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寨城很容易被简化成一张图像:暗色混凝土方块、私接电线、无牌牙医、天台上的孩子、三合会传说,以及正向启德机场下降的飞机。这个图像有现实来源。这里确实曾以管辖异常和战后高密度聚居闻名,日常规管时有不均、被绕开或缺位。但更有力量的历史,要从把这幅图像看作记忆证据开始,而不能把它当成全部故事。[8][9]

今天九龙城里的这片地点,通常意义上不能称为废墟。它是一座建在已清拆城市之上的公园,也因此比保存或抹除这两个词更复杂。九龙寨城公园要求访客借由修复后的清代行政建筑、清拆期间发现的南门石构、清初园林设计、官方展室、街名、照片和一座铜制模型,去记住一个已经消失的地方。这个纪念空间没有中立性;它是一层被管理的表面,数个过去在此争夺位置:帝国边界、殖民地尴尬、难民住房、非正式经济、犯罪故事、街坊记忆,以及回归后的遗产身份。[1][2][3][4][9]

图片背景:题图是 1989 年九龙寨城真实档案航拍照片,图解、图表和生成式复原都不是它的性质。它的价值在空间关系。照片里的寨城没有被处理成奇观幻想或抽象隐喻;它呈现的是清拆把此地改为公园之前,被道路、屋邨和开阔地挤压着的一块紧密城市。[10]

这座城市始于边界问题

公园的官方记忆起点早于那座著名的混凝土迷宫。香港古物古迹办事处把九龙寨城的历史追溯到 1847 年,当时清政府修筑这座驻防城和军事据点,以加强海防。衙门作为行政办事处,南门则是这座有花岗岩城墙、瞭望塔和城门的围城的主要入口。[5][6]

这一早期层次很重要,因为它解释了战后聚居区为何没有变成又一个普通寮屋区。地点的法律暧昧,来自帝国和殖民地划界。1898 年《展拓香港界址专条》之后,九龙寨城被视为英国殖民地内部一个例外的中国飞地。1899 年,英军进入并占据此地,但管辖问题在情感和政治上从未变得简单。MAS Context 的叙述把寨城写成一个英国、中国与香港权威反复碰到自身限度的地方;Lai 和 Chua 的规划史则指出,这一区域长期处在规划、清拆尝试和官方方案之中,并非完全存在于规划之外。[7][8]

这是对常见记忆的第一层修正。九龙寨城并非从纯粹无政府状态中诞生。它之所以变得特殊,是因为管辖、住房压力、难民流动、边境政治和殖民规划失败都堆叠在同一小块土地上。后来的混凝土建筑群,是这些压力的物质回答,不能只看作异国化无法无天故事的布景。

公园把清代层次放在中心

今天走进公园,策展选择立刻可见:衙门位于中心。香港康乐及文化事务署称它为寨城唯一遗留下来的建筑,并把它描述为一座三进四合的华南建筑,使用砖、花岗岩和杉木屋顶,正门上方后来加上了“老人院”题字。同一官方页面还说明,周边亭台和小径沿用了 1950 年代寨城街道名称。[1]

这并非偶然安排。衙门让公园为这处地点恢复出一个可读形状:官署、院落、城门、碑刻、火炮和路径。它先把九龙寨城整理成遗产,再要求访客面对战后的迷宫。古物古迹办事处页面在法定古迹语言中采用了同一走向:清朝官员于 1899 年离开后,这座建筑曾经有慈善、教育和医疗用途,后来又经历 1987 年清拆寨城并把原址改为市区公园的决定,最终在 1996 年被列为古迹。[5]

保存衙门并没有虚假之处。它是真实的建筑遗存,也值得被认真观看。可是,一旦它居于中心,论证方向就会改变。访客会带着一种印象离开:这里最深处的真相,是帝国秩序被后来的混乱打断。真正棘手的历史问题,是当官方焦点转向一座早于他们的行政建筑时,曾在迷宫里生活的数万人被放在什么位置。

南门让清拆现场变成考古现场

南门遗迹给了公园最强烈的物理矛盾。康文署说,1994 年九龙寨城被清拆时,刻有“南门”和“九龙寨城”字样的两块花岗岩额石出土,同时发现的还有铺地、地基、石板路和排水沟。古物古迹办事处的记述补充说,清拆期间的考古调查发现南门和东门地基保存尤其良好,政府因此把南门遗迹原地保留,公开展示。这些遗迹也在 1996 年被列为古迹。[2][6]

这个顺序很关键。南门并不是早已整理好的纪念物,静静等待被观看。它是在清拆行动中重新出现的。清拆原本要移走战后高密度城市,却暴露出下方更早的防御城。记忆随之围绕可保存之物转向:石额、铺地、地基和衙门可以被命名为古迹;有人居住过的高层肌理无法以同样方式留下。[2][6][9]

Karma Hoi-Pan Kong 关于反记忆的研究在这里很有用,因为它把公园看成一台选择性记忆机器,而不是单纯的成功故事。文章指出,公园最初被布置成积极的新都市空间,用以覆盖声名狼藉的贫民窟记忆;但同一地点也成为访客、前居民和后来的阐释者挑战官方故事线的地方。[9] 南门正是这类物件。它支持官方的清代遗产说法,也提醒访客:更深层的历史能够现身,是以战后城市的毁去为代价。

园林让美感承担政治工作

康文署把公园设计描述为清初江南园林风格,相关方案由建筑署建筑师赴中国考察后选定。设计分为八个景区,以修复后的衙门为中心,并在 IGO Stuttgart EXPO 93 获得认可。[3]

作为设计方案,这座园林优雅。作为记忆方案,它很尖锐。它把寨城的垂直拥挤替换为开阔小径、亭台、花径和被安排好的视线。它给一个曾经令人畏惧的街区安排了新的公共用途,也会让被清拆的城市显得像一场被品味修正过的噩梦。

