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Hvalsey,文字记录以一场婚礼收尾。1408年,一对新人在石砌教堂成婚,这成为格陵兰诺斯殖民地最后一桩有文献记载的事件。出席者并不知道,后世史家会把这一幕写成终场。对当时的人而言,那只是一次对未来的寻常确认:两个人、见证者、亲缘、财产,以及一个仍能赋予仪式以意义的共同体。[1][5]
此后的沉默,给殖民地的终结引来了种种单一原因说:降温毁掉农场,与因纽特人的冲突摧毁定居点,欧洲遗忘殖民地,海象牙失去市场,诺斯人拒绝适应。每种说法都抓住一种真实压力,再把它升格为最终判决。证据勾勒出的情形,却比这些醒目的标题更复杂。
谜团式的讲述容易遮住学界已有的共识。约在985年,红发埃里克率领冰岛人在格陵兰西南部定居。位置偏北的西部定居点到14世纪中叶已经无人居住;规模更大的东部定居点至少延续到Hvalsey婚礼举行之时,考古测年还显示,居住活动持续到约15世纪中叶。[1] 争议集中在不断恶化的条件如何累积成终局;这些条件确曾恶化,学者对此少有分歧。
这一区分把史学讨论分成两种有力解释。第一种把最后一个世纪视作生计余量持续收缩的过程:干旱、海冰变化、生长季缩短或稳定性下降,再加上当地海平面上升,逐渐侵蚀食物体系,部分家庭最终难以为继。第二种从经济和人口退出着眼:格陵兰人已经作出大幅调整,但这个小型出口殖民地逐渐失去贸易、航运与劳力,维持这些调整的社会理由也在消退。2025年一项关于专家解释的研究显示,学者普遍承认环境与经济压力,同时对最后几个共同体究竟在危机中死去,还是离开格陵兰前往别处寻找机会,仍有尖锐分歧。[2]
最有解释力的答案落在一条有先后次序的因果链上,“一切都重要”的含混折中说不清这种次序。环境变化抬高了留下的成本,衰弱的贸易体系降低了留下的回报。适应为居民争得时间,却无法保证船只、人口或未来。当两股力量之间的余量窄到一个小共同体难以延续自身时,格陵兰诺斯殖民地走到了终点。
图片背景:封面采用原东部定居点Hvalsey教堂的实景照片。石墙、放牧的山坡和峡湾,比浪漫化的维京人插画更能呈现问题本身:农牧景观、暴露于海岸变化的土地,以及格陵兰最后一场有记录的诺斯人婚礼发生之处。[1][5][8]
已有共识的年代脉络比终局更清晰
理解这段历史,首先要看清地理。所谓“东部”和“西部”定居点都位于格陵兰的西南岸与西岸;两个名称描述的是彼此间的方位,并未把定居点分置冰盖两侧。农场坐落在稀少的峡湾内侧地带,那里有草、莎草、灌木、淡水和牧地,可饲养牛、绵羊与山羊。当地经济从一开始就经过调整,欧洲农牧业并未原样移植。遗址废弃物堆显示,居民大量利用海豹和其他野生资源;海象长牙、兽皮、毛皮和绳索则把定居点接入大西洋贸易。[1]
殖民地也无法自给自足。丹麦国家博物馆的综合研究指出,格陵兰人进口铁与建筑木材,出口动物制品,其中尤以海象牙为重。1261年,他们与挪威王权建立隶属关系,王室贸易垄断随之而来。并非每座农场都因此变成商业据点,但定居者所需的关键物资与精英阶层的权威,从此系于一套他们无法完全掌控的航运体系。[1]
此后,两个定居点按不同的时钟走向终结。书面证据显示,西部定居点约在1300年代中叶无人居住;东部定居点最后的文字踪迹留在1408年,放射性碳测年与其他考古证据则显示,当地的居住活动又延续了几十年。[1] 这种错开的年代次序削弱了全岛同时遭遇单一致命事件的解释。个别地方仍容得下歉收、海难、疾病、冲突或饥饿等遭遇,但任何总体解释都要说明一场延续数代人的收缩。
饮食材料最能提醒人们避开刻板印象。人骨同位素研究显示,食物来源从陆地资源逐渐转向海洋资源,而且各地速度不一。现有同位素材料指向一种地区差异:西部定居点和东部定居点南部居民转向海洋食物的速度较快,东部定居点中部共同体较慢。[6] 这一发现不足以证明食物丰足或社会平等,却清楚显示出真实的饮食调整,与相当程度的适应相符;农牧业与此同时仍处于定居生活的中心。
