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普尔的梅宁门之所以有力量,是因为它拒绝让缺席停留在抽象层面。许多第一次世界大战纪念碑立在遗体安葬之处,立在战局转折之地,或立在一个国家想要摆出胜利姿态的地方。梅宁门做了一件更艰难的事。它标出一条出城之路,刻下那些墓地不明者的姓名,又在每晚八点把死者送回公共听觉之中。

这种组合就是这处地点的历史核心。英联邦战争墓地委员会记载,伊普尔(梅宁门)纪念碑如今刻有超过 54,000 名无已知墓地的军官和士兵姓名,由雷金纳德·布洛姆菲尔德爵士设计,雕塑出自威廉·里德-迪克爵士之手,并于 1927 年 7 月 24 日 由普卢默勋爵揭幕。[1] 但纪念碑的力量远超数字。它更深的工作在建筑与仪式之间展开:它给失踪者一个地点,又给这个地点一个时刻。

封面图重要,因为它显示的是解决方案凝固成石头之前的地点。加拿大图书馆暨档案馆这张摄于 1919 年 4-5 月 的照片,记录了战后不久的伊普尔梅宁门,那时布洛姆菲尔德的纪念建筑尚未把受损的城门改造成正式的纪念空间。[6] 这张照片让后来的纪念建筑始终面对来处。这里原已是一处受伤的城市门槛,士兵、平民、废墟和记忆早已从这里经过。

出城之路成为纪念碑

城门被选中,有其具体理由。澳大利亚战争纪念馆解释说,从伊普尔出城的道路穿过旧城防,通往梅宁;战争期间,部队朝前线行进时会看见这座城门,于是它获得了象征重量。[5] 这一点重要,因为梅宁门纪念伊普尔突出部时,视角落在这处本地出口上,远离国家首都的抽离位置。

因此,这个地点同时容纳两个方向。对士兵来说,道路通向危险。对后来的来访者来说,同一道门槛则向内通往姓名。纪念碑让战时路线发生逆转:曾经通往前线的通道,变成了失踪者被带回市民空间的地方。

这种逆转正是本文问题的关键:遗体无法定位的人,该如何纪念?坟墓以安葬带来接近感。战场以地形带来接近感。姓名之墙以铭刻带来接近感。梅宁门带着缺陷使用这三者。它靠近通往战斗的旧路,却没有墓地的功能;它列出个人姓名,却无法追回遗体;它呈现为一座城门,如今的意义已经超出通行本身。

姓名承担了墓地的工作

多米尼克·登多芬在 1914-1918 Online 上的文章格外有用,因为他把梅宁门视为一种新的纪念难题,避开了把它当作一座熟悉纪念碑外加更多姓名的读法。他指出,1921 年 作出决定时,英国政府放弃了早先将伊普尔布商大厅和大教堂废墟保存为纪念物的设想,梅宁门由此成为纪念无已知墓地者的选址。[4]

这一转变很关键。若保存废墟,伊普尔本身就会成为纪念对象。梅宁门则把缺席摆在纪念中心。它的石板并未传出“这些人安息于此”的信息。它们把另一句话留在原地:“在安葬无法完成其工作时,这里可以保存他们的姓名。”

登多芬也强调,这种形式为何属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工业化炮击、静态堑壕战、反复轰炸以及后来持续发生的战斗,都会摧毁遗体、抹去墓址,或让安葬地点变得无从查明。[4] 失踪者纪念碑不只是情感形式。它也是这场战争作战方式的证据。失踪者之所以失踪,并非因为纪念失败;战场使寻常寻回变得不可完成,纪念也被迫改变形态。

因此,姓名在这里绝非装饰。它们替代的是家属被剥夺的身体确定性。梅宁门上的一个姓名无法修复没有坟墓这一损失,但它改变了缺席的条件。它宣告,消失不会继续滑向行政层面的抹除。

一座没有完全凯旋的拱门

梅宁门的形制带着有意留下的不安。登多芬把布洛姆菲尔德的设计描述为暧昧:外部是一座凯旋拱门,内部和侧面则是葬礼纪念碑。[4] 这种暧昧正是纪念碑的智慧所在。

若建成单纯的凯旋门,伊普尔的道德重量会被处理得过于简单。这座城市和这片突出部,早已同反复屠杀、泥泞、毒气、炮火与消耗联系在一起。若只设成哀悼空间,又会漏掉另一件事实:这里仍是一个活着城镇里的城门。人们会从这里经过。仪式举行时,交通必须停下。纪念碑既属于哀悼,也属于城市日常。

