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 年 12 月 18 日 同日作出的 Korematsu v. United States 与 Ex parte Endo,常被压缩成一组过于整齐的记忆。一案被当作耻辱判决,另一案被当作终结集中营的纠偏。这个记忆方向并没有错,真正更值得把握的地方在于它的内部结构。最高法院并没有回答一个关于日裔美国人监禁的总问题,它把国家机器拆成不同阶段,再对这些阶段作出不同判断。[2][3][6]
这也是这组判决最值得追问的历史问题。为什么法院能够一边维持 Fred Korematsu 因违反按种族划定的排除令而受到的定罪,一边又一致裁定 Mitsuye Endo 不能继续被战时迁移局拘禁?答案不在抽象的态度转变,而在两个案件实际递到法院面前的问题不同。Korematsu 检验的是从一个地方被排除出去的命令,Endo 检验的是在排除已经发生之后,由一个文职机构继续实施的拘禁。[2][3][4][5]
题图有助于把这个差别重新放回人的处境中。多萝西娅·兰格在 1942 年 5 月 8 日 于 加州海沃德 拍下 Mochida 家的两个孩子,外套上别着身份标签,等待在第 9066 号行政命令之下被转移。[1][7] 这张图适合放在这里,因为两个案件都生长于此前已经完成的编组程序。法院后来把 doctrine 拆成狭义的法律问题之前,国家已经先按族裔把整个家庭标记出来并准备移动。
时间锚点
- 1942 年 2 月 19 日: 富兰克林·罗斯福签署 第 9066 号行政命令,建立军事排除区的制度框架。[1][3]
- 1942 年 5 月 9 日: 涉及西海岸相关区域的 第 34 号平民排除令 生效,Fred Korematsu 之后因继续留在 San Leandro 而违反该命令。[2][4]
- 1942 年 5 月 30 日: Korematsu 因拒绝转移被捕。[4]
- 1942 年 7 月: 从 Sacramento 被转移的日裔美国公民 Mitsuye Endo 提起人身保护令申请,挑战自身被拘禁的合法性。[3][5]
- 1944 年 10 月 11 日至 12 日: 最高法院听取这组战时案件的口头辩论。[2][3]
- 1944 年 12 月 18 日: 法院维持 Korematsu 的定罪,同时一致裁定 Endo 作为一名被承认为忠诚的公民,不能继续被战时迁移局拘禁。[2][3][6]
这些日期之所以重要,在于它们把次序摆了出来。宪法层面的污点并非从法庭开始,而是从 1942 年 的大规模转移开始。按美国国家档案馆的概述,来自西海岸、总数超过 120,000 的日裔人口被纳入联邦的拘禁体系之中。[1] 等到法院在 1944 年 作出判决,排除、集合中心与营地拘禁早已成为既成事实。
Korematsu 处理的是排除问题,法院有意把视野收窄
Korematsu 判决经常因其令人难堪的顺从姿态而被引用,这个判断并没有问题。更需要看清的是,它的内部推理并非对整个监禁政策一次性背书。Justia 收录的判决提要写得很明白:法院认定 第 34 号平民排除令 在适用于 Korematsu 并且被其违反时仍属合宪,同时又补上一道关键的边界,要求日裔人口报到集合中心、并在集合中心与迁移营中实施拘禁的其他命令,是分开的措施,这一程序并不审查那些拘禁命令的效力。[2]
这个收窄动作承担了真正重要的功能。只要法院先把排除与拘禁当成两个不同的法律行为,它就能先维持第一阶段,而不用正面裁断整个营地体系。随后判决进入熟悉的战时逻辑:即便没有人对 Korematsu 本人的忠诚提出具体质疑,法院仍接受军事当局关于防范间谍与破坏活动的论证,把特定军事区域中的排除令视为可以成立。[2] Densho 百科也以历史语言把同一点说得更清楚:Fred Korematsu 因拒绝离开 San Leandro 而成为测试案件,最高法院最终以 6 比 3 的票数维持定罪,同时淡化了命令中的种族因素。[4]
比较的第一半由此成立。Korematsu 展示的是法院面对这套政策的地理阶段时的态度。问题是,政府能否在战时把一名日裔美国公民驱离指定区域。法院给出的答案是可以。[2][4]
Endo 处理的是拘禁问题,而法院在这里看到文职权力更薄
Endo 从国家机器的另一端切入。Mitsuye Endo 并非因为违反排除令而受刑事追诉,她已经处在拘禁体系内部,并通过人身保护令去挑战自己继续被扣押的状态。[3][5] Endo 判决提要把这个结论说得极其直接:战时迁移局并没有明示或默示的权力,把一名被承认为忠诚、守法的公民继续置于自己的许可离营制度之下,而相关战时命令也不能为继续拘押这样的人提供依据。[3]