因此,把争论摆成“气候对适应”的二选一,会遮住材料本身。适应本就在气候变化的过程中发生。更难回答的问题在于,这些调整究竟没能阻止饥荒,还是让人们维持了足够长的时间,最终得以离开。
解读一:食物体系失去了余量
环境解释从干草说起,气温只是其中一环。牲畜夏季可以放牧,能否熬过冬天却取决于储存的饲料。草产量稍有下降,影响便会传遍整座农场:干草减少,越冬牲畜随之减少;田地得到的粪肥变少,畜群恢复放缓;家庭可用的乳制品、肉类、羊毛与可供交换的剩余物资也一并缩水。
一项2022年湖泊沉积物研究把这条因果链描画得更清楚。Boyang Zhao及其同事在原东部定居点一座农场旁取样,没有发现定居时期当地气温发生显著变化。各项代用指标显示,一股持续变干的趋势约从950年开始,贯穿诺斯人居住时期,到16世纪达到顶峰。这项研究修正的是地方图景:在格陵兰南部这一带,研究提示水分减少对干草生产的损害,比平均气温单纯下降更加直接。[4]
这项研究的力量,在于它以农场尺度的因果过程取代宽泛的“小冰期”标签;证据的适用范围也很明确。一座东部定居点农场附近的一座湖,无法代表每条山谷;与当地停止居住的时间重叠的气候趋势,也无法指出某户人家最后作了什么决定。它确立了压力,却开不出一张死亡证明。
第二种环境作用来自一个出人意料的方向。格陵兰南部冰盖向前推进时,新增冰体的质量把海水吸引到海岸附近,同时压低邻近地壳。一项2023年地球物理研究估算,在诺斯人居住期间,冰川覆盖区之外的相对海平面最高抬升约3.3米;模型显示,东部定居点约有204平方公里土地被淹。海平面逐步抬升,过程与一次性洪灾不同,许多考古遗址又紧邻受影响的土地。[5]
对依靠低矮海岸牧地、登陆点和峡湾交通组织起来的农场而言,这些变化关系重大。向内退缩的岸线、海岸侵蚀、排水受阻以及可用低地流失,还会与高处土地的干旱叠加:一处水太多,另一处原该长出冬季饲草的地方却缺水。这套模型为环境解释补上了另一条具体的作用链。[5]
它的限度与前一项证据相近。模型估算的是淹没范围,各农场有直接年代依据的废弃层属于另一类证据。它表明可用土地正在收紧,却无法判定最后的居民究竟饿死、迁往条件更好的农场,还是登船离去。环境证据很善于还原压力,到了落笔写下最后那个动词时,力量便明显减弱。
解读二:殖民地已不值得这趟远航
经济解释同样从农场出发,只是把地图铺得更开。格陵兰诺斯人需要欧洲的铁、木材、教会联系,也需要欧洲市场接纳北极物产。海象牙尤其重要,因为高价值的长牙能让往返这个偏远殖民地的漫长航程仍然划算。当这条贸易循环运转顺畅时,格陵兰的偏远位置反倒成为优势:当地海象牙正是欧洲雕刻匠所需的商品。[1][7]
如今,考古学可以借助海象头骨的吻部骨块(rostra)追踪这条贸易链的一部分,成对长牙当年就嵌在其中运往欧洲。研究人员结合古DNA、稳定同位素、形态测量和屠宰痕迹,把样本中几乎所有中世纪欧洲海象吻部骨块的来源指向格陵兰。年代较晚的标本往往来自体型较小的海象,其中不少是雌性;这些海象还属于常见于更北地区的遗传分支。这一规律符合如下情形:附近海象种群因捕猎而减少后,猎人航行得越来越远,所得回报却不断下降。[7]
在需求一端,13世纪进入欧洲市场的象牙数量增加;1400年以后,欧洲大陆输入海象牙的证据则变得稀少。这项论点没有把一次价格变化视为格陵兰人口撤空的直接原因。重点在于,殖民地最便于运输的出口品获取成本越来越高,市场又在同一时期走弱。更长的捕猎航程会抽走农场劳力,让船员承受危险;回报下降后,格陵兰人也更难用长牙换取本地无法生产的物资,并维系那些重要关系。[7]
这套解读也改变了海洋饮食的含义。海豹肉增多,不能直接等同于人们被动地走向饥饿;它同样可以记录居民成功转用本地资源。Andrew Dugmore及其同事在2012年的跨学科综合研究中指出,格陵兰诺斯人建立了一套灵活的生计体系,足以应付重大的环境冲击。这套生计体系的脆弱有一部分恰恰来自成功的专业化:这个共同体规模小、位置孤立,又把大量资源投在一套曾经行之有效的社会与经济安排中;当几个大型体系同时变化,这套安排也难以延续。[3]