因此,这座拱门把胜利语言置于压力之下。它有体量、高度、秩序和帝国形制,但内壁密布姓名,指向那些被剥夺已知墓地的人。形状唤起公共荣誉,内容拒绝凯旋主义的轻快。由此也能理解,为何人们的反应始终存在分歧。登多芬提到齐格弗里德·萨松的激烈谴责,也提到斯特凡·茨威格的赞赏。[4] 分歧本身已经说明问题。梅宁门的石头带着立场与压力。它迫使人面对一个问题:公共纪念怎样在尊重死者的同时,不让战争显得比实际更干净。

最有力的回答并不只在石工本身。它出现在每夜落到石上的仪式里。

Last Post 让纪念碑有了自己的时钟

根据 Last Post 协会的说法,Last Post 仪式始于 1928 年 7 月 2 日;该协会也将自己描述为由伊普尔当地人组成的独立、志愿、非营利组织,负责每日的致敬行动。[2] 每晚 8 p.m. 整,梅宁门下的交通会暂停,号手吹响这段致敬乐声。[2] 这种日复一日的重复,让纪念碑从物件进入习惯。

这种每日重复很重要,因为当纪念只依靠周年日期时,力量常会减弱。周年日期当然重要,但它们让记忆集中到少数官方日子。到了梅宁门,公共记忆被嵌进普通时间。一天结束,街道暂停,号声在拱门内升起,小城短暂地围绕失踪者重新安排自己。

伊普尔旅游局给出了仪式的实际质感:公众可免费参加,只能站立,通常很短,在适当时候包括静默和献花环,并且全程不鼓掌。[3] 这些细节超过了游客须知。它们是仪式克制感的一部分。仪式没有向人群索取情绪展示,也就没有把死者推成景观。它制造一个有纪律的暂停,随后把城市还给流动。

同一来源还指出纪念碑的日期界线:梅宁门列出从战争开始至 1917 年 8 月 15 日 期间的失踪士兵,此后失踪者的姓名列于帕斯尚达勒的泰恩科特。[3] 这条界线很重要,因为它显示了完整性的不可抵达。即便如此庞大的一座门,也容纳不了原本打算交给它的每一个姓名。纪念碑的权威来自把一种未完成状态变得可见、可重复;完整性从来不是它的来源。

仪式为什么仍然有效

梅宁门延续至今,因为它同时处理三个问题,同时也没有假称自己能够解决悲伤本身。第一,它把失踪者安置在一个有意义的门槛上,也就是从伊普尔通往前线的道路。第二,它把未知墓地转成已知姓名。第三,它把这些姓名系在每夜一次、由当地人公开维持的城市行动上。

任何一个元素单独存在,力量都会变弱。没有姓名的城门,会滑向建筑象征。没有仪式的姓名,会成为石头里的档案。没有地点的仪式,会漂向抽象。三者合在一起,成为一套持续运转的纪念方式:道路、墙面、声音、静默、返回。

这套做法也划定了解读的范围。梅宁门无法讲完伊普尔突出部的每一个故事。它没有平等代表所有参战者,也没有抹去围绕帝国、牺牲、指挥权和战争意义的政治争论。它能做的事更窄,却仍有深度:它拒绝让失踪者从公共时间里消失。

这就是为什么 1919 年的照片适合作为本文入口。[6] 它显示的是姓名之前、每夜仪式之前、完工石墙让缺席变得可读之前的那道门槛。后来的纪念碑保留了那片受损地景的重量,并把一种回应固定下来。曾经把士兵送向城外的道路,如今每晚让城市停下脚步,使失踪者以姓名和号声抵达。

Sources

  1. 英联邦战争墓地委员会,“Ypres (Menin Gate) Memorial”——官方纪念碑记录,列有姓名数量、设计者、雕塑家和揭幕日期。
  2. Last Post Association,“Home”——关于每日 Last Post 仪式的官方说明,包括 1928 年起始时间、地方志愿管理和晚上 8 点暂停交通。
  3. 伊普尔旅游局,“Last Post”——面向访客的仪式说明,包括仪式进行方式、静默、献花环、姓名数量和泰恩科特日期界线。
  4. Dominiek Dendooven,“Ypres Menin Gate”,1914-1918 Online: International Encyclopedia of the First World War(2014)——关于纪念碑决策、建筑、无墓者背景和争议性接受史的学术概述。
  5. 澳大利亚战争纪念馆,“The Menin Gate Memorial”——关于战时道路象征、澳大利亚失踪者、1927 年揭幕和夜间 Last Post 仪式的机构说明。
  6. 维基共享资源,“File:A004618-v8.jpg”——加拿大图书馆暨档案馆所藏伊普尔梅宁门 1919 年 4-5 月档案照片的来源页面,本文图片取自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