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肯纪念堂的外观很容易给人一种稳定到近乎无时间感的印象。端坐的大理石林肯、希腊神庙式立柱、两篇刻在墙上的演说,以及正对倒影池的一长列台阶,会让人感觉这座建筑的公共意义仿佛随着石材一起落定,凝在那里。[1][5] 真正的历史展开另有路径。1922 年的落成典礼先把它放进“国家和解”的框架里,同时又把整场仪式放在种族隔离的公共秩序之中。[1] 1939 年复活节,玛丽安·安德森的露天演唱会把这种平衡推开了一道口子,台阶开始成为联邦空间回应种族排斥的地方。[3][5] 1963 年华盛顿大游行把这层变化推到全国视野里,纪念堂由此成为黑人公民资格诉求向全美国公开发声的平台。[4][5]

这条变化链正是它在记忆与纪念史里最重要的地方。林肯纪念堂保存的既有林肯的名字与文字,也有不同人群反复占用这组台阶之后继续扩展出来的公共意义。[1][3][4][5] 因而,值得追问的问题既包括谁建起了这座纪念堂,也包括这些台阶后来如何在一轮又一轮公共使用中改变了纪念堂究竟代表什么。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国会图书馆保存的 1939 年玛丽安·安德森在林肯纪念堂演出的照片。[2] 这张图放在这里很合适,因为它正好落在纪念堂公共生命的转折点上。大理石建筑仍然是 1922 年落成时的那座建筑,台阶、露天场景与面向广场的人群已经说明,纪念堂开始发挥公民舞台的作用,同时继续维持纪念空间的庄严。

时间锚点

这三组时间点之所以重要,在于它们把纪念堂的公共脚本分成了三个阶段:和解、以抗议推动的纳入,以及大规模民主请愿。

1922 年,这座纪念堂更容易承载和解叙事,平等诉求还没有站到中心

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关于落成典礼的叙述很有意思,因为它把两层意义同时放在读者面前。[1] 这座建筑从一开始就被当成国家重新统一的象征,既纪念林肯,也纪念内战之后联邦的重新缝合。[1] 威廉·霍华德·塔夫脱、沃伦·哈定以及罗伯特·托德·林肯都在典礼中出现,观众席里还有来自南北双方的内战老兵。[1] 广播把这场仪式带向全国,它被设计成一次关于国家修复的公开宣告。[1]

同一场典礼又把这种和解叙事的边界暴露得很清楚。塔斯基吉学院院长罗伯特·莫顿发表主旨演讲时,黑人来宾仍然被安排在单独区域就座。[1] 因而,纪念堂的诞生带着一层分裂的意味。它纪念的是解放奴隶的总统,围绕它展开的国家仪式仍然服从种族隔离的现实。这层矛盾为后来的历史变化提供了真正的起点。若在 1922 年,这座纪念堂已经充分承载了完整的民主平等,那么后来那些发生在台阶上的公共占用,也就不会拥有如此强烈的历史重量。

由此看去,落成典礼更适合被放进记忆史,不能只收进建筑史的窄框。纪念堂从一开始就带着一套强大而未完成的公民叙事。林肯可以作为统一象征被召唤出来,全国对于黑人在公共生活中究竟拥有多完整的位置,仍然没有走到同一条线上。[1]

安德森改变了这座纪念堂,因为她把排斥从一间礼堂移到了全国都能看见的空间

玛丽安·安德森 1939 年的演唱会之所以构成转折,在于它把一场关于排斥的争议,从一个受控制的室内场馆转移到了联邦公共空间。[3][5] 富兰克林·罗斯福故居国家历史遗址的页面把这条顺序写得很清楚。宪法大厅由美国革命女儿会拥有,它拒绝让黑人歌手登台;在抗议、哈罗德·艾克斯和罗斯福身边人士介入之后,安德森改在林肯纪念堂的台阶上于复活节公开演唱。[3] 现场观众约 7.5 万 人,人群是混合的,广播又把这场演出继续向外扩展。[3]

这里真正重要的,与其说是音乐会本身,不如说是场地变化。宪法大厅属于可管理的室内空间,林肯纪念堂台阶则是可见的、全国性的、带有浓厚象征负荷的联邦场所。[3][5] 当安德森面向华盛顿纪念碑和长长的国家广场站定时,这座纪念堂就不再只是“内战之后国家已经和解”的纪念性建筑。它开始承担另一项工作:让联邦首都的公共空间为种族排斥给出回答。[2][3][5]