因此,后来的展览设施很重要。康文署“千面之城”页面说,该展览于 2009 年 4 月 19 日 开放,使用户外展示区、前衙门内的展室、模型、图像和音效,重现昔日寨城。户外展示包括光影墙、清拆前寨城剖面,以及一座寨城建筑的铜制缩微模型。[4]

2009 年这一层让公园不再那么整齐。地点不再只依靠园林秩序和清代古迹。它承认已经消失的城市拥有值得再现的日常环境,尽管这种再现依靠的是模型和图像,而不是保存下来的街道。这里的记忆变成替代物:建筑群已经离场,公园于是拿出比例模型、名称、照片和碎片。

“无法之城”神话遮住了普通城市生活

最持久的公共神话,是把九龙寨城看成一座与香港隔绝的无法之城。MAS Context 抵抗这种孤立化读法。它指出,寨城并非封闭地块,而是一个多孔地点,由难民流动、非正式工作、无牌服务、周边公共住房,以及殖民政府反复把它定义为异常的努力共同塑造。[8]

这不是在浪漫化九龙寨城。犯罪、吸毒、火灾风险、卫生问题和危险建筑,确实都是故事的一部分。官方公园文字本身也提到,那里曾是一座生活迷宫,罪案猖獗,吸食鸦片者的灯火日夜不灭。[1] 论点更窄:无法无天解释不了全部。人们也在那里生活,是因为这座城市在香港正式制度没有解决的条件下,提供了负担得起的房间、工作、服务和社群。

因此,公园面对的记忆难题,并不在于它本该保存每一段非法楼梯和每一家危险工场。那不现实。问题在于公共记忆常在两种简化之间摇摆:噩梦城市,或英雄式自组织城市。证据要求更难处理的中间地带。九龙寨城由国家能力的弱处和国家压力共同造就,也由移民的需要、创业式适应、危险、相互依赖、官方忽视和反复规划共同造就。[7][8][9]

公园最擅长记住什么

阅读九龙寨城公园,最好把它放回自身内部的拉扯中。衙门记住国家权威。南门记住一条防御边界。江南园林记住一种被期待的文化秩序。展览借助替代媒介记住战后迷宫。航拍照片记住清拆前的密度。这些层次彼此都不能取消。

也正因为如此,这处地点比“黑暗之城”这个说法更有历史趣味。黑暗城市神话会让九龙寨城显得自足,仿佛它从道德异常中生长出来。公园显示的是相反方向。这座地方由条约、战争、迁徙、规划争议、住房压力、殖民地尴尬、非正式服务经济、清拆政治、考古发现和遗产设计共同生产出来。

1984 年,《中英联合声明》已经明确了香港未来主权移交时间表。到 1987 年,寨城清拆计划公布。清拆于 1993 年开始,1994 年完成;公园于 1995 年落成,幸存古迹在 1996 年正式列入古迹。[5][6][9] 这段紧凑的最后序列,把一个长期存在的暧昧状态转成了带有古迹的景观建筑。

公园没有解决九龙寨城的记忆。它给了这份记忆一个继续争辩的地点。这才是它真正的历史价值。访客站立之处,并不是肮脏过去的干净替代品。访客站在一组分层论证之上:清代行政地点、殖民地异常、战后家园、清拆工程和遗产公园,全都占据着同一块土地。

Sources

  1. Leisure and Cultural Services Department, "Kowloon Walled City Park - The Yamen" - 关于修复后衙门、原有街名、碑刻、火炮、照片,以及该建筑 1899 年后用途的官方页面。
  2. Leisure and Cultural Services Department, "Kowloon Walled City Park - The Old South Gate" - 关于 1994 年南门考古发现,以及获保存的石额、铺地、地基、石板路和排水沟的官方页面。
  3. Leisure and Cultural Services Department, "Kowloon Walled City Park - Design of the Park" - 关于清初江南园林设计、八个景区、建筑署设计,以及修复衙门作为中心的官方页面。
  4. Leisure and Cultural Services Department, "Kowloon Walled City Park - A City of Thousand Faces" - 关于 2009 年展览、户外展示、剖面墙和铜制模型的官方页面。
  5. Antiquities and Monuments Office, "Former Yamen Building of Kowloon Walled City, Kowloon Walled City Park" - 关于 1847 年驻防城起源、清朝官员 1899 年离开、1987 年清拆决定和 1996 年列为古迹的官方法定古迹页面。
  6. Antiquities and Monuments Office, "Remnants of the South Gate of Kowloon Walled City, Kowloon Walled City Park" - 关于驻防城、花岗岩城墙、日占时期拆墙、清拆期间考古和 1996 年列为古迹的官方法定古迹页面。
  7. Lawrence W.C. Lai and Mark H. Chua, "The History of Planning for Kowloon City." Planning Perspectives, 2018 - 规划史论文的书目信息页面,涉及管辖、清拆尝试、公共花园方案,以及寨城长期处在规划之中的论点。
  8. MAS Context, "Kowloon Walled City: Heterotopia in a Space of Disappearance" - 关于这处飞地、管辖暧昧、难民聚居、公共神话和多孔城市联系的解释性历史。
  9. Karma Hoi-Pan Kong, "Visualizing Contestation of Storytelling: Kowloon Walled City Park as a Site of Counter-Memory." Culture: Policy, Management, and Entrepreneurship, 2025 - 关于公园作为官方记忆、反记忆和后殖民都市空间的文章。
  10. Wikimedia Commons, "File:Kowloon Walled City - 1989 Aerial.jpg" - Ian Lambot 真实 1989 年航拍照片的来源页面,本文题图取自该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