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F·科斯科(George F. Kosco)海军中校的彩色胶片里,战列舰固然醒目,最重要的物件却是放在 USS Missouri(“密苏里”号)甲板上的一张铺着绿布的小桌。白色水兵帽、卡其色军服、深色西装、摄影机、栏杆和舰炮基座从四周挤入画面。到了桌边,一场横跨亚洲与太平洋的战争被收进一套严密安排的流程:走近、签字、退开,为下一方权力的代表腾出位置。[1]
这种收束也会造成误读。日本投降沿着不同时间表推进,一个干净利落的瞬间容纳不下这段过程。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条款的天皇广播在 1945 年 8 月 15 日 播出;停火命令于次日下达;偏远地区的一些部队还需要时间接收并执行命令;到了 8 月 18 日,日军战斗机仍袭击两架美国 B-32 侦察机,并造成一名机组人员死亡。[3] 占领部队最初的进驻、接回战俘与各地区受降,也都属于战争的收尾。9 月 2 日 的仪式在形式上给出了终局,放在完整的收尾进程中却更接近中段;各地最后一声枪响有着不同日期。
科斯科的胶片之所以重要,在于它记录了官员如何让这个分散的终局进入公共视野,成为可以辨识的事实。[1][2] 签名的先后次序把三项彼此有别、又相互衔接的内容接在一起:日本政府接受投降条件,军事统帅机关承担传达并执行投降命令的义务,盟国则取得受降和开始占领的权力。于是,甲板既是胜利仪式的舞台,也是一幅由身体排成的图示——谁在等待,谁落笔签名,谁到场见证,接下来又由谁接掌指挥。
图像背景: 题图是一张真实的美国陆军通信兵团彩色照片,档案编号为 USA C-2719,现由美国国家档案馆收藏。画面中,头戴礼帽的日本外务大臣重光葵(Mamoru Shigemitsu)与梅津美治郎(Yoshijiro Umezu)将军站在 USS Missouri 上日本代表团的最前方。这张照片之所以适合本文,在于文章的论点落在代表团的构成上,战舰的声名只是背景。[6]
一场跨越数周的投降
1945 年 7 月 26 日,美国、英国与中国发布《波茨坦公告》,要求日本武装部队无条件投降,并为占领和非军事化规定总体条件。[2][3] 到八月中旬,广岛与长崎遭到原子弹轰炸,苏联也已对日参战,日本随后传达接受这些条款的决定。盟国各国已经开始庆祝,停战的执行体系仍在后面缓慢运转。[3]
这段滞后直接关系着战斗何时在各地真正停下。8 月 16 日,停止作战的命令开始沿着散布于亚洲与太平洋广大地区的军事体系向外传递。美国国家二战博物馆指出,东京当时警告,停火将分阶段生效,消息传到部分部队最长可达十二天。[3] 8 月 19 日,日本使节团经伊江岛飞往马尼拉,从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的司令部领取详细指示。[3] 一场经广播宣布的投降,仍需转化成一条由正式确认的命令、各地服从、安全路线、战俘释放与占领部队登陆接成的链条。
在 Missouri 上签署的《降伏文书》篇幅很短,只有八段,却正是用来建立这条执行链条。[2] 重光葵代表天皇与日本政府签字,梅津美治郎代表日本帝国大本营签字。文书宣布无论身处何地的日本武装部队一律投降,命令各级指挥官服从盟国公告与命令,要求释放战俘与被拘禁平民,并把天皇与日本政府统治国家的权力置于盟军最高统帅之下。[2] 两位日方代表的签名各自承担不同作用:前者代表天皇与政府,后者约束军事统帅机关,由它负责让各地部队真正服从投降命令。
盟军一方的签署次序同样重要。道格拉斯·麦克阿瑟以盟军最高统帅身份首先受降,海军五星上将切斯特·尼米兹随后代表美国签字,接着依次是中国、英国、苏联、澳大利亚、加拿大、法国、荷兰和新西兰的代表。[2] 这套次序体现了多国同盟的共同受降,仪式的地点与安排同时凸显美国居于中心:首先签字受降的是美国将领,脚下是美国战列舰,之后的占领则以盟军最高统帅的权力为轴心。
哈里·S·杜鲁门总统的广播把这种张力说得格外清楚。东京仪式经广播传向听众时,他在华盛顿发表讲话,把 Missouri 称作“一小块美国领土”,并宣布 9 月 2 日 为 V-J Day(对日战争胜利日)。[4] 他紧接着补充,当天“还不是”正式宣布战争结束或宣布全面停止敌对行动的日子。[4] 胜利演说本身已把象征与尚未完成的过程区分开来。绿布桌能够确认新的法律关系与指挥关系;至于战争波及的每个地方何时停下,仍服从各自的时钟。
视频来源
下方嵌入的影片题为 “Japanese Surrender in Color (1945)”,由官方 Naval History and Heritage YouTube 频道发布。[1] Veterans Breakfast Club 根据科斯科之子威廉提供的材料发表的记述称,科斯科海军中校当时是威廉·哈尔西海军上将的舰队气象官,他向海军首席士官莱夫·埃里克森(Leif Erickson)借来摄影机,在 Missouri 的航海甲板上拍下仪式。[5] 同一篇家族记述称,胶片在库房里沉睡约六十五年,此后由科斯科家族修复;海军频道于 2010 年 将影像公开。[1][5]
