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船名,一个启航日期,又一个船名。走在南特河岸,嵌入地面的玻璃板将港口的奴隶贸易记录带到行人脚下。路面之下,一条通道让访客贴近卢瓦尔河,身旁的玻璃墙上写满有关自由的文字。2012年3月25日开放的废奴纪念地,让人往来于这两种记录之间:一边是将人囚禁、买卖的生意,一边是反抗奴役的斗争。[1]
南特曾因奴隶贸易积累财富,这段行走也向城市提出了一个难题:纪念地该如何在纪念解放的同时,让奴役的责任始终留在人们眼前?
走下码头之前,先为历史争得一席之地
纪念地的官方大事记,起点远早于施工。1985年,南特举办了一场国际研讨会,但市政府拒绝资助配套的研究与文化活动。历史学者和民间协会继续开展工作。1992年,《记忆之环》(Les Anneaux de la Mémoire)展览将大西洋奴隶贸易及南特的参与呈现在广大公众面前。[2]
1998年4月,11个协会为纪念废奴150周年联合起来。由 Mémoire de l'Outre-mer(海外记忆)协会委托制作的一座纪念雕塑在福斯码头揭幕,几天后便遭到蓄意破坏。同年6月,市政府决定创作一件纪念作品。最终建成的纪念地,既源于争取城市承认这段历史的行动,也承接了此前一次纪念尝试遭受的暴力破坏。[2]
沿着这段经过回看落成后的纪念地,市政府的承认有其清晰的来路:公众持续施压,才促成了这一结果。建成的纪念地让这份承认长久可见。它的根基里,也有那些坚持要求城市为这段历史留出位置的人;此前,南特曾不愿将这段历史公开呈现。
码头也成为历史的证据
Krzysztof Wodiczko 与 Julian Bonder 的设计分为上下两层。地面上,2,000块嵌入式玻璃板记载着贩奴航次和与奴隶贸易相关的地点。地面下,访客透过支撑结构之间的开口望向河流,沿着一面长长的玻璃墙前行,墙上刻有法律、证言、文学作品和废奴文献。[1]
空间改造本身也有意义。欧洲城市公共空间奖的项目档案记载,这里原是一处停车场,改建后成为河滨步道。设计者利用下方原有的堤岸结构,并设置防水混凝土池体,保护新通道免受上涨河水的侵袭。低矮、狭窄的长廊令人联想到船舱,这种感受来自对城市既有空间的重新利用。[3]
这里的船舱意象由设计营造。若将眼前的空间当成留存至今的贩奴船内舱,或将它理解为一处船舱复原现场,就会把建筑上的比拟误认成考古实物。它的力量来自访客所处的位置:熟悉的城市地表之下,紧贴着河水。这片水域曾将港口接入一个远为庞大的体系。
项目档案还呈现了这次改造与日常公共生活的关系。移走停放的车辆,河岸空间便重新向公众开放。[3]纪念由此进入日常往来的途中。人们即使没有安排博物馆行程,也有机会在此接触这段历史;至于路过的人理解了什么,仅凭场地便于进入这一点,还难以判断。
“废奴”一词仍留下哪些问题
研究者 Rossila Goussanou 在2021年的一项研究中,记录了纪念地开放后持续存在的异议。批评者质疑,地下位置让纪念地难以引人注意,现场对维系奴隶制的制度体系也解释有限。2016年5月10日,抗议者用横幅覆盖外部铭牌,批评纪念地缺少对法国殖民地奴隶法典——《黑人法典》(Code Noir)的呈现。他们关注的是讲述的重心:如果着重歌颂废奴,南特便有了主要以解放之城的形象示人的余地。[5]
Goussanou 还记录了2019年4月的一次不同介入。一个匿名团体在广场上放置了数百块铭牌,写上从非洲迁徙途中遇难者的姓名。这些增添的铭牌,将另一段危险旅程的历史带入纪念地。[5]
这些行动向同一处场所提出了不同要求:一方要求更完整地解释历史上的奴隶制度,另一方借纪念回应当下的苦难。两种诉求都有待回应,单凭纪念地已经存在这一事实,仍不足以作答。Goussanou 的材料证实,人们对纪念地传达的内容提出过争议;至于所有访客是否都作出了相同理解,这些材料尚不足以证明。[5]
纪念地未尽的工作,仍待博物馆接续
纪念地在通道一端设有历史与地理信息。[1]它的教育指南同时作出了一项有用的区分:建议教师将南特历史博物馆的历史参观,与纪念地的纪念性参观分开,以免学生将历史与纪念混为一谈。面向学校的参观路线依次穿过博物馆展厅、城市街道,最后抵达纪念地。[4]
面对历史内容缺失的批评,这种分工给出了最有力的回应。博物馆藏有一份《黑人法典》,展览讲解贩奴航行如何组织、有哪些参与者,以及种植园奴隶制下的生活。14块信息牌沿城市街道将博物馆与纪念地连在一起。[6]因此,放眼南特更广泛的历史讲述,这部法典已有一席之地;批评者要求的,则是在纪念地本身正面解释它的作用。
这种区分也显出实际运作中的薄弱之处。只来到码头的访客,未必会接触到其他地方的讲解。要评估这样的安排,需要了解人们如何使用这些彼此相连的场所,又从中学到了什么。一份列明现有资源的清单,本身还不足以证明这些联系已经在参观中建立。
这套教育行程也提示,要让纪念地充分发挥作用,访客需经历一番深入的学习:先理解奴隶制度,再辨认它留在城市里的痕迹,随后进入纪念空间。带着这段历史走下码头,下行的过程才有了更深的意义。[4]
南特已经拥有一处长久向公众开放的场所,人们可以在这里循着奴隶制的历史重新阅读河岸。城市尚待完成的工作,是让其中的联系始终清晰可辨:船名与船上那些人的联系,自由宣言与曾经剥夺自由的制度的联系,以及下方静谧通道与上方仍在继续运转的城市的联系。
资料来源
- 废奴纪念地,“参观探索”(Discovery)——开放日期、设计者、嵌入式玻璃板、历史信息与通道;亦为照片来源。
- 废奴纪念地,“南特及其纪念政策”(Nantes and its memorial policy)——市民行动、1985年研讨会、1992年展览,以及1998年的雕塑与市政府决定。
- 欧洲城市公共空间奖,“废奴纪念地”(Memorial to the abolition of slavery),2012年特别提名——原停车场、既有堤岸结构与地下长廊的改造。
- 废奴纪念地,“专业人士/媒体/教育”(Pro/presse/edu)教育部分——博物馆、城市与纪念地之间的参观路线,以及历史解释与纪念之间的区分。
- Rossila Goussanou,“追寻纪念地的踪迹”(Sur les traces du mémorial),《南特都会区社会地图集》(Atlas Social de la métropole nantaise),2021年10月1日,尤其是第3—4节——对纪念地讲述重心的批评,以及2016年与2019年的介入行动。
- 废奴纪念地,“历史博物馆”(The history museum)——《黑人法典》、对南特殖民奴隶制度的讲解,以及连接两处场所的信息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