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 年 11 月 23 日,恩瓦耶鲁瓦(Nwanyeruwa)正在奥洛科(Oloko)加工油棕果。当地委任酋长(warrant chief)的代理人马克·埃梅鲁瓦(Mark Emeruwa)来到她面前,要登记她户内的人口与财产。交谈很快变成对峙。恩瓦耶鲁瓦认定,要求清点妇女、儿童和牲畜,说明当局将向妇女征税;埃梅鲁瓦坚持执行。她转身去找已经在附近开会的妇女。在众人眼里,她的讲述证实了此前所议的危险,一场个人争吵由此进入共同关切。[2][4]
几天之内,其他社区的妇女纷纷赶来。几周之内,数千名妇女在奥韦里和卡拉巴尔两省大片地区向委任酋长、土著法院(Native Courts)与欧洲贸易公司发起挑战。殖民官员把这场动荡称作“阿巴暴动”(Aba riots);这个标签把一场跨族群、由妇女主导的政治运动缩小成地方骚乱。参与者与后来的历史学家称它为“妇女战争”(Women’s War),伊博语叫 Ogu Umunwanyi,伊比比奥语叫 Ekong Iban。[1][4][5]
一次有争议的登记,何以催生如此规模的运动?
这次登记本身不足以造就运动。它能够成为触发点,是因四个作用环节早已就位:先前的征税与间接统治积下的不信任;妇女的市场和社团网络;众人熟悉的一套集体惩戒方式;以及油棕产品收益不断下滑的经济处境,再次征税的预期也就变得真切而可怕。奥洛科初战告捷,随后又向其他社区表明,动员有望奏效。妇女战争沿着这条链条扩散,殖民记录惯常暗示的神秘“狂乱爆发”解释不了它。
登记唤起了当局失信的记忆
眼前的不满在恩瓦耶鲁瓦与代理人对峙之前已经出现。1927 年,殖民政府为在东部诸省推行直接税,开始逐户登记。官员声称登记与征税无关。1928 年,向男性征收的税仍随之而来。妇女在法律上没有纳税义务,可家庭经济彼此牵连:有些妇女帮助丈夫、儿子和其他男性亲属筹措税款。[2][4]
随后,官员认定名册有缺漏。约从 1929 年 10 月 14 日 起,新一轮登记要查明每户有多少妻子、儿童和牲畜。殖民政府希望统计更加完整,也借此估量家庭财富。依照官署自己的文书,这项行动可以解释成修订名册,文件没有提出向妇女征税的计划。在清点对象眼里,推断却异常直接:上一次登记过后便征税,如今国家开始清点妇女。[2]
这项推断来自新近经验,和无知、谣言无关。新的清点要求又恰好经由殖民政府最不受信任的中间人传来。英国的间接统治把选中的男性抬为委任酋长或土著法院人员,将许多权力交到他们手中;在他们名义上代表的分散式政治秩序里,这些权力往往没有对应物。战后搜集的证词反复指控他们敲诈、受贿、任意裁断,并虐待出庭妇女。[1][2][4]
税收恐慌由此聚拢了一段更长的历史。接受登记,意味着面对一项新的收费;接受委任酋长代理人的登记,则意味着面对一种早已被许多妇女视为具有掠夺性的政治秩序。
消息经市场而行,官署来不及收拢
冲突发生时,奥洛科妇女已经拥有自己的组织。已婚妇女社团会处理争端、农业规范和关系到妇女共同利益的事务。亲缘与婚姻把妇女婚后的社区和娘家联在一起。贸易又铺开另一组通道。散布全区、按固定日期开市的市场让妇女不断相聚,原本用于交易的空间也成为传递消息的通道。[1][4]
朱迪思·范艾伦(Judith Van Allen)对这场运动的重建指出一处重要区别:奥里(Orie)市场的妇女此前已经谈过向妇女征税的风险,决定等待证据。恩瓦耶鲁瓦的消息带来了她们认可的证据。先后次序很重要:妇女经过商议,以证据为行动门槛,随后作出回应。殖民记录中那群轻信者的形象也随之失去依据。[1]
信使随后把嫩棕榈叶送往邻近地方,作为召集信物。各社区继续传信;妇女前往奥洛科;代表后来带着消息和指示返乡。各处筹集款项,用于接待来客和资助行程。各地就这样彼此协调,统一总部并不存在。各社区为当下行动推选女发言人,权威仍属于当地自己的妇女社团。[4]
这种组织方式既解释了速度,也解释了各地差异。中央集权式组织若要运转,需要分支、负责人和命令。妇女已经有定期聚集的地点、可信赖的关系,以及传递警讯的切身理由。信号一旦越过当地的行动门槛,各社区便能自行组织。因此,行动能够越过阿巴,扩散至伊博、伊比比奥、阿南(Annang)、安多尼(Andoni)、奥戈尼(Ogoni)等社区,同时在各地保留不同形态。[2][4][5]
“围聚问责”成为共同的政治语法
