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照片捕捉到纳尔逊纪念柱一种仅持续六天的状态。雕像与柱身上段已经消失,余下的柱身参差断裂,悬在奥康奈尔街上方;下方,车辆穿行,瓦砾正在清运,警察与围观者聚在一起。迈克尔·S·沃克于1966年3月8日拍下这张彩色照片,如今由爱尔兰国家图书馆收藏。[1] 这幅影像停在纪念碑与空缺之间。
这个短暂间隙,正是理解纪念柱身后史的入口。3月8日凌晨1:32,一次爆炸让石雕海军上将与柱身顶部坠落街头。3月14日,爱尔兰军队炸除了已经失稳的残柱。尘埃散去后,纪念柱仍以多种形态继续存在:它是一项仍有收益权利的信托,是一笔赔偿责任,是市政机构保管的头像,是都柏林中心一处悬而未决的城市坐标,也是一场关于下一座建筑何以有资格立于原址的争论。[2][4][6]
毁坏来得迅疾。将毁坏纳入公共记忆,却用了数十年。
在成为帝国难题之前,它先是城市生活的一件设施
这座纪念碑源于1805年的特拉法加海战。都柏林的认捐者出资建造纪念碑,奠基石于1808年落下;1809年10月21日,海战四周年当天,纪念柱正式开放。弗朗西斯·约翰斯顿在威廉·威尔金斯的设计上改作一根121英尺高的多立克式立柱,顶端安放托马斯·柯克雕刻的海军中将霍雷肖·纳尔逊像;这尊波特兰石雕像高13英尺。访客购票后,可以沿内部168级台阶登高俯瞰全城。[2][3]
它的政治寓意一目了然:《联合法案》之后,都柏林并入联合王国,一座纪念英国海军胜利的高塔便俯瞰着这座城市的主街。长久的日常使用又在这层寓意之外添上了更复杂的意义。纪念柱逐渐成为有轨电车终点站、观景台、辨认方位的地标和相约见面的地方。都柏林城市图书馆记下当时一句寻常的约定:“我们在纪念柱碰头。”[2] 一座帝国纪念碑由此有了市政设施的功用。
这种双重身份说明了它何以长期留存,也说明了它被清除时为何激起强烈反应。纪念柱经历了1916年复活节起义,摄影师甚至借它的高度记录下方受损的街道。到了1922年,建筑师R. M. 巴特勒抨击这座纪念柱时,既把它视为政治遗物,也把它视为妨碍交通、割裂车流并损害北区商业前景的障碍。[3] 争论的内容远超纳尔逊与爱尔兰独立之间的冲突,还牵涉一段楼梯、一处视野、一个交通岛、一座地标和一道熟悉的轮廓。
凯瑟琳·詹姆斯-查克拉博蒂对爱尔兰纪念碑所作的比较史研究,把纪念柱放进政权更替后范围更广、步调不一的变化之中。独立后的都柏林将许多继承而来的建筑改作新用途,与英国统治关系密切的雕像则更容易受到冲击。1948年,国家将维多利亚女王雕像移出伦斯特宫;另有数座帝国纪念碑毁于非官方袭击,系统性的公共清理计划始终缺席。纳尔逊一直留到了1966年。[7]
把独立后的爱尔兰概括成只是忘了让主街去殖民化,这样的解释过于单薄。纪念柱的含义同新国家的立国故事相冲突,这一实体同时又有实际用途,由私人管理,并已融入社会日常。政治主权更替的速度,快过了街道习惯与产权安排的变化。
两次爆炸来自两项不同决定
史述常把第一次和第二次爆炸合写成一句“纳尔逊纪念柱被炸毁”。然而,这是两种性质不同的行动。
爱尔兰建筑档案馆谨慎地把第一次爆炸的实施者称为一个身份至今未明的共和派分裂团体。爆炸发生在复活节起义五十周年官方纪念活动前数周,其中的纪念挑战清晰可见;这项行动没有经过公众协商,也没有得到国家命令授权。[3] 因而,沃克照片中的断柱既是既成行动的证据,其政治归属又仍旧未明。
