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4年3月25日,《省自由民报》开始定期每周出版,社址设在多伦多国王东街城市大楼5号。头版列出整齐的权责次序:塞缪尔·林戈尔德·沃德,主编;亚历山大·麦克阿瑟,通讯编辑;“M. A. Shadd”,出版代理人。这份名单从一开始就带有误导。近一年前,沃德已经乘船赴英国巡回发表反奴隶制演说。麦克阿瑟住在距多伦多数百英里之外。那个名字只剩两个首字母的人筹来资金,在加拿大西部迁移办报地点,找到办公室和印刷机,招募一批联络人,接下来还要再用一个冬天四处奔走,征集订户。[1][3]
如今,玛丽·安·沙德普遍被视为北美第一位出版并编辑报纸的黑人女性。这个先驱位置很重要,尤其因为十九世纪的记录极易把这份功劳归到别人名下。不过,只记住这项“第一”,也会抹平更值得理解的成就。沙德所做的,远远超过坐上“编辑”这个职位。1853至1857年间,她一再重整让黑人政治声音得以落在纸上的物质条件:预付现金、铅字和印刷机、租来的房间、巡回代理人、广告、撰稿人、印刷工、邮递,以及真正付费的读者。[4][6]
报头把她遮在暗处。报纸一次次陷入危急,反倒显出了她。
1850—52年:自由带来了信息难题
美国《逃奴法》于1850年9月18日成为法律。北方各州从此更加危险,受到威胁的既有逃离奴役的人,也有随时会遭绑架、被诬称为逃奴的自由黑人。1851年,沙德离开美国,来到加拿大西部,并在底特律河对岸的温莎开办一所种族融合学校。她进入的黑人社区,已经在争论“避难”究竟如何落实:新来者是否应另建定居点和机构,救济金该怎样使用,以及移民出走是否等于向美国种族主义退让。[4][6]
沙德旗帜鲜明地选定了立场。她反对隔离学校,并批评与废奴报人亨利·比布有关的难民之家协会;在她看来,该会的慈善和土地安置模式助长依赖。比布在他的《逃亡者之声》上回应。两人的争论既包含真正的战略分歧,也夹杂针对沙德公开发言权的性别攻击。她的融合主义立场同样有局限:其中强调纪律与自助的语言,容易苛责那些因贫困、流离而选择所剩无几的人。若把每一位对手都写成拦路者,传记便会漏掉黑人移民彼此之间那场仍在持续的辩论。[4][6]
1852年,沙德出版《移民呼吁;或加拿大西部札记》。这本小册子没有停留在赞颂一处避难地;它比较了气候、土地、工作、法律,以及当时向美国黑人推介的各个目的地。沙德解释说,撰写小册子的理由是“人人都能读到的汇总资料付之阙如”,并强调这些事实来自她在加拿大的实地观察、文献和当地居民。[2] 搜集实况,核验说法,再把资料变成可以带走的文字——这套方法后来成了报纸的核心。
一本小册子能回答一次抉择,一份报纸却能让散居各地的公众持续交谈。
1853年3月:真正的联盟与保护性的虚构
沙德从一开始就以多人合作来办报。她请来沃德,这位经验丰富的黑人编辑和极具号召力的演说家,同她一样反对比布的定居政策。沃德的名字带来真实的专业经验和公共权威。麦克阿瑟和出版委员会又让报纸有了机构名义。第一期样报于1853年3月24日在温莎印刷,报头列沃德为主编,并请读者把信件寄给玛丽·A.·沙德。样报同时宣布,只有先争取到足够多已经付费的订户,周报才会接着出版。[3][4]
因此,这项安排兼有真实合作与保护性的虚构,拿它当作可靠的组织表也会失真。沃德执笔写下创刊社论,可他在自己的附记中承认,旅行和谋生所需的时间让他无法持续照管报纸。样报问世三周后,4月18日,他启程赴英国。其余挂名参与者也住在别处。留下来的沙德要处理通信、解决生产难题,还要面对当地的敌意。[3]
性别左右着名望与功劳如何分配。一位受尊敬的男性废奴主义者列在报头首位,足以让不信任女性公开掌权的订户和捐款人放下疑虑。种族与金钱也束缚着沃德:编辑收入养活不了他,各个反奴隶制组织还在不断争夺同一批演说家与资金。报头既是联盟,也是资历证明和护盾。若拿它证明沃德承担了报纸日常的编辑工作,证据仍然不足。
1853—54年:把一期报纸办成一个机构
1853年夏秋两季,沙德在美国北方各州巡回演讲,寻找订户和投资者。随后,她把这项事业从温莎迁到200多英里(约350公里)外的多伦多,[8] 这座城是该省最大的城市,也是加拿大黑人与反奴隶制组织活动的中心。她在那里成立省自由民报协会,出售股份,从约翰·B.·史密斯牧师处取得一笔由托马斯·卡里担保的贷款,并与经验丰富的印刷工约翰·迪克合作。迪克究竟是雇员、合伙人还是股东,现存记录无法确定。[3]
