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尔瓦基斯瓦尼大清真寺的遗迹,常在问题提出之前就像一个答案。珊瑚石拱券、穹顶和朝向麦加的方位,把这座坦桑尼亚岛屿置于伊斯兰世界和印度洋世界之中。波斯陶器与中国瓷器运抵港口;黄金和象牙由此出海。到了 13 世纪和 14 世纪,基尔瓦已是海岸地区最重要的商业城市之一。[5]
在 20 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历史学家和考古学家把这些联系当作一则起源故事来读。海岸地区既然拥有清真寺、石造建筑、舶来品,还有讲述设拉子祖先的编年史,那么把城市文明带到东非的就应当是波斯或阿拉伯定居者。后来的修正改变了解释方向:斯瓦希里语属于班图语系,早期海岸聚落生长于非洲农耕和渔业社群,物质遗存也显示,在引人注目的舶来品之下延续着本地生活。[1][2][3]
旧有的外来奠基模式如今已经站不住脚,但它的瓦解并未把所有波斯联系一并变成虚构。2023 年发表的古 DNA 研究发现,中世纪斯瓦希里石造城镇的许多墓葬个体带有相当比例的亚洲相关祖源,祖源混合至迟约在 1000 年已经开始。[4] 这一结果没有把历史重新推回“非洲”与“外来”的争夺,反倒显出了这种争夺本身的局限。城市、语言、家族世系、贸易网络和声望主张,各自有着不同性质的起源。
外来奠基说始于最容易留存的证据
石造遗存让某一种过去格外显眼。泥土与茅草建筑消失之后,珊瑚石清真寺、陵墓、宫殿和住宅依然可见;与本地食物残迹或普通陶器相比,舶来碗盏也更容易进入收藏;书面编年史所能抵达的地方,则远过未经书写的家庭记忆。早期研究者据此从最耐久、最具世界性的一组证据拼出海岸社会,继而把这种取样误认成了社会全貌。[1][2]
由此产生的是一条传播论式的顺序:海外商人到来,引入伊斯兰教和石造建筑,建立城镇,随后造就一个独特的海岸族群。托马斯·斯皮尔(Thomas Spear)发表于 1984 年的设拉子传统研究,解释了这种读法为何会不断自我印证。欧洲学者带着一项种族主义预设,认定重大创新只能来自非洲之外;书面和口述族谱又列出了波斯与阿拉伯奠基者。两类档案看似相互作证,海岸社群的班图语言、非洲经济基础以及它们与大陆腹地的关系则少受关注。[3]
斯瓦希里讲述者也有自己的历史诉求,他们并非只在复述欧洲人的发明。设拉子血统主张原本就存在于海岸社会,并在当地发挥作用。一位声望卓著的海外祖先,可以确立资历、伊斯兰身份、城镇权利,或划分不同世系的地位。在这样的环境里,族谱既不能当作旅客名册,也无法归入童话;它是被塑造成社会主张的历史记忆。斯皮尔所作的转向,是追问一项传统在讲述时完成了什么,而没有把每位有名有姓的奠基者都照字面读成迁徙记录。[3]
这一区分对基尔瓦尤其重要。现存的《基尔瓦编年史》有一个版本写于 16 世纪,距离它记述的年代已过去数百年。它可以保留印度洋人口流动和婚姻的记忆,也会按照后世的王朝观念与正统诉求编排过去。成书较晚没有让它失去价值,改变的是提问方式:“每位奠基者是否完全依照记载抵达?”转向了“波斯祖源为何会成为讲述归属的权威方式?”[3][4]
非洲连续性改变了何者算作证据
20 世纪后期以来,考古学和历史语言学让石造遗存之下的海岸也变得清晰可读。成熟的石造城镇出现以前,东非海岸沿线已经分布着农民、牧民、渔民和手工业者的聚落。公元第一个千年间,其中一些社群与循季风航行的船只开展贸易。自 7 世纪起,共享的物质实践把各处海岸聚落联系起来;第二个千年之交前后,许多城镇重组生活空间、扩大海上交换,更广泛地接受伊斯兰教,并先用珊瑚石修建清真寺和陵墓,后来又以更大规模建造住宅。[1][2][4]