军队在3月14日实施的爆破,是官方对危险残柱作出的处置。《爱尔兰时报》当时的报道记载,数千人聚集在附近街道唱歌、跳舞,建筑师则在最后一刻申请禁制令。高等法院法官驳回申请,军队于凌晨3:30引爆炸药。[4] 爱尔兰建筑档案馆还补充了一层现实背景:残柱一旦清除,街对面邮政总局即将举行的1916周年官方纪念活动便不会笼罩在它的身影下。[3]
安全、纪念活动与城市清理在此汇合,社会共识却仍未出现。1966年晚些时候,欧文·希伊-斯凯芬顿在参议院把爆炸形容为一道建筑伤口:毁柱者让都柏林更像伯明翰,也让它失去几分利菲河畔古城的面貌。[5] 这项批评指向城市形态的损失,与要求都柏林继续尊奉海军上将有着清楚区别。人们完全可以拒斥纪念碑所纪念的人物,同时反对摧毁它的建筑本体。
六天里,半截立柱把几种选择同时摆在街头:修复原有建筑、更换顶端人物、保留残柱,或彻底清空原址。每一种选择都以不同方式拆分纪念柱的建筑形态与对纳尔逊的纪念。第二次爆炸结束了这段有形的停顿,而都柏林还没有解开它揭示的争议。
炸药未能终结的事,议会还须以法律了结
三年后,1969年4月29日颁布的《纳尔逊纪念柱法案》,仍把已经消失的纪念碑当作一个存续的法律实体。面对如此轰动的爆破,法案措辞具体到近乎滑稽。
《法案》要求都柏林市法团就1966年3月8日的损毁及后续清除,向纪念柱受托人支付21,750英镑。从首次爆炸之日起至款项付清之日止,损失的门票收入也须赔偿,受托人的法律费用亦在支付之列。完成这些程序后,原址才归都柏林市法团所有,旧信托随之终止。另一条款还保护受托人,使其免受因同意不再恢复纳尔逊纪念碑而产生的索赔。[6]
这些条文揭示了著名照片无法呈现的部分。纪念柱同时是一套产生收入的机构,石质象征只是它的一面。内部楼梯带来门票收入,受托人负有职责,原址有明确所有者,毁坏也就产生了应予赔偿的损失。《1969年法案》的任务在于结清爆炸留下的账目,并未为纪念碑的政治寓意背书。
这一时序颠倒了通常的破坏偶像故事:物质毁坏在先,市政所有权在后。三年多里,都柏林面对着一处空地,原有的法律秩序却尚未完全终结。议会仍须把一段炸出坑洞的记忆转化为城市可以使用的产权。
这也说明,“清除”由一连串历史事件组成。雕像在3月8日坠落,柱身在3月14日倒下,信托则在1969年法案生效后才告终。与此同时,纳尔逊的头像作为一件实物留存下来:它被寻获,一度遭艺术系学生窃走并用于公开恶作剧,随后陈列于市民博物馆,最终安置在都柏林城市图书馆暨档案馆的阅览室。[2] 纪念物的身体散入不同机构,也散入不同故事。
空地本身成了迟疑不决的纪念碑
替代方案几乎随即涌现。有人提议另立一根纪念柱,在顶端安放帕特里克·皮尔斯或纳尔逊·曼德拉,也有人主张竖起一架竖琴。1988年,“纪念柱计划”邀请建筑师和雕塑家设想原址的未来;1998年,一场国际竞赛选中了伊恩·里奇的尖塔设计。[3]
漫长的空置期依然保存着意义,也保留了一份棘手的命题。任何新建筑都要为奥康奈尔街重建一个垂直中心,同时避免把旧纪念柱的权威直接转交给另一位英雄。它要回应一处著名的空缺,又不能复建已经消失的纪念碑。它还要承担城市设施的作用:成为远处可见的标志、相约会面的地点,并昭示这条街的重要地位。