这些数字显出了“出版代理人”一职所遮住的内容。他们以每年£18租下国王街的办公室。印刷设备和材料价值£250;股份、订阅费和史密斯的贷款凑成£100首付款,余款须在一个月内付清。印刷所承接卡片、标签、传单、通函和书籍,因为单靠订阅收入难以维持。1854年3月周报面世时,每年$1.50的订阅费与其说是定价,更像一场押注:散居各地的读者会赶在下一张账单到来前付款。[3]
这份报纸的编辑志向,远比一张反奴隶制简报宽广。政治论辩与地方报道、书信、文学、家庭生活、工作,以及黑人居民日常取得的成就一同出现在版面上。劳伦·克莱因后来分析说,沙德这样的编辑工作也是社区凝聚和世界营造:选择与编排让某些生活清晰可见,即使未署名的栏目把做出选择的人藏了起来。[5] 报纸的格言“自立才是通往独立的正途”,既谈个人节俭,也关乎掌握自我呈现的权利。[1]
这项工作由许多人共同完成。撰稿人供稿,迪克和后来的印刷工排出铅字,代理人寻找读者,本地商家买下一些广告位。沙德的弟弟艾萨克逐渐承担更多生产事务,H. 福特·道格拉斯和威廉·P.·纽曼则先后负责编辑。重新确认沙德的位置时,这些人也应留在画面中。她的独到之处,是不断把众人的劳作重新集结为一份报纸;每当这套协作缺钱,她又踏上旅途。
1854—55年:路线图成了真正的报头
沙德最初希望招到3,000名付费订户。代理人分布在底特律、费城、匹兹堡、辛辛那提等城市;有一份合同承诺,亚伯拉罕·麦金尼若能从纽约州、新泽西州和宾夕法尼亚州带来1,000份订阅,就可领取$400。这个规模如此大胆,是因为报纸的政治疆域横跨国境。它向美国有意移民的人传递加拿大消息,也让加拿大读者与美国废奴运动保持联系。[3]
这张网络铺得很宽,财力却很单薄。1854年6月,多伦多圣劳伦斯大厅举行的筹款活动到场者寥寥。1854年9月初,一位通信者把信写给“Mr. M. A. Shadd”;沙德在报上纠正了这个误会,公开说明这些首字母属于一位女性。这种保护性的含混仍延续了一阵,不过在10月28日沃德的名字从头版消失之前,她已经公开戳破了它。沃德的英国之行只给报纸带回很少的钱款与稿件。从11月到次年1月,沙德走访加拿大的小型社区,又越过边境,进入密歇根州、俄亥俄州和宾夕法尼亚州。她在报上推销每股$8的股份,组织地方支持团体,并用现金或免费报纸酬谢带来新订户的代理人。[3][4]
此时,职衔与劳作之间的错位已清楚可见。远在海外的名字可以增添权威;到了催收俄亥俄州拖欠的订费、劝店主登广告、让多伦多筹款活动坐满观众时,它便无从代劳。那些一再重复、四处奔波的工作,在社论与账目文件中留下痕迹,即使沙德的文章只署首字母,有时连署名也没有。
1855年6月,沙德宣布辞去主编职务。现有材料无法确定直接诱因。历史学家简·罗兹指出,报纸没有给投资者带来回报,寻找资金耗尽心力,沙德本人也认为,对女性主编的抵触损害了报纸争取支持的机会。6月30日,威廉·P.·纽曼接任主编。沙德仍留在这项事业里;她把报纸西迁至查塔姆,那里更接近规模可观的黑人居民群体,也靠近她巡回征订时找到支持的社区。8月22日,报纸在那里复刊。[3][4][6]
1855—57年:一家人的报业检验“自立”
到了查塔姆,劳作的分配变得更为清晰。纽曼撰写社论,艾萨克·沙德打理办公室、应付债主,玛丽·安·沙德出门寻找读者。印刷机坏了。从底特律订购的纸张一直没有运到。一些订户把报纸留在邮局无人领取,以此躲避账款。编辑们请农民用食物或柴火付费,同时说明现金更好。后来的一个方案以交付时支付五美分取代远距离赊账,这又需要一支规模庞大到难以组织的投递队伍。[3]
沙德于1856年1月与托马斯·卡里结婚,并在同年5月以报纸编辑之一的身份公开回归。又一次长时间停刊后,《省自由民报》于11月25日复刊,办公室设在查塔姆市场对面。报社虽然考虑过涨价,订阅费仍维持在$1.50。复刊社论坦承,他们也曾觉得下一周再也撑不下去,随后决意“再试,再试一次”。[3][6]
只看这句话,它颇有英雄气;翻到账本,声音便沉了下来。1857年2月,玛丽·A.·S.·卡里、H. 福特·道格拉斯和I. D. 沙德联名发出呼吁,说这份报纸至今没有养活他们,日常生计靠的是其他工作。价值数百美元的账单已经寄出;据沙德·卡里说,只有一张得到支付。报社后来终于承接到一些市政印刷业务,为查塔姆镇议会印制会议记录,但公共业务依旧填不满订阅和广告留下的缺口。[3]
