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伍德常常通过一个著名短语和一个可怕日期被介绍出来。前者是“黑色华尔街”,后者是 1921 年 5 月 31 日到 6 月 1 日。白人暴民袭击了塔尔萨的黑人社区,摧毁了住宅与商铺,造成大量居民死亡,并把整个街区打成废墟。[1][3][4] 但更难的历史问题从烟雾散去以后才真正开始。为什么这场事件后来需要被如此费力地记住?
答案在于,塔尔萨这场屠杀并没有直接进入稳定的公共记忆。沉默本身就是它后果的一部分。记录留了下来,幸存者也一直在讲述,格林伍德还曾经重建,可这场事件长期被误命名、被低度教学,也被排挤到主流公共历史的边缘。[3][4] 因而,格林伍德最初活下来的形态,是证词、照片、救济档案、家族记忆与社区教育。再往后,委员会、博物馆、馆藏和纪念机构才慢慢把这些记忆转成更耐久的公共档案。[1][5][6][7]
题图拍的是 1921 年 6 月 屠杀之后站在废墟中的格林伍德居民。[9] 这张图放在这里很合适,因为塔尔萨的记忆问题首先就是一个视觉问题,也是一种政治问题。毁灭被拍了下来,被编了目,被存进记录之中,因此无法被彻底否认;可这些图像究竟意味着什么,仍然需要在随后几十年里不断争夺。[4][7][9]
时间锚点
- 1921 年 5 月 31 日至 6 月 1 日:白人暴民在公共官员失职与白人副警长持枪参与之下毁掉格林伍德大部分街区,数百人据信死去,数千人流离失所。[2][3]
- 1921 年 12 月 31 日:红十字会在格林伍德持续数月的救济工作结束。[4]
- 1997 年:俄克拉荷马州议会设立塔尔萨种族骚乱委员会,开始正式调查此事。[1]
- 2001 年 2 月 21 日至 28 日:委员会提交并出版最终报告,建议向幸存者和后代提供赔偿,设立奖学金与企业区,并在乱葬坑调查中如发现遗骸时建立纪念安排。[1][2]
- 2021 年:百年纪念把公共教学进一步推高,Greenwood Rising 也在这一年进入塔尔萨的纪念景观,成为一座以叙事为核心的历史机构。[6]
- 2024 年:乱葬调查完成了第一例明确身份确认,死者是第一次世界大战老兵 C. L. Daniel,这说明塔尔萨的纪念工作仍在生产新的历史证据,而不只是重复既有仪式。[8]
这些时间点放在一起,能看出记忆是分阶段推进的。起初是毁灭与救济,许久之后才有正式调查,再往后才出现一种足够宽阔的公共语言,把证据、幸存者记忆、博物馆工作与墓葬调查接成同一套公共历史。
沉默并非是事件结束后的偶然现象,它本身就是事件后史的一部分
俄克拉荷马历史学会与塔尔萨历史学会都写得很清楚,屠杀的事实轮廓从一开始就并非轻:白人暴力毁掉了大约 35 个 街区,市县权力没有阻止破坏,黑人居民被集中扣押,而死亡规模也很会远高于最早公开数字。[1][3] 但事实存在,与公共记忆稳定存在,并非是一回事。美国国家档案馆在百年纪念时指出,这场屠杀在 1921 年 并非无人报道,只是在随后的几十年里,它在塔尔萨很少被公开提起,也常常被排除在主流教材与课程之外。[4]
这层长期压低,也解释了为什么命名在塔尔萨如此重要。塔尔萨历史学会记下了后来围绕“race riot”和“race massacre”的争论,指出旧称法本身就嵌在事件当年的处理方式里,也嵌在责任被模糊掉的那套历史话语中。[3] 向“massacre”这一称呼的整体转移,超出术语清理,关键在于一种重新夺回解释权的动作。历史记录所描述的,不再被讲成一场双方互殴的失序,关键在于对白人有组织摧毁黑人社区、又有官方参与与官方失职交织其间的重新命名。[2][3]
从这个角度看,塔尔萨的遗忘并非表现为完全清空,关键在于表现为扭曲、委婉化和分隔化。足够多的材料一直都在,足以证明发生过什么;欠缺的是一种持续的公共意志,让这些证据在城市生活里长期保持压力。
照片与救济档案,让这场屠杀在物质层面上始终可见