这段沿革是理解影片的基础。影像以当年的彩色胶片直接拍成,颜色来自 1945 年的原始记录,原片没有声音。家族修复版加入了美国海军军乐团演奏的音乐;频道说明,现有 YouTube 版本为避免潜在的版权侵权,已经移除这层配乐,让画面重归无声。[1] 因此,眼前所见与 1945 年广播听众接收的现场直播不同,也没有新闻片的旁白预先规定意义。它是一名军官从高处留下的视觉记录,历经多年留存至今,如今由海军历史与遗产司令部呈现,并附有清楚的来源说明。
细读影像:空间间隔让等级秩序显形
从科斯科的高处视角看去,绿布桌几乎盛不下它所负担的历史重量。[1] 桌子嵌在一圈人墙之中,空旷的仪式台无处可见。水兵沿画面边缘列队,军官和各国代表占据甲板上几条狭窄的带状空间,摄影记者向仪式中心探身。镜头把签字放回由众人见证的程序中,桌边的主事者只是其中一环。那些手指未曾碰到文书的人,同样借观看、记录、警戒以及把结果传向外界,让签字结果取得权威。
彩色把这套程序的日常质地推得更近。甲板呈灰绿色,桌布是深绿,制服分出白色、卡其色与更深的海军蓝。[1] 黑白照片很容易让这一幕当场凝成纪念碑;科斯科的彩色胶片则把它带回物质生活:刷过漆的钢板、一张实用的桌子、需要压稳的纸张,以及等待腾出位置的人。彩色与黑白各有记录能力,科斯科的画面让一种特定事实更难被忽略——一场浩大战争的正式终结,就在组织严密的军事环境里,借几件看似临时置办的物品完成。
无声也以减法强化了同一点。[1] 少了讲话和军乐对情绪的引导,动作与先后次序便承担起影片的意义。代表俯身签字,官员把目光投向桌面,下一位代表走上前,周围队列守在原位。观众由此看到服从如何依次落实,同时也看清镜头的限度。日本为何投降,以及投降对中国、朝鲜半岛、东南亚、日本、太平洋岛屿及昔日战区的平民各自意味着什么,都留在科斯科的镜框之外。影片保存的是权力转移;战争终结的全部人类经验远在这一镜框之外。
还有一处缺席同样重要。今天看来,这批影像像一扇直通 1945 年 的彩色窗口,可它直到 2010 年 才公开。[1][5] 当年的公众通过广播、新闻照片、黑白新闻片与转播画面认识这场投降。科斯科的胶片属于档案的后续生命:它迟来的面世,让二十一世纪观众感到少有的贴近,也要求观看者格外谨慎。鲜明生动无法代替完整记录。
甲板所能落定的,以及仍在延续的
这场仪式留下的遗产,在于它划开了法律上的终局与历史收尾之间的距离。签署的文书确立了义务,指明了指挥层级,也成为一份能够送回华盛顿的正式文件;美国国家档案馆最终于 1945 年 10 月 1 日 将它正式接收入藏。[2] 各地区受降、占领、复员、战俘返乡、战争暴行清算与政治重建,则沿着各自的时钟继续推进。[2][3]
把观看范围收在它真正记录的事物上,科斯科影像的价值最为清楚。[1] 它呈现的是一件范围更窄、轮廓更精确的事:制度如何把各地陆续出现的停火与服从,转化为一个全世界都能辨认的事件。在 Missouri 上,战争的终结化为绿布桌周围的一列队伍。每一笔签名都让否认的余地更窄,每一位见证者都让知晓者的范围更广;而身体依次移动的秩序,在新指挥链的后果尚未遍及地图之前,已经先将它显露出来。
来源
- Naval History and Heritage,《Japanese Surrender in Color (1945)》——由乔治·F·科斯科海军中校拍摄、科斯科家族修复的 YouTube 视频。
- 美国国家档案馆,《Surrender of Japan (1945)》——含《降伏文书》全文、签署人名单与档案沿革。
- 美国国家二战博物馆,《V-J Day: The Surrender of Japan》——介绍停火、谈判、占领部队行动与正式受降仪式。
- 哈里·S·杜鲁门总统图书馆,《Radio Address to the American People After the Signing of the Terms of Unconditional Surrender by Japan》,1945 年 9 月 1 日。
- Veterans Breakfast Club,《Only Color Footage of the Japanese Surrender on Sept. 2, 1945》——根据家族访谈整理,记述科斯科的摄影位置与胶片修复沿革。
- Wikimedia Commons,《File: USA C-2719 (Color) (23925987372).jpg》——美国国家档案馆所藏陆军通信兵团题图照片的来源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