就连终刊日期也难以整齐落在某一天。Canadiana保存了从1855年3月至1857年9月19日的96期报纸,其间有明显缺期。[1] 罗兹找到的最后一份存世报纸日期为1859年6月,报纸广告则一直延续到1860年夏天;《加拿大传记辞典》称该报在1856年后断续出版,并说经济负担最终在1859年使它停刊。[3][6] 最审慎的结论应保留这份周报时续时断的状态,无法把它整齐写成“持续出版至”某一天。它像微火一样明灭:停刊,复刊,存世报纸逐渐稀少之后,广告仍未绝迹。
被藏起的职衔改变了什么
如果这只是一段纠正报头的故事,补救办法很简单:把沃德的名字换成沙德。证据要求的说法还要更精确。沃德确是合作者;把他当成凭空设置的幌子同样失真。艾萨克·沙德、纽曼、道格拉斯、迪克、撰稿人、代理人、投资者和读者共同让报纸成为现实。玛丽·安·沙德对这份报纸的创作,部分就落在协调这个动荡不定的协作体系,并一次次让它重新运转的工作里。
她那句格言看似自相矛盾,这正是理解它的入口。《省自由民报》宣扬自立,却依靠贷款、股份、印刷业务、志愿宣传、家庭劳作和跨境订户网络。对沙德而言,独立与孤立无关;它指向黑人应当掌握让自身处境与内部争论进入公共视野的机构。这种掌握仍依赖彼此承担责任,而报纸一次次刊出的催款启事,记录了互惠失效的时刻。
沙德后来为联邦军招募黑人士兵,重返教学岗位,攻读法律,并组织争取女性参政权的活动。[6] 这些成就拓宽了她的公共生活,而报纸岁月自有完整分量,远超过一篇序章。正是在《省自由民报》,一项政治原则碰上了房租、损坏的机器、冬日道路和拖欠的账款。早期报头把权威排成一列姓名;报纸的存续则表明,编辑工作也存在于这些姓名之间。
来源
- Canadiana,Provincial Freeman and Weekly Advertiser连续出版物记录及96期数字化报纸——提供出版信息、格言、出版地点、期号日期和存世刊期。
- 玛丽·A.·沙德,A Plea for Emigration; or, Notes of Canada West(底特律,1852年),大都会多伦多图书馆藏本的数字化影印版——提供沙德的写作目的、方法和移民主张。
- 简·罗兹,“Battling Prejudice and Poverty: The Antebellum Black Press and the Struggle for Survival”,新闻与大众传播教育协会会议论文集(1993年),第376—406页——依据报纸和手稿证据,重建《省自由民报》的财务、人员、办公室、代理人、停刊与呼吁。
- 简·罗兹,Mary Ann Shadd Cary: The Black Press and Protest in the Nineteenth Century,新版(印第安纳大学出版社,2023年)——传记背景,以及关于温莎、多伦多和查塔姆岁月的章节。
- 劳伦·F.·克莱因,“Dimensions of Scale: Invisible Labor, Editorial Work, and the Future of Quantitative Literary Studies”,PMLA 135卷第1期(2020年),第23—39页——分析沙德的编辑工作如何成为经常隐而不见的劳作、社区凝聚与世界营造。
- 杰森·H.·西尔弗曼,“Shadd, Mary Ann Camberton (Cary)”,Dictionary of Canadian Biography,第12卷——由独立资料支持的生平年表、编辑角色、政治争论及报纸衰落过程。
- 加拿大图书档案馆,“Portrait of Mary Ann Shadd Cary”,约1855至1860年,藏品3191895 / e011536885,经该机构Flickr馆藏发布——提供编目说明和可下载的档案照片。
- 温莎市政府,“Why Invest in Windsor”——地理资料显示,多伦多距温莎约332公里(206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