网络既传消息,也传递一套众人熟悉的行动方式。
有人违背了对妇女负有的责任时,一群妇女会对他实行“围聚问责”(sit on him):聚集在他的院落前,唱侮辱性或讽刺性的歌,跳舞、击打节奏、公开诉说不满,并一直留到对方作出回应。视当地做法与冲突升级程度,她们也会拆坏屋顶或其他财物。这套做法把私人层面的冒犯交由集体裁断,同时把冒犯者的社会名望置于众目之下。[1][4]
在奥洛科,妇女把这套惩戒用于委任酋长奥库戈(Okugo)。熟悉的做法降低了参与行动的实际门槛。人们对服饰、携带物、歌唱内容和诉求方式已有认识;嫩棕榈叶、木薯杆、身体展示、音乐与大规模聚集各有可辨认的含义,尽管不同社区的理解不尽相同。尤达科邦·乌莫伦(Uduakobong Umoren)后来在原卡拉巴尔省所作的访谈,正是把重点放在这套象征语言上;由于大量行动发生在阿巴之外,他主张采用范围更广的名称 Ekong Iban。[5]
各场行动共享熟悉的方式,和平与暴力的程度却不相同。随着战争扩大,土著法院受到攻击,建筑被焚,囚犯获释,欧洲贸易商站遭到抢掠。这些行动确实发生过。放回整场运动看,妇女采用的手段跨度很大,从派出代表、提出诉求,到占据场所、破坏财产;有些地方的女发言人还试图阻止抢掠。历史解释需要说明升级何以发生,同时保留此前的组织脉络。只以破坏最重的时刻定义整场运动,先前的组织过程便会消失。[1][2][4]
奥洛科的首次胜利让抵抗在别处重现
从当时的结果看,奥洛科的集体行动取得了成效。官员向妇女保证不会向她们征税。奥库戈交出了象征权威的帽子,随后受审并被判有罪。离开的代表把这一结果带回各地。[1][4]
其他地方对风险与收益的衡量随之改变。奥洛科行动之前,妇女担心税会落到自己头上,却还没有得到证实,挑战殖民制度看上去又危险重重。奥洛科行动之后,妇女有了可以向人复述的成功先例:大规模集会足以迫使官员答复,并撤掉一名遭人痛恨的中间人。诉求也在传播中扩大。妇女要求当局保证不向她们征税,要求委任酋长交回帽子或将帽子毁掉,纠正法院人员的腐败与不公,减轻男性承担的税负,并在油棕产品交易中得到更公平的对待。[2][4]
这些诉求没有统一发布者。各社区依据自身长期积累的不满,把奥洛科的结果延展成当地诉求。尼娜·姆巴(Nina Mba)细读调查证词,辨认出多位当地女发言人,包括奥洛科的伊孔尼亚(Ikonnia)、恩万内迪(Nwannedie)和恩伍戈(Nwugo);她强调,最初的对峙过后,恩瓦耶鲁瓦没有指挥整个地区的运动。她触发了行动,也成为象征;她没有像将军一样统率一支军队。[4]
分清这一点,可以避免把妇女的能动性收束成诱人的“伟大女性”故事。一个人的拒绝确有分量。其他妇女已经准备好核实消息、传递消息,并依托殖民官署组织图上从未标出的社团与权威采取行动,这份拒绝才有了历史后果。
棕榈油让威胁变得切身而紧迫
政治排斥解释了战争呈现的形式;经济压力则有助于解释它为何发生在此时。
妇女是粮食生产、地方交换,以及油棕产品加工和销售的核心力量。20 世纪 20 年代后期,棕榈油和棕榈仁价格下跌,进口商品与家庭用品依旧昂贵。油棕产品检验和收购方式变化又增加了交易摩擦。到 1929 年晚些时候,国际经济下行正在压低需求与乡村收入。新一轮登记开始前,妇女已经就价格与贸易干预递交请愿。[2][4]
两种有力的历史解释在这里汇合。范艾伦强调殖民统治如何沿性别重排政治权力:殖民官员把男性委任酋长和土著法院纳入正式政治秩序,却把妇女社团排除在政治视野之外,所以战争也是妇女行使原有权威的一次行动。[1] 奥涅马·科里耶(Onyema Korieh)强调农业危机:直接征税、油棕产品收益崩跌和家户生计不稳,使乡村抗议具有清楚的物质依据。[2]
现有证据允许两种解释并置。性别化制度说明谁能动员、借助什么网络、采用何种行动方式。农业压力说明,向妇女征税的威胁为何会带来如此强烈的冲击,也说明贸易公司和产品价格为何进入抗议诉求。整条因果链同时落在政治与经济上:威胁经由殖民经验得到解释,妇女社团则在物质处境恶化之际把它传开。
殖民枪火暴露了灾难性的误读
殖民政府把自己遇到的一套社会制度反复写成乌合之众。调查官员及后来的英国评论者着重书写谣言、群体传染和非理性,连“阿巴暴动”这个名称都缩小了运动的地域范围与组织程度。把这套语言与妇女证词对读,殖民政治的立场便会显现,命名者的判断也已进入对行动动机的说明。[1][2][3]