由此看,适应争来的时间可以避免骤然崩溃,也会把终结拉长为缓慢衰退。一座农场可以再度过一个冬天,仍会失去年轻人、佃户、贸易伙伴、神职人员、船员或潜在婚配人选。人口一旦减少,每一次离去都会让共同事务更难完成。从生存条件看,定居生活尚可维持,社会联系却日渐稀薄。
“废弃”正是在这里进入争论,证据也在这里转入推断。Jackson和Dugmore在2025年采访了13位专家,其中9位倾向于格陵兰诺斯殖民地在15世纪中叶前已被完全放弃;这9种设想中有8种包含了居民迁回斯堪的纳维亚或北大西洋世界的情形。其他受访者更看重饥荒、海难或冲突。[2] 这份统计无法像表决一样证明迁徙。它揭示了另一件事:学者可以接受大体相同的气候、定居与贸易证据,却为失踪者设想出不同结局。
迁徙说部分依赖若干“缺席”:数量有限的已发掘房屋样本中未见尸体;人骨中很少见到大规模饥饿的迹象;有些迹象还显示,实用或彰显身份的物品并非随手弃置。灾难说的回应是,属于最终阶段且得到发掘的建筑很少,遗存保存也不完整,而离开当地还需要远洋船只,格陵兰人未必拥有足够数量。[2] 两边的论据都有道理。任何一项缺失证据都不足以独力承担结论。
争论真正指向最后一个动词
最能推进研究的争论依次指向三个环节:压力、应对、命运。气候与贸易都位于这条链上。
压力方面的证据很强:当地变干压缩了饲料储备的安全余量;持续抬升的海平面威胁海岸土地;横跨大西洋的航行愈发艰难,或所得回报降低;海象牙经济又同时面对资源减少和需求变化。[4][5][7] 应对方面的证据同样有力:人们增加海洋食物的比重,加强海豹捕猎,并在西部定居点消失后,又将东部定居点维持了几十年。[1][3][6]
命运是其中尚未确定的一步。人数日减的最后一批居民是否遭遇了最终的生计危机?各个家庭是否分批搭船离开?他们是否先集中到核心农场,再各自散去?两个定居点是否走了不同的路?考古学所见的废弃,描述的是一处地方的状态,无法替离开的人写下生平。
当前最有力的解释,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并以不对称方式收尾。环境变化让每个家庭更加依赖协作、饲料储备、捕猎和优质土地;经济隔绝又让这些努力的价值下降,维持起来也愈发艰难。西部定居点最先越过临界点;东部定居点拥有条件较好的生境,因而延续更久。饥饿、暴露、事故或暴力造成一部分死亡,都与现有证据相容。解释殖民地整体终局,不以所有居民同步死亡为前提。
“崩溃”一词只有在尺度明确时才有用。对格陵兰的教会组织、农场网络和诺斯人定居景观而言,这是一场崩溃:这些制度停止在当地延续自身。对某个卖掉可售物品并迁走的家庭而言,这段经历会更像迁徙。同一次离去,足以终结一个殖民地,也可以成为一个家庭的适应之举。
哪些发现会改变证据的倾向
有几类发现可以给推断添上更坚实的历史根基。若从多座晚期农场发现年代可靠的人骨,并一致显示饥饿、流行病或暴力,灾难性终结说会得到加强。反过来,如果锶、氧同位素、古DNA或亲缘证据能够在15世纪冰岛或挪威墓地中辨认出格陵兰出生者,迁徙说的证据基础将彻底改观。[2]
年代次序同样重要。用贝叶斯方法推算大量农场的末次使用年代,并仔细校正海洋储库效应,便可判断各家庭是在一场短促危机中消失,还是按错开的次序逐步撤离。西部定居点附近的气候记录,可以检验东部农场周边所见的环境变化是否也出现在西部。可直接测年的侵蚀层或淹没层,则可以把海平面模型与具体废弃事件连起来。[4][5]
最后,贸易解释仍需要更细密的末期记录:船只往来、货物记载、象牙价格,以及1400年以后年代可靠的格陵兰海象遗存。若贸易在农场收缩前已经崩溃,经济解释会更有力量;若进口和出口需求一直保持旺盛,直到当地无人居住之后才衰退,生计危机会更接近解释中心。[7]
