硫磺岛升旗照过于熟悉,以至于它常常被当成战役天然的终点。六个身体一齐压向旗杆,力量线朝上拱起,画面像把胜利固定在它第一次变得可见的那一秒。[1][2] 这种读法有很强的情绪力量,历史上仍有未展开之处。更值得追问的,已经超出乔·罗森塔尔在 1945年2月23日 是否拍出一张标志性照片这一事实本身。真正尖锐的问题在于,这张照片如何如此迅速地不再只属于太平洋上一座火山岛南端的一个山头,而开始承担一种全国性的记忆生产功能。[1][2][3][4]
这种转变几乎立刻就开始了。照片记录的是折钵山上的第二次升旗,并非第一次;更重要的是,这张图像开始广泛流通的时候,硫磺岛战斗本身离结束还很远。[1][2] 它后来的生命大致经过三步,尺度也因此被不断放大。第一步,原本属于一个战术瞬间的动作,被抽象成集体用力的象征。第二步,财政部把这个象征改造成第七次战债动员的视觉中心。[2][3] 第三步,海军陆战队与联邦纪念系统又把它铸进阿灵顿的青铜里,让它纪念的对象从硫磺岛一路扩展到所有战争中的海军陆战队员。[2][4]
题图使用的是美国国家档案馆所保存的罗森塔尔 1945年2月23日 原始照片版本。[1] 它放在这里最合适,因为本文关心这张照片的名声如何反过来塑造它后来的用途。一张战地照片,后来成了筹资工具,又成了纪念物的正式语言。真正值得写的历史,就落在这个变化过程上。
山顶先生产出了一张天然带有纪念倾向的照片
美国国家档案馆对这张照片的介绍很简洁:罗森塔尔拍下的折钵山升旗照,是二战中辨识度最高的图像之一,它赢得了 1945 年普利策奖,后来又成为阿灵顿海军陆战队纪念碑的模型来源。[1] 这个概括没有错,但它压缩掉了一个对记忆史很关键的细节。最著名的这张照片,拍到的是后来换上的第二面、更大的旗,并非最早升起的那一面。[2]
海军陆战队历史材料把这一点交代得很清楚。D+4,也就是1945年2月23日 早晨,海军陆战队员向折钵山顶推进,最先升起的是一面较小的旗。[2] 之后更大的替换旗升起,罗森塔尔拍下的是后一个瞬间。[2] 后来的公共记忆往往把这张图当成“占领山顶”甚至接近“打完这场战役”的视觉句号来使用。材料所支持的,是另一种更精确的理解。照片记录的是战斗中的真实动作,但它没有记录整场战役的终点。它记录的是一个在视觉上已经很完整、在军事时间上却尚未完成的时刻。[2]
这种“视觉封口先于战役结束”的关系,正是照片力量的来源之一。画面里有用力,没有尸体;有向上的动作,没有敌军;有共同推举的身体,却没有完全清晰的面孔。正因如此,它非常容易被一般化。它足够具体,看起来像现场;它又足够被剥离局部细节,因此很容易外移。[1][2]
纪念性转换的第一步,也就在这里发生。战场图像之所以能变成一段可携带的全国记忆,原因一方面在于它激动人心,另一方面在于它把战斗剪成了本土社会一眼就能吸收的形式。折钵山地形、日本守军布置,以及整场硫磺岛作战付出的代价,此刻都暂时退到背景里。构图本身已经给出一句可用的国家叙述:合力、上升、旗帜、胜利。[1][2]
战债海报几乎立刻把这张图从岛上抽离出来
海军陆战队那本历史小册子把关键话直接说出来了。罗森塔尔的照片成了“第七次战债动员”的象征,它出现在数以百万计的海报上,也出现在一枚三美分邮票上,之后又继续进入青铜纪念物的阶段。[2] 美国国会图书馆的海报记录则给出了这一转化的行政形态。那张 1945 年 官方海报题为 “7th war loan. Now--all together”,由 美国财政部 出资,C. C. Beall 依据美联社照片制作,图书馆对它的摘要是“显示美国海军陆战队员在硫磺岛升旗的海报”。[3]
这张海报重要的地方,在于它标记出照片停止“主要用于描述”的那个时刻。在折钵山上,这张照片指向的是特定日期、特定地点、特定一群人的一个动作。进入财政部语境之后,它变成一条发给平民社会的命令:买债券,加入战争努力,把画面中的集体用力,转换成金融层面的共同承担。[2][3]
这里发生的变化,比普通宣传更大。战地照片通常是向后指的,它说的是:这件事发生过。第七次战债海报却是向前指的,它说的是:现在轮到你行动。因此,本文才会说这张照片在战斗结束前就已经大过硫磺岛本身。国家机器看中的,不只是它的战场指涉,而是它能够替“共同负担”提供一种几乎不需翻译的视觉速记。
海军陆战队材料还补上一层更细的变化:富兰克林·罗斯福要求尽快确认升旗者身份,并把他们带回美国。[2] 记忆在这里开始重新黏附到名字、身体和巡回宣传活动上。照片先把动作抽象化,战债动员又试图把这个抽象象征接回到若干还活着的人身上,让他们替全国公众“站出来”。结果从一开始就并不稳定。参与者里有人已经阵亡,后来的身份确认也并非当时立刻完全准确,但象征工作并没有等到一切细节都厘清之后才启动。[2]
