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的小艇是一条重要线索。1872年12月初,来自 Dei Gratia 号的船员登上空无一人的玛丽·塞莱斯特号(Mary Celeste),发现平日安放在主舱口上方的小艇已经不见了。[7] 一同消失的还有船舶文件,以及本杰明·布里格斯船长的导航仪器。这些缺失指向了弃船,至于人们为何离开,依然难以解释。[1]
阿瑟·柯南·道尔1884年的小说《J. 哈巴库克·杰弗森的陈述》中,小艇却仍在船上。他虚构的报纸报道写道:“各艘小艇完好无损,悬挂在吊艇架上。”短短一句话,改变了整个谜题。证据中一旦抹去失踪的小艇,读者就得设想一种失踪情形:人全都消失了,最直观的离船工具却还在原处。[2]
这处改动为重读这桩长久流传的谜案提供了起点:先辨清故事说的是哪一艘船。历史上的 Mary Celeste 与道尔虚构的 Marie Celeste,各自带着不同的证据。
登船者看到了什么
真实的航程始于1872年11月7日,船从纽约出发,驶往热那亚。与布里格斯同行的有妻子萨拉、年幼的女儿索菲娅,以及七名船员。船上载有约1,700桶酒精。航海日志记事板上最后一条记录写于11月25日上午。[1]
格林尼治皇家博物馆梳理的经过记载,船帆和索具有损伤,船内有积水,一台水泵被部分拆开。甲板上放着一根用于测量液体深度的测深杆,私人物品仍留在船上。救援者没有发现明显的暴力痕迹,后来,一小队救助船员将这艘船驶到了直布罗陀。[1]
这些情况足以勾勒出一个令人不安的反差:人已离去,船却仍能航行。至于离船时众人如何判断自身安危,现有情况还不足以作答。船后来安然留存,也无法确切还原船长当时眼中的船况。
先被记下的怀疑,后经检验的证据
调查留下的文件,比一份诡异物件的清单更能说明问题。验船师约翰·奥斯汀于1872年12月23日在直布罗陀检查了船只。他在报告中反复提出,船上装具完好、物品干燥,这些情况与船只曾遭遇异常猛烈风浪的说法相抵触。他还描述了船艏的几处痕迹,认为那是利器划出的;另有一柄剑,他判断剑刃曾沾上血迹,又被擦拭过。[4]
这些观察解释了官方为何怀疑船上发生过暴力事件,也提醒人们,阅读报告时,需要辨明特定观察者如何提出论断。奥斯汀检查船只时,它已经航行至直布罗陀。他对先前天气、痕迹成因的结论,已经超出了外观记录本身。
J. 帕特龙医生随后的报告为核验这些怀疑提供了重要依据。他采集甲板、舷栏和剑上的可疑污渍,以浸泡、加热和显微镜观察等方法加以检验。起初,剑上的污渍也令他怀疑是血迹,但他最终认定,检验结果不足以证实其中有血。[5]
这些材料的来源链条十分明确:网上可读的奥斯汀报告转录自查尔斯·伊迪·费伊的研究,而费伊所用文本又转录自一份照相影印件;帕特龙的报告也刊载于同一个专题历史网站。[4][5] 这些转录文本使文献内容可供查阅;引用它们,不等于亲自查验过原始案卷。
帕特龙的阴性检验结果削弱了谋杀说的一项具体依据,至于弃船另有何因,检验本身没有给出答案。后来的讲述若只保留那柄可疑的剑,省去随后的检验,这层区别也就随之消失。
纸上诞生的幸存者
道尔恰好补上了历史调查中缺失的那个人:一位置身船内、能够讲清全部经过的见证者。小说中的杰弗森自称医生,终于决定披露一段可怕的经历。故事以一段貌似报纸摘录的文字开场,接着展开日记,最后由幸存者说明原委。[2]
这种仿照文献的写法,让虚构格外有说服力。报纸据称询问过证人;叙述者亮出自己的专业身份;一篇篇标有日期的日记,则营造出事情尚未显露意义、就已被当场记下的印象。作为小说,这些手法十分有效;一旦被当作证据来读,它们便凭空造出了一名证人。