题图把这层变化保存得尤其清楚。[2] 安德森在画面里很小,人群在画面里很大。照片没有把她处理成一位被大理石庄严包围的孤立天才,照片展示的是纪念堂如何放大一场公民行为。台阶把一场被拒绝的室内演出变成了全国都能看见的公共声明。纪念由此开始转向。人们前来林肯纪念堂,不只是为了纪念林肯,也是在借用林肯的纪念堂,把国家推向它自己口头上早已承认的平等。

到了 1963 年,台阶已经成为全国政治平台

华盛顿大游行把这种变化固定了下来。[4][5] 国家档案馆保存的正式节目单之所以重要,在于它让人看见这场事件的完整顺序,也让那句名言回到它原本所在的位置。游行先在华盛顿纪念碑一带集结,随后沿国家广场推进,最终在林肯纪念堂前完成一场长达三小时的正式节目,现场人数超过 25 万。[4] 这意味着,纪念堂既承接了一篇演说,也承接了一次协调有序的民主请愿所抵达的目的地功能。

节目单又进一步说明,纪念堂的意义已经发生了多深的移动。[4] 玛丽安·安德森在 1939 年已经改变过这组台阶的公共角色,到了 1963 年,她再次出现在这里领唱国歌。[4] 马丁·路德·金随后发表演说,借用纪念堂的象征重量,却没有把它当成一块凝固的石头。台阶成了一处能同时对国会、总统、电视观众和全国公众发声的平台。[4][5]

国家公园管理局在介绍台阶的页面里,把这段较长的历史压缩成一句很准确的话:这些台阶已经成为美国历史的一座舞台。[5] 这个判断很有力量。纪念堂内部的厅堂能保存铭文与雕像,台阶则能容纳身体、队伍、聚众与讲话。林肯纪念堂在 1963 年之所以如此重要,正是因为它的建筑形式允许一场运动占用它,同时又继续借用“林肯”这个名字原本携带的国家权威。

纪念究竟改变了什么

把这三个时刻放在一起,林肯纪念堂的历史就不再是“意义稳定,只待人解释”的故事,同时呈现为一段公共功能持续被重新分配的历史。[1][3][4][5] 1922 年,这里首先被塑造成国家神殿,最强的公共主题是和解,种族隔离仍然包围着那场典礼。[1] 1939 年,安德森的演唱会让这座纪念堂承担起新的工作,联邦空间开始用自己的可见性回应颜色界线。[3] 1963 年,华盛顿大游行使这项工作获得了持续的公共形式,林肯纪念堂台阶成为美国最容易识别的公民请愿舞台之一,公民权、劳动与平等可以在这里汇聚成国家级别的发声。[4][5]

也正因为如此,林肯纪念堂属于纪念史,也属于一部持续变化的纪念物史。真正改写这座场所的力量,来自上方的解释,也来自下方一再发生的公共占用。人们不断检验林肯纪念堂能否承载超出落成典礼原始脚本的诉求,每一次成功的占用,都让这座纪念物的意义继续外扩。[1][3][4][5]

更扎实也更具体的结论是这样:林肯纪念堂之所以成为公民舞台,在于谁有资格站上台阶替林肯发声发生了变化。一场带有隔离秩序的落成典礼、一场种族混合的复活节音乐会,以及一场拥有二十五万人规模的大游行,共同标出了这座纪念堂从和解戏剧走向民主申诉的路径。[1][3][4][5]

来源

  1. 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The Dedication of the Lincoln Memorial”——关于 1922 年典礼、超过 5 万人的现场规模、莫顿的演讲、隔离座位安排,以及纪念堂的“和解”主题。
  2. 美国国会图书馆,“(Marian Anderson, (lower left), standing on the steps of the Lincoln Memorial with back to camera, facing the Washington Monument and a crowd of thousands)”——本文题图所用历史照片的来源页。
  3. 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Marian Anderson”——关于宪法大厅的排斥政策、1939 年 4 月 9 日林肯纪念堂音乐会,以及约 7.5 万名现场听众。
  4. 美国国家档案馆,“Official Program for the March on Washington (1963)”——关于 1963 年 8 月 28 日游行路线、林肯纪念堂前三小时正式节目、超过 25 万人的规模,以及玛丽安·安德森在节目中的位置。
  5. 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Lincoln Memorial Steps”——关于这些台阶如何成为美国历史的舞台,尤其包括安德森 1939 年的演唱会与金 1963 年的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