这也正是为什么视觉档案如此关键。美国国家档案馆关于红十字会救济的文章提到,一本照片册与配套报告记录了格林伍德的毁坏、救济与局部恢复,也强调这些材料同时保存了毁灭证据与幸存证据。[4] 到 1921 年 12 月 31 日,红十字会已经向 2,480 个家庭提供了某种形式的救济,帮助重建了 700 多 座半永久性建筑与住宅,而当时仍有家庭住在临时帐篷屋中。[4] 这些细节重要,不只因为它们提供数字,还因为它们把记忆钉在行政地面上。格林伍德被记住的方式,不只通过哀痛,也通过计数、申领、住房、通信和照片。
本文使用的美国国会图书馆图片,把这一点压得更实。[9] 黑人居民站在破毁房屋和散落财物之间,画面并非是俯视性的全景,关键在于非常贴近人的场景。它没有只说“一个街区被烧了”,关键在于让人看见,人仍然站在后果里面,迫使观看者把这场屠杀理解成一场有人在场的毁灭,而并非抽象损失。[9] 红十字会和相关图像档案因此变成一种很特殊的反沉默机制:这些在救济与观察过程中留下的记录,后来反过来成为对抗城市遗忘习惯的证据。[4][9]
美国国家非裔美国人历史与文化博物馆的塔尔萨馆藏页,也在更大的尺度上说着同一件事。馆方指出,它收集这些物件,是为了填补国家记忆中的沉默地带,并特别提到,屠杀明信片最初作为白人权力的展示物被散发,后来却被社区成员重新拿来作为追索真相与正义的证据。[7] 这一反转正是塔尔萨记忆机制的中心之一。最早服务于羞辱和支配的材料,后来被重新改造成了起诉性的档案。
当正式公共记忆很薄的时候,社区机构替这段历史继续运转
物证本身不会自动教学,机构才会做这件事。格林伍德文化中心的使命说明与资源页都表明,这是一套由社区建立起来的保存与教育工程,里面包括幸存者故事、口述史材料、历史录音以及面向公众的教学资源。[5] 其中最关键的一层语言是,格林伍德的历史和人民曾经长期被系统性边缘化,因此必须有一个机构,确保这种边缘化不会继续通过历史失落被复制下去。[5]
这句话几乎概括了整条记忆链的核心。格林伍德能够活下来,不只是因为证据还在,也因为有人建造了能让后代、教师、学生和访客进入这些证据的场所。口述史在这里格外重要。屠杀离现代媒体足够近,因此留下了照片;可它又离当下足够远,使得幸存者证词本身也成为一种会迅速流失的公共资源。一个能够录下、讲授并策划这些声音的社区机构,并非是附属装饰,它本身就是史料存续系统的一部分。[5]
NMAAHC 则把这套逻辑推进到全国尺度。它的塔尔萨入口页明确说,馆方把幸存者与后代的证词放在中心位置,保存那些能照亮完整生活史的碎片,并把塔尔萨接入美国种族暴力与修复的更大历史之中。[7] 尺度一旦这样变化,格林伍德就不再只是地方性的伤口,它也进入了博物馆、档案与教育系统,被当作美国历史结构的一部分来解释,而不只是俄克拉荷马州的特殊例外。
委员会与百年纪念并非是无中生有地创造记忆,它们改变的是记忆的运转尺度
到 1997 年 俄克拉荷马州设立委员会的时候,社区记忆与文献证据早就已经存在。[1][5] 委员会改变的是地位。俄克拉荷马历史学会说明,这个由州授权设立的机构花了大约三年半时间,收集照片、访谈、死亡证明、针对保险公司的诉讼文件与其他记录,然后在 2001 年 发表最终报告。[1] 这份报告并没有停留在象征承认层面,它明确建议向幸存者直接赔偿、向后代赔偿、设立奖学金、建立历史格林伍德经济开发区,并在乱葬坑调查中一旦发现人类遗骸时提供纪念安排。[2]
就在这个节点,纪念开始从哀悼转向公共政策。报告把记忆理解成一种会要求赔偿、空间性修复、教育基础设施与葬礼尊严的对象。[2] 它同时也把 1921 年 发生的事界定得更准确:那不只是狭义暴民暴力,关键在于跨越多层政府、被制度容忍和制度化的暴力。[2] 这样的判断一旦进入官方报告,塔尔萨的记忆就获得了另一种杠杆。
2021 年 的百年纪念又把公共气氛往前推了一步。Greenwood Rising 把自己界定为一座在 2021 年 开放、以叙事为核心的历史机构,要讲述格林伍德的完整故事,纪念受害者与幸存者,并把这段历史接入持续中的种族问题。[6] 它的展陈把格林伍德的经济上升、屠杀本身以及之后几十年社区的挣扎放在同一屋檐之下。[6] 这件事重要,因为一座百年纪念历史中心不只是一块纪念牌,它还在宣告:这段历史应该进入持续的参观、教学和公共争论之中。
