,抵抗最坚决的企业则保住了把工会长期挡在厂外的权力。
1911 年 3 月 25 日三角女式衬衫工厂大火过后,这一区别露出了格外残酷的一面。把工会承认直接等同于灾难必然得以避免,会越过现有证据;1909 年罢工的主要诉求也没有锁定后来造成伤亡的具体危险。证据能够支持的范围是:在 146 人死于那家工厂之前,一家拒绝工会的强硬企业已经击败工人试图在车间内建立长久制衡力量的努力。[5]
两万人起义证明了什么
两万人起义没有证明勇气必然战胜资本。它证明了更实际的一点:这些工人曾被形容为太年轻、女性居多、来自移民群体、彼此分散又随时可以替换,然而她们仍能为集体行动创造持续下去的条件。
这套体系由五个相连的部分组成。车间关系网带来最初的规模;公开誓言让众人同时承担风险;滚动协议把早期胜利变成可见的证据,也让工资重新流入工人家庭;社区组织和改革团体把同情转成食物、保释金、房间与见证者;时装业的日历让每一次延误都增加雇主的成本。各部分相互强化时,罢工得以维持。等到各自和解的协议恢复了生产,联盟也开始松动,罢工所能动用的筹码便逐步减少。
随后爆发的制衣业大罢工,是 1910 年斗篷工人的反抗。它沿用了女式衬衫工人已经示范出来的关系网和行动预期;两场罢工共同帮助国际女装工人工会成长为一股持久力量。[1][6] 这也是封面照片留下的深层遗产。四名纠察队员裹着厚外套站在街头,手绘绶带承担着朴素的身份标识工作。她们此刻维持的,正是那套让罢工继续下去的体系;历史日后如何记住开场的著名演说,并不在眼前这班街头工作之内。[7]
来源
- 安·斯科菲尔德,“The Uprising of the 20,000: The Making of a Labor Legend”,收录于 A Needle, a Bobbin, a Strike: Women Needleworkers in America,Temple University Press 与 North Broad Press——开放获取的学术章节,讨论行业形态、罢工后勤、谈判、结果与相关史学。
- 克拉拉·莱姆利希,“Life in the Shop”,New York Evening Journal(1909 年 11 月 28 日),由康奈尔大学基尔中心转载——一份同时代工人记述,记录工时、工资、照明、克扣和工场纪律。
- 康奈尔大学 ILR 学院基尔中心,“Strike sweeps through NYC garment industry”——梳理 9 月的工场行动、11 月的总罢工表决、十三周的持续时间、合同与三角工厂的拒绝。
- 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Mink Brigade”——记述妇女工会联盟组成的联盟、资金与纠察支持、警务行动和阶级矛盾。
- 美国国家历史博物馆,“What you may not know about the Triangle shirtwaist factory fire”——讨论罢工诉求、经济主张与安全主张的界限,以及三角工厂拒绝工会工场制。
- 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International Ladies' Garment Workers' Union”——介绍国际女装工人工会的机构史、1909 年与 1910 年罢工、会员增长和此后的劳工运动影响。
- 美国国会图书馆,“Strike pickets”,贝恩新闻社(1910 年 2 月),复制编号 LC-DIG-ggbain-04508——本文档案照片的目录记录与高分辨率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