这一点之所以关键,在于它并没有正面宣布整个排除制度在宪法层面失效。它切开的,是继续拘禁这一步是否合法。Densho 百科的概述说,法院一致认定,联邦政府不能无限期拘禁那些被承认为忠诚的日裔美国公民,而这项裁决也使得营地逐步关闭、以及西海岸排除令的解除成为或许。[5]
美国国家档案馆关于联邦法院的页面,又把这个判决的后效说得更尖锐。它在 Endo 条目下写明,这项判决为大规模拘禁的结束铺平了道路,同时也给联邦政府提供了一层遮蔽,使政府得以回避对剥夺本国公民正当程序与宪法权利承担最直接的责任。[6] 这个概括非常重要。Endo 的确赢得了实质性的自由,但它走的是一条足够狭窄的路径,狭窄到法院可以避免最彻底的宪法清算。
把两案放在一起,才看得见同一政策机器内部的法律分叉
也正因此,这两案需要放在一个画面里来看。Korematsu 并没有一次性批准整个日裔美国人监禁体系,Endo 也没有干净利落地把 Korematsu 推翻。它们共同揭示的是,法院把一套政策机器拆成了两个问题。第一,政府能否在战时把一个被族裔化的人口群体排除出军事区域。在 Korematsu 里,法院说可以。[2][4] 第二,在这些人已经被转移之后,一个文职机构能否在缺乏更明确授权的前提下,继续拘禁一名被承认为忠诚的公民。在 Endo 里,法院说不可以。[3][5][6]
顺着两份判决与国家档案馆的概述往下读,我的判断是,这种拆分为司法机构提供了一条制度性的退路。法院在前端维持战时排除,在后端又找到一条较窄的路径,把持续拘禁拆开来松动。[2][3][6] 这个判断建立在材料之间的拼接之上,边界也应当保留。法院并没有在判词里公开承认自己是在为国家权力保存体面,这是历史阅读得出的解释,并非判词自述。
这个比较还让 Endo 不适合被浪漫化成一次彻底的宪法清洗。Endo 的分量非常大,因为它击穿了继续把忠诚公民留在战时迁移局营地中的法律基础。[3][5][6] 同一天的 Korematsu,却通过把排除看成独立可辩护的阶段,保住了更早发生的驱逐暴力。[2] 自由确实到来了,它是通过一条狭窄的行政裂缝抵达,而并非通过一份干净明确的国家认错抵达。
更难也更准确的结论
因此,记住 1944 年 12 月 18 日 的更有用方式,并非把它看成最高法院简单的自相矛盾,也并非把它看成一案自动抵消另一案。法院做的,是把日裔美国人监禁制度拆成不同阶段,再对这些阶段作出不均等的判断。[2][3] Korematsu 维持排除,Endo 击穿拘禁。这个差别确实让人获得自由,同时也限制了获释时刻能够被官方说出来的真相范围。[6]
兰格镜头里的 Mochida 家孩子,站在这条链条的开端。[1][7] 他们在 doctrine 区分“国家能否把你从这里赶走”与“国家能把你关多久”之前,就已经先被挂上标签。后来法学试图把这两步拆开,历史没有那么宽容,它必须把整个顺序一起握住。
来源
- 美国国家档案馆,“World War II Japanese American Incarceration: Mass Removal and Incarceration”——关于超过 12 万人的转移与拘禁体系总览。
- Justia 美国最高法院中心,Korematsu v. United States, 323 U.S. 214 (1944)——关于排除令、分离处理的拘禁命令,以及法院收窄审查范围的判决提要与正文。
- Justia 美国最高法院中心,Ex parte Endo, 323 U.S. 283 (1944)——关于战时迁移局无权继续拘禁一名被承认为忠诚公民的判决提要与正文。
- Densho Encyclopedia,“Korematsu v. United States”——案件背景、Fred Korematsu 拒绝离开 San Leandro,以及 6 比 3 的最高法院裁决。
- Densho Encyclopedia,“Ex parte Mitsuye Endo (1944)”——Mitsuye Endo 的人身保护令案件背景,以及该判决在解除排除与关闭营地中的作用。
- 美国国家档案馆,“World War II Japanese American Incarceration: Federal Courts”——Korematsu 与 Endo 的案卷摘要,以及这组裁决的法律后效。
- 美国国会图书馆,“Hayward, California, Two Children of the Mochida Family who, with Their Parents, Are Awaiting Evacuation.”——本文题图所用多萝西娅·兰格照片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