这种发展生于往来,一套整装运抵的文明解释不了它。普通遗物组合在这里具有决定性。2023 年的遗传学研究综述了较早的考古成果:海岸遗址中,舶来品通常不到出土物的 5%,农作物、牲畜、陶器和手工业传统则延续自更早的非洲聚落。[4] 斯瓦希里语则是另一组独立证据:尽管数百年的交流从阿拉伯语、波斯语和其他印度洋语言中带来大量词汇,其语法和核心历史仍属于班图语系。[1][4]
基尔瓦自身的年代序列也吻合这一层层累积的历史。岛上自 9 世纪起便有人居住;大清真寺始建于 11 世纪,13 世纪又经扩建;基尔瓦在 11 世纪至 14 世纪之间铸造钱币;当地商人还把非洲内陆的物产与阿拉伯、印度和中国连接起来。[5] 据此没有理由在封闭的非洲内陆与移植而来的亚洲殖民地之间作选择。这座城市之所以属于非洲,在于它生长于非洲社群和景观之中;它之所以拥有世界性,则在于这些社群把海洋纳入自己的政治、宗教和家庭生活。
修正旧说也会走得过远。一旦本地连续性的证明滑向文化纯粹论,所有迁徙都容易被视为殖民旧说卷土重来。杰弗里·弗莱舍(Jeffrey Fleisher)等人在 2015 年提醒,证明本土起源的愿望有时会把连续性推得过满,仿佛后来的海洋生活形态早已完整存在于更早的村落之中。[2] 否定外来创世说的同时,城市扩张、伊斯兰化、建筑变迁以及跨海家庭的建立依旧需要得到正视。
DNA 找回了迁徙,殖民时代的裁决没有复活
2023 年的《自然》研究带来一种前几轮争论尚未掌握的档案。研究人员从与六座中世纪及近代早期海岸城镇相关的个体,以及一处内陆遗址的个体中取得古 DNA,共计 80 人;海岸墓葬的年代主要在 1250 年至 1800 年之间。许多个体同时带有非洲相关和亚洲相关祖源。约 1500 年以前,亚洲祖源部分主要与波斯相关,而且祖源构成呈现强烈的性别偏向:非洲祖源主要经由女性传递,波斯相关祖源主要经由男性传递。遗传学估算把这种混合的开端置于约 1000 年或更早。[4]
乍看之下,这项结果像是为设拉子编年史平反。它确实证明,带有波斯相关祖源的男性曾与海岸地区的非洲女性组成家庭,其时间也与伊斯兰教扩展和海岸城镇的重大变化重叠。于是,另一种纯粹论也失去了立足点:大规模迁徙和通婚从未发生的说法无法成立。[4]
然而,波斯人创立斯瓦希里文明的主张并未因此复活。取样城镇中有三座——姆特瓦帕(Mtwapa)、松戈姆纳拉(Songo Mnara)和法扎(Faza)——在推定的祖源混合开始时还不存在。研究作者据此判断,已经混合的群体后来迁入这些城镇;他们并非一支抵达海岸、为尚待建造的城市动工的外来殖民群体。这些家庭的后代也采用了班图语言,与非洲母亲及其社群传递文化的方向一致。[4]
取样范围同样重要。大部分遗骸出自知名城镇的显要墓葬,对精英的代表性高于对全体海岸人口的代表性。遗址在地理上偏重肯尼亚;林迪(Lindi)和松戈姆纳拉的部分受测个体没有近期亚洲祖源;广阔的斯瓦希里世界仍未得到取样。DNA 能识别生物学亲缘关系,也能估算祖源混合,却无法仅凭自身说明谁设计了某项制度、某个世系为何主张设拉子身份、普通家庭怎样理解归属,或一种文化始于何时。[4]
每类档案都在回答不同的起源问题
把证据放回各自适用的尺度,看似矛盾的结果便会缓和。语言学追踪语言社群,以及言语向何处传递;聚落考古考察住宅、食物、手工业、交换和建成空间的变化;编年史保存经过选择的记忆,也显示后世社群如何确认等级与归属;遗传学重建特定墓葬个体的祖源。纪念性遗址显出城市资源和宗教实践,但耐久的石墙也会遮住生活在墙外的大多数人。[1][2][3][4]
当编年史、醒目的建筑、舶来物品和新的遗传证据彼此汇合时,外来奠基说最有说服力。它的失效之处,在于把联系直接写成创始:更早的非洲聚落基础、班图语言、本地物质遗存占据绝大多数,以及祖源混合的社群逐步发展并未简单取代周围城镇,这些事实都无法纳入旧说。[1][2][4]