这种误认带来致命后果。12 月,警察和军队在多处向人群开枪。不同研究重建的确切总数有出入——这也提醒人们,调查档案无法给出毫无缺口的统计——但历史学家都认定,超过五十名妇女丧生,另有许多人受伤。[1][2][4] 这种不对称位于事件核心:法院与商业财产的毁坏被当作武装镇压的理由;运动参与者原有充分理由相信,官员不会朝妇女开枪。
这里的档案需要谨慎处理。大量留存至今的文字证据由殖民官员、集体惩罚调查机构和各类委员会制作。这些材料产生于暴力过后,当时官员正在归责,各社区又面临处罚。托因·法洛拉(Toyin Falola)与亚当·帕多克(Adam Paddock)提醒,这些条件影响了记录内容,也影响了证词如何被译写。后来的口述史补回官方记录排挤的视角,同时也与事件隔着一段时间距离。[3][4] 负责任的叙述可以有把握地辨认上述作用链条,同时审慎看待确切对话、数字总量,以及把各方归于一种统一意图的做法。
战争迫使当局改革。委任酋长制被撤销,土著法院经过重组;一些妇女进入法院体系,此后官员再要否认妇女集体行动的政治力量,已经站不住脚。[1][4] 改革仍有局限。许多地方以新的“多人合议庭”(massed benches)取代个别委任酋长,却没有重建妇女社团的自主权威。殖民当局还着手压制这种对人实行围聚问责的做法。殖民制度吸纳了少数妇女,同时约束了曾使她们拥有力量的集体实践。[1]
因此,拒绝登记应当被记作触发点,完整成因还在更长的历史里。若只用火花作比,人们会想象周围原是一片等待燃烧的空地。奥洛科却挤满旧有经验:落空的承诺、失去信任的酋长、经济压力、定期市场、妇女社团与共同的惩戒方式。恩瓦耶鲁瓦的拒绝让人们辨认出威胁。网络则让这次拒绝进入历史。
来源
- 朱迪思·范艾伦(Judith Van Allen),“Aba Riots or the Igbo Women’s War? Ideology, Stratification and the Invisibility of Women”,Ufahamu 6,第 1 期(1975 年)——关于妇女政治制度、市场传讯、“围聚问责”、殖民命名与战后改革的奠基性分析。
- 奥涅马·科里耶(Onyema Korieh),“Peasants, Depression, and Rural Revolts”,收于 The Land Has Changed: History, Society and Gender in Colonial Eastern Nigeria(卡尔加里大学出版社,2010 年)——梳理事件时序,以及农业危机、税收与油棕产品如何共同促成这场反抗。
- 托因·法洛拉(Toyin Falola)与亚当·帕多克(Adam Paddock),The Women’s War of 1929: A History of Anti-Colonial Resistance in Eastern Nigeria(卡罗来纳学术出版社,2011 年),出版社样章——讨论运动范围、术语,以及依据调查时期记录重建这场运动时需要留意的问题。
- 尼娜·E·姆巴(Nina E. Mba),“Heroines of the Women’s War”,收于博兰勒·阿韦(Bolanle Awe)编,Nigerian Women in Historical Perspective(Sankore/Bookcraft,1992 年),尼日利亚国家图书馆数字版——关于妇女社团、地方领导者、证词、诉求与结果。
- 尤达科邦·E·乌莫伦(Uduakobong E. Umoren),“The Symbolism of the Nigerian Women’s War of 1929: An Anthropological Study of an Anti-Colonial Struggle”,African Study Monographs 16,第 2 期(1995 年),第 61–72 页——关于伊比比奥与阿南地区、口述访谈和抗议行动中的象征语言。
- 乔治·T·巴斯登(George T. Basden),Among the Ibos of Nigeria(1921 年),史密森学会图书馆数字版——本文所用“Native Market”档案照片的来源;这部传教士民族志写于妇女战争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