最后一条记录,离最后一天仍有距离
Hvalsey很难容纳一个戏剧化结局,因为那里保存的是社会生活的记录,灾难现场没有留下同样清晰的痕迹。最后一条文字踪迹是一场婚礼,留存至今的是一座教堂,周围则是一片农牧景观;这里的农场始终依赖海洋,即使海水也在夺走土地。它们都没有透露最后一户人家是谁,又去了哪里。
也正因此,Hvalsey适合为这场争论收尾。单个寒冷冬季不足以摧毁格陵兰诺斯殖民地,学会食用海豹也不足以拯救它。各个共同体在一条持续变窄的通道中不断作出灵活调整。当地变干与模型所示的海平面上升,都指向东部定居点农场承受着越来越大的压力;海象资源减少与贸易走弱,又降低了留下的回报;隔绝则让人口流失进一步耗损共同体的能力。
殖民地消失了;殖民者未必随之消失。第一项判断的证据最为坚实,第二项仍无定论。好的历史研究会让这条界线始终可见。
来源
- 丹麦国家博物馆,“Norse”——关于定居年代、地理、生计、贸易、1261年王室垄断以及1408年文字记录终点的机构综述。
- Rowan Jackson与Andrew Dugmore,“Interpreting Collapse in Norse Greenland: Why Similar Data Produces Different Conclusions”,Heritage 8, no. 8 (2025)——爱丁堡大学收录的专家访谈史学研究发表记录。
- Andrew J. Dugmore等,“Cultural adaptation, compounding vulnerabilities and conjunctures in Norse Greenland”,PNAS 109, no. 10 (2012)——综合适应、专业化、气候与北大西洋经济变化的跨学科研究。
- Boyang Zhao等,“Prolonged drying trend coincident with the demise of Norse settlement in southern Greenland”,Science Advances 8, no. 12 (2022)——根据东部定居点一座农场旁的湖泊沉积物,重建当地气温与水文气候。
- Marisa Borreggine等,“Sea-level rise in Southwest Greenland as a contributor to Viking abandonment”,PNAS 120, no. 17 (2023)——模拟诺斯人居住时期相对海平面上升、土地淹没与海岸暴露状况的地球物理研究。
- Jette Arneborg、Niels Lynnerup与Jan Heinemeier,“Human diet and subsistence patterns in Norse Greenland AD c. 980-AD c. 1450: archaeological interpretations”(2012)——哥本哈根大学收录的同位素研究发表记录,研究饮食随时间和地区发生的变化。
- 剑桥大学,“Over-hunting walruses contributed to the collapse of Norse Greenland”(2020)——关于Barrett等人研究的机构报道;该研究结合古DNA、同位素与动物考古材料,考察格陵兰海象牙、海象种群的逐次耗竭和欧洲需求变化。
- Wikimedia Commons,“File: Hvalsey Church 2014 03.jpg”,作者jtstewart——文章所用Hvalsey教堂2014年实景照片的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