这种急迫本身很有历史意味。国家使用这张照片时,一份已经彻底定稿的微观战史尚未成为前提。它需要的是一条足够有力的视觉捷径。第七次战债海报正好提供了这一点:战斗被翻译成了公民义务。
阿灵顿把一张二战照片改写成“所有海军陆战队”的记忆
第三步也是最持久的一步。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关于海军陆战队战争纪念碑的地点页面明确写道,这座纪念碑以罗森塔尔拍摄的折钵山升旗照为基础,同时它纪念的是美国历史上所有战争中的海军陆战队员。[4] 海军陆战队历史材料则补全了时间线:这座纪念碑由艾森豪威尔总统于 1954年11月10日 落成揭幕;虽然它描绘的是二战中最著名的一个瞬间之一,但它所献给的是自海军陆战队建立以来为美国作战而牺牲的所有海军陆战队员。[2]
决定性的纪念跃迁就在这里发生。原本从一次太平洋两栖进攻中诞生的画面,被重新授权为整支军种的纪念语法。硫磺岛仍然是源头,照片也始终保留着折钵山这层出处,但纪念碑的主张已经更大。六个用力向上的身体和那根倾斜旗杆,不再只代表折钵山,甚至也不再只代表第二次世界大战。它们被铸造成一种雕塑语言,用来想象所有战争中的海军陆战队牺牲。[2][4]
这种扩张依赖的,恰恰还是那些最初就帮助这张照片外移的形式特征。它没有把观众锁死在某个复杂难懂的战场叙事里,而是给出一条非常干净的集体受力线。进入青铜之后,这一点被进一步放大。雕塑里的六个人更少被看成某个具体相机瞬间里的具体军人,更像是持续向上的一个永久动作。战债海报先做过一遍简化,纪念碑则把这套简化彻底制度化了。
国家公园管理局的页面也把这种制度化说得很明白。[4] 纪念碑的铭文与官方用途,把这张图从 1945 年带进更长的海军陆战队制度谱系之中。曾经属于一座火山岛山顶的静止影像,最终变成一处联邦纪念空间,一处旅游目的地,也是一套军种内部持续被再生产的记忆仪式。[2][4]
这张图为什么会以这种方式留下来
美国战争史里还有许多著名照片,其中不少比这张更直接地展示损失。罗森塔尔的硫磺岛图像能以另一种方式留下来,是因为它同时把三件事绑在了一起:它无可置疑地来自真实战时现场;画面重心落在集体动作上;它又在具体和抽象之间取得了一种近乎完美的平衡。[1][2]
如果这张图拍到的是尸体,它会更靠近哀悼。若它把面孔拍得极其清楚,它又会更紧地被个人传记所拖住。若它只拍到最早那面较小的旗,它也未必会长成后来那种纪念尺度。现在留下来的,是另一种组合:一幅让公共机构能够不断放大的图像。国家档案馆把它作为著名战地照片来介绍。[1] 财政部把它改造成筹资命令。[3] 海军陆战队和纪念国家又把它改造成跨越所有战争的军种挽歌。[2][4] 每一次再使用,都保留了一部分原始事件,同时也继续削薄它的地方性细节。
今天回头看,这张图最值得把握的方式也在这里。它作为图像的真实性很稳,也很难被压缩成单纯摆拍出来的爱国戏剧。[1][2] 它确实抓住了战时发生的一个真实动作。但它后来的历史,说明真实动作一旦进入公共记忆机器,会如何被重新包装。硫磺岛之所以大过硫磺岛,正因为这张照片在视觉上天然适合被重新分派职责。等到它以阿灵顿青铜的形态站定时,它就已经从拍摄它的那座山,移入整个国家关于牺牲、义务和军事连续性的记忆库。
来源
- National Archives,"Photograph of Flag Raising on Iwo Jima, February 23, 1945"——罗森塔尔照片的官方记录页,含 National Archives Identifier 520748 及其战时与纪念意义。
- Bernard C. Nalty、Danny J. Crawford,The United States Marines on Iwo Jima: The Battle and the Flag Raisings(美国海军陆战队总部历史与博物馆部)——关于第一次与第二次升旗、第七次战债动员和1954年纪念碑揭幕。
- Library of Congress,"7th war loan. Now--all together"——1945年财政部官方海报记录,基于美联社硫磺岛照片制作。
- National Park Service,"US Marine Corps War Memorial"——官方地点页,说明纪念碑如何以升旗照为基础,又如何纪念所有战争中的海军陆战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