当相互独立的档案得出一致结果时,非洲连续性解释最有力量。语言、聚落序列、生计方式、陶器和区域交换,全都把斯瓦希里社会的生成置于东非海岸。不过,它的薄弱版本会把一次必要的修正变成不透水的界墙,面对波斯相关祖源、印度洋婚姻、伊斯兰化,以及刻意写入石造住宅、清真寺和商业生活的世界性时,便难以自洽。[1][2][4]
争论如今走到了哪里
现有证据最充分地指向一套综合解释:重点从两种起源神话之间的折中,移向需要解释的单位。斯瓦希里城镇出自非洲海岸社群,这些社群的语言与物质生活深植于当地。身处彼此连通的海洋世界,它们依据自己的选择变得更加城市化、伊斯兰化,也更面向海洋。来自波斯、阿拉伯、印度等地的移民确实抵达了海岸;其中一些人与当地人组成家庭,并进入精英族谱。他们的存在改变了海岸社会,但海岸社会的历史从来没有唯一作者。[1][2][4]
放在这套综合解释中,设拉子传统也有了不同面貌。它们可以保存经由折射的波斯迁徙记忆,族谱主张与遗传证据之间引人注目的重合尤其能说明这一点。与此同时,这些传统又重新编排记忆,以回应后来的王朝、等级、土地和宗教正统问题。一项传统可以保留历史接触,却不能等同于一份照字面执行的建城宪章。[3][4]
未来的证据仍会移动这幅图谱的局部。若取得年代可靠、早于 1000 年的墓葬 DNA,便可检验祖源混合是否开始得更早,以及地区差异是否更加显著。更多非精英墓地可以显示,现有祖源模式究竟主要属于石造城镇的精英,还是分布得更广。更早的手稿、年代测定更准确的村落序列,以及索马里、莫桑比克和科摩罗的考古工作,也能检验以基尔瓦和肯尼亚为中心的模式可以解释多大的地域范围。[1][4] 一项新的百分比无论如何都不足以裁定谁“创造”了整个文明。
因此,基尔瓦大清真寺既无法证明一座输入的城市,也无法证明一座与外界隔绝的城市。它的珊瑚石来自海岸,它的祷告朝向海岸之外。两项事实同属一段历史。[5][6]
资料来源
- Chapurukha Kusimba and Jonathan R. Walz, "Debating the Swahili: Archaeology Since 1990 and into the Future," Archaeologies 17 (2021) — 关于外来起源模式、非洲根基及 1990 年以来考古争论的综述。
- Jeffrey Fleisher et al., "When Did the Swahili Become Maritime?" American Anthropologist 117 (2015) — 对公元第一个千年聚落、面向海洋的转变及简单连续性模式之局限的开放获取综合研究。
- Thomas Spear, "The Shirazi in Swahili Traditions, Culture, and History," History in Africa 11 (1984) — 对传播论史学及波斯起源族谱之社会作用的分析。
- Esther S. Brielle et al., "Entwined African and Asian genetic roots of medieval peoples of the Swahili coast," Nature 615 (2023) — 古 DNA 证据、考古背景、取样局限与祖源性别偏向模式。
- UNESCO World Heritage Centre, "Ruins of Kilwa Kisiwani and Ruins of Songo Mnara" — 基尔瓦建筑、商业、铸币及城市遗存的官方年代与说明。
- Wikimedia Commons, "Great Mosque Kilwa Kisiwani Tanzania.jpg" — 本文配图、Janetmpurdy 摄于 2016 年的照片之来源页面与元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