墓葬调查说明,塔尔萨的记忆仍在从象征向问责推进
最新的一次转折,并非是又多了一座雕像,关键在于又多了一层证据。塔尔萨历史学会提到,乱葬坑调查是顺着长期流传的口述史展开的。[3] 美国国家档案馆则在 2024 年 11 月 报道说,围绕墓葬调查的研究已经促成第一例明确身份确认,死者是第一次世界大战老兵 C. L. Daniel,他的死亡记录与 1921 年 的暴力直接相关。[8]
这一点之所以重要,在于它表明纪念工作正在做的事情,超出重复一条既定道德结论的范围。塔尔萨的记忆仍然有证据边界需要推进。口述传统促成调查,档案工作缩小身份范围,法医研究再把其中一位死者重新带回名字之中。[3][8] 这种从故事到文档,再到被确认个人的移动,正好是空洞公共仪式的反面。它说明记忆仍在继续生产历史知识。
格林伍德这段记忆史真正说明了什么
今天回看塔尔萨,最有用的办法,是同时把两条历史放在眼前。第一条是 1921 年 的事件史:武装白人摧毁社区、官方失职和参与、救济、重建,以及被拒绝的正义。[2][3][4] 第二条则是随后展开的记忆史:委婉命名、长期沉默、家族证词、社区机构、州委员会、博物馆工作与墓葬调查。[1][5][6][7][8]
格林伍德先是作为证词活下来,后来才作为制度活下来。这就是为什么记忆史本身如此重要。如果这场屠杀能够顺畅地进入稳定公共历史,塔尔萨根本不需要一整条如此漫长的委员会、馆藏、教育中心和再度掘证的链条。这条链条之所以存在,是因为遗忘也有结构,而记忆只能重新搭起另一种结构来回应它。
来源
- 俄克拉荷马历史学会,“Tulsa Race Massacre”——关于委员会设立、2001 年报告及相关档案收藏的官方概述。
- 俄克拉荷马州 1921 年塔尔萨种族骚乱研究委员会,Tulsa Race Riot: A Report by the Oklahoma Commission to Study the Tulsa Race Riot of 1921(2001 年 PDF)——官方报告,包含事实认定、赔偿建议,以及与乱葬调查相关的纪念建议。
- 塔尔萨历史学会与博物馆,“1921 Tulsa Race Massacre”——关于屠杀经过、命名争论、红十字会救济、委员会结论和乱葬调查的地方机构史。
- 美国国家档案馆,“The Responsibility is Placed in Your Hands Entirely: Red Cross Relief after the Tulsa Race Massacre”——关于 1921 年红十字会照片册、救济档案、重建数字,以及这些档案如何让证据持续可见。
- 格林伍德文化中心,“Resources”——官方社区教育入口,包含幸存者故事、口述史材料、历史录音以及围绕格林伍德与屠杀的教学资源。
- Greenwood Rising,“About”——关于这座 2021 年历史中心的官方说明,阐述其纪念受害者与幸存者、并把格林伍德历史放进持续公共叙事的使命。
- 美国国家非裔美国人历史与文化博物馆,“Tulsa Objects in the NMAAHC Collection”——关于如何通过塔尔萨相关物件、照片、幸存者证词与赔偿时期档案填补国家记忆中的沉默。
- 美国国家档案馆,“National Archives Aids in Tulsa Riot Mass Burial Identification”——关于 2024 年在持续中的墓葬调查里确认 C. L. Daniel 身份的官方说明。
- 美国国会图书馆,“After the race riots June 1st, 1921, Tulsa, Okla.”——本文题图所用档案照片的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