道尔改动的地方很多。他把事件移到1873年,将航程改为从波士顿到里斯本,给船长换上蒂布斯这个名字,又在船上装满兽脂和美国时钟。推动情节的是一场谋杀阴谋:故事围绕一名虚构乘客,展开了一场带有种族色彩的复仇幻想。这些内容都无法充当有关布里格斯及其同行者的证词。[2]
对谜题影响最深的改动,仍是那些留在吊艇架上的小艇。失踪的小艇原本提示了一个切实可行的离船方式,小说却将这条线索抹去了。格林尼治皇家博物馆将这个故事列为混淆的重要源头,长期流传的船名拼写 Marie 就是其中一例。[1]
因此,道尔的故事也有历史证据的价值,只是它所见证的另有其事:一桩海上悬案,如何被重新编排成一个有解的故事。它能作证的,是传说自身的历史。
仍待补上的解释
对于这次紧急离船,目前仍有两种主要解释在讨论之中。船上装载的酒精引出了这样的推测:逸出的酒精蒸气,或对爆炸的恐惧,迫使所有人登上小艇。另一种由纪录片制作人安妮·麦格雷戈与海洋学家菲尔·理查森提出、经《史密森尼》杂志于2007年报道的还原方案,则着重考察恶劣天气、航位判断的不确定,以及煤尘或改装残留碎屑堵塞水泵的假设。[6]
后一种解释试图说明,船最终仍漂浮在海上,布里格斯当时却为何会担心船舱进水。麦格雷戈也质疑爆炸说:依照她对发现船只时各项证据的解读,主舱口当时关得严实,也没有关于闻到酒精蒸气气味的报告。这些解释依据的都是残缺证据,彼此尚有争议;水泵堵塞以及船长对此作出的反应,仍属假说。[6]
要改变这一判断,需要能够区分上述解释的证据,例如事发当时对酒精蒸气或爆炸的可靠观察记录,或足以确认弃船决策作出时水泵状态的文件。论证一连串事情能够发生,还不足以证明船上这些人确实经历过它们。
失踪的小艇让这桩历史疑案有了清晰的轮廓。它支持众人曾经离船的判断,却无法交代离船缘由、原定去向,以及此后的遭遇。把这条线索放回原处,谜题也随之更加准确。布里格斯一行人的遭遇仍应得到解释;一个虚构的幸存者,终究无法给出答案。
资料来源
- Andrew Choong Han Lin,《玛丽·塞莱斯特号之谜》。格林尼治皇家博物馆——航程、发现经过、救助,以及此后的小说演绎。
- Arthur Conan Doyle,《J. 哈巴库克·杰弗森的陈述》,首刊于1884年1月《康希尔杂志》;此处采用古登堡计划所收 The Captain of the Polestar, and Other Tales 中的文本——尤其参见开篇虚构的报纸报道。
- Crawdad Blues,《玛丽·塞莱斯特号本杰明·布里格斯船长的膝上写字箱(PEM M6557)01》。维基共享资源——照片、署名,以及部分展出私人物品为复制品的说明。
- John Austin,记述其1872年12月23日检查情况的验船报告,转载自 Charles Edey Fay 的转录文本。The Mary Celeste — Facts not Fiction 网站,尤其参见第1–4段及第44段。
- J. Patron,疑似血迹检验报告,1873年1月,直布罗陀。转录文本见 The Mary Celeste — Facts not Fiction 网站——甲板、舷栏和剑上样本的检验经过及阴性结论。
- Jess Blumberg,《弃船:玛丽·塞莱斯特号》。史密森尼杂志,2007年11月——Anne MacGregor 与 Phil Richardson 对事件的还原,以及这一解释的证据局限。
- Charles Edey Fay,《常见错误与误解》,节选自其1942年为皮博迪博物馆所作的研究。The Mary Celeste — Facts not Fiction 网站——第2项指出,法庭证词、领事通信及保险记录均支持小艇失踪这一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