最终胜出的答案彻底舍弃了人物形象。2003年1月21日完工的尖塔由不锈钢制成,高120米,顶端没有人物。梅努斯大学一项关于该项目的研究显示,倡议者把纪念碑同奥康奈尔街的市政与商业复兴联系起来;批评者与支持者对于它象征什么,仍然各执一词。尖塔既要重新确立地点,也要重新凝聚意义,把关注、投资、人流与争论带回这条街。[8]
这场替换很难写成现代爱尔兰对帝国记忆的一次干净胜利。尖塔继承了纪念柱的视觉职责,同时放弃了它的纪念语法。它恢复了高度,却没有观景台;重设了中心标志,顶端却不再安放海军上将;重塑了城市尺度的轮廓,却没有指定一位广受认同的历史英雄。它的抽象形态本身就记录着替代之难。
留下了什么
完整的纳尔逊纪念柱已经消失,毁坏却没有替都柏林了结它的历史。这次事件反而让一个物体分化成多种遗存。
沃克的照片保留了那截存在六天的残柱。RTÉ的报道保留了军队爆破作为公共景观的一幕。《1969年法案》保留了信托、收入来源与赔偿请求。图书馆保存着受损的头像。尖塔则延续了城市对垂直坐标的需要,同时改变了这种坐标能够表达的内容。[1][2][4][6][8]
空地时期的意义,超过了纪念柱与尖塔之间整齐的前后对照。它让人看到,移走纪念碑可以发生在顷刻之间,替代它的社会功能、结清法律账目与象征账目,却是彼此分开的历史过程。
炸药决定了纳尔逊从此不会再俯视奥康奈尔街。它没有决定土地归谁所有、城市失去了什么、建筑是否值得哀悼、残片应该安放何处,也没有决定继任者应当纪念什么。都柏林用了37年回答这些问题,最终选择了一座没有面孔的纪念碑。
资料来源
- 维基共享资源,“都柏林奥康奈尔街上半毁的纳尔逊纪念柱”——迈克尔·S·沃克1966年3月8日彩色照片的浏览版本,原件藏于爱尔兰国家图书馆,馆藏编号NPA WALK138A。
- 都柏林城市图书馆,“历史上的今天:1966年纳尔逊纪念柱被毁”——由机构整理的纪念柱史,涵盖建造、公众参观、会面地点功能、毁坏经过及纳尔逊头像后来的保管情况。
- 爱尔兰建筑档案馆,“纳尔逊纪念柱”——档案展览资料,追溯1807至1809年的设计、纪念柱如何经历1916年、清除争议、1966年的毁坏、“纪念柱计划”及1998年尖塔竞赛。
- 《爱尔兰时报》,“1966年3月14日”——重新刊载的军队爆破同期报道,内容包括聚集的人群、凌晨3:30的爆炸、柱体失稳及未获批准的禁制令申请。
- 休·莱纳汉,“纳尔逊纪念柱倒下并改变都柏林的那一夜”,《爱尔兰时报》,2016年3月5日——关于两次爆炸、当时反应及欧文·希伊-斯凯芬顿建筑批评的历史报道。
- 爱尔兰电子法令汇编,《1969年纳尔逊纪念柱法案》——法案原文,列明赔偿、门票收入损失、原址移交、信托终止及不恢复纪念碑的授权。
- 凯瑟琳·詹姆斯-查克拉博蒂,“新国家与旧雕像:国际视野下的爱尔兰纪念碑”,载《爱尔兰:纪念碑之要》(利物浦大学出版社,2024年)——经同行评审的比较研究,讨论独立后的改作利用、官方迁移与非官方毁坏。
- 马克·博伊尔、尼芙·麦克威廉斯,“都柏林尖塔”,梅努斯大学知识库——分析替代纪念碑、奥康奈尔街复兴、公众分歧及地方塑造中的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