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5日,一只灰色小鸟在离乡137年后降落在哈拉雷。它没有振翅。它从南非乘飞机而来,由皂石雕成,曾在1889年被一名猎人从柱座上割下。与它同行的还有八组津巴布韦先祖遗骸。在津巴布韦总统府,人们迎接了这尊雕像,视其为最后一只从流散中归乡的津巴布韦鸟。[6][7]
典礼看起来像一个句点,内里却留着尚未完成的一笔。
南非与津巴布韦都将这次移交称为归还,从物质意义上看也确实如此:石鸟离开开普,踏上津巴布韦土地,下一站是大津巴布韦遗址博物馆,其他已知石鸟都收藏在那里。然而,法律安排采用了两年期借展,南非则在此期间审查一部保护塞西尔·罗兹遗产及其藏品的1910年法律。[7] 鸟已经到家,文件却仍为它日后离家保留了一条法律通道。
这层张力正居于纪念的中心,远超一条脚注。一个多世纪以来,津巴布韦鸟归谁所有,一直被用来讲述彼此争夺的历史:谁建造了大津巴布韦,谁有资格认领它的过去,又是谁有权移动它的圣物。2026年的归乡之所以重要,在于石鸟沿旧路反向而行;借展安排同样重要,因为它显示,象征层面的修复与法律上的保管仍运行在两只不同的时钟上。
成为徽记以前,先有一片土地
大津巴布韦早已有自己的历史,所谓等待欧洲人解释的神秘废墟,是后世制造的想象。这里主要建造和使用于11至15世纪,曾是强盛绍纳国家的中心,与农耕、牛群财富、手工业、黄金及长途贸易紧密相连。现存遗址包括山丘遗址、大围场和山谷遗址;出土的进口玻璃珠、陶器与钱币,把这座内陆城市同延伸至东非海岸乃至更远处的贸易网络连接起来。[1][2]
著名的干砌石墙容易让今日观者误读这座城市,因为那些已经消失的建筑同样重要。泥土与茅草筑成的房屋曾与花岗岩围合建筑共同组成城市,石构的作用也超出防御,还安排着私密空间、权威、仪式与行走路线。八只已知的皂石雕鸟同样属于特定的建筑与信仰环境。其中六只发现于山丘建筑群的东围场(Eastern Enclosure),原本立在高柱或独石柱上。[1][2]
它们最初的确切含义已无法确定。学者曾将其解读为王权、祖先临在或沟通神圣领域的标志,连雕刻所指的鸟种也仍有争议。[2][7] 这份不确定性应当保留下来。把石鸟称为国家徽记,描述的是它们在现代的余生,覆盖不了雕刻诞生时的完整世界。
这一差别也改变了人们理解1889年移走事件的方式。一只固定于圣地的石鸟,到了图书室、博物馆展柜、旗帜或机场典礼中,与原有环境的关系已经改变。每一次迁移都保存了石料,也重新书写了关系。
1889年:神圣的存在成为可携带的占有物
1889年8月,猎人兼商人威利·波塞尔特(Willi Posselt)来到山丘建筑群。他取走一只石鸟,由于整座雕刻太重而难以搬运,便把鸟身从柱座上割下,后来又将其卖给塞西尔·罗兹。牛津法律史家埃弗琳·坎普芬斯(Evelien Campfens)把这一事件放进一场更广泛的殖民转化中考察:从大津巴布韦带走的石鸟先后成了可收藏的古物、种族化起源说的证物,最终又成为国家图像的工具。[4]
罗兹把石鸟放在开普敦格鲁特舒尔宅邸(Groote Schuur)的图书室里。在他眼中,这件物品只会印证外来文明;他把大津巴布韦想象成一个从北方或东方到来的文明所建。石鸟由此仿佛替殖民幻想作证,让征服看起来是在寻回一个古老的非洲以外秩序,而殖民入侵的事实则被遮蔽起来。[4]
题图照片属于这场转化的下一阶段。它发表于詹姆斯·西奥多·本特1892年的著作The Ruined Cities of Mashonaland,将石雕鸟从原有环境中抽离,置于素净背景前。[8] 羽毛、人形嘴唇、柱座与比例由此格外清晰,周围环境则全部消失。这幅图像是珍贵的档案证据,而它的清晰也来自移除:观者面对的是可供研究的便携标本,圣地围场中的嵌入关系已经退场。
罗兹的公司占领马绍纳兰后,又委托本特前往考察;更多石鸟随之被送往开普敦。后来,其中一只石鸟的翻模出现在1930年大英博物馆的一场借展中,成为圣地之物走入殖民展厅后的制度性残影。[5] 摄影、翻模、编目与展览在记录之外,还塑造了一套新的公共记忆,规定谁有资格解释这些石鸟。
考古学缓慢击破了外来者建造说
声称大津巴布韦出自外来者之手的说法,经不起严谨发掘。戴维·兰德尔-麦基弗(David Randall-MacIver)在1905至1906年考察遗址后,主张它起源于中世纪非洲。格特鲁德·卡顿-汤普森(Gertrude Caton-Thompson)1929年的发掘凭借地层、陶器和堆积物进一步巩固了这一结论,不再追逐表面相似之处。Nature当年报道其成果时,将她的判断概括为:遗址的规划、建造与出土遗存都源于非洲和班图文化。[3][4][9]
如今,这项纠正听来已属常识,因为其中的种族主义前提早已暴露。当时,这个前提承担着现实政治作用。只要断言黑人非洲人无力建起这些石墙,白人定居者的统治便可把自己描绘成文明的继承者,掩去剥夺者的身份。考古学要找回的于是远超一个年代,它还须拆除一套专为否定非洲成就而设计的说法。
即便如此,知识也没有自动修复保管关系。博物馆可以接受石鸟源自非洲的结论,同时继续持有它。外来者建造说式微以后,殖民国家仍可把石鸟用作地区徽记。证据改变得比所有权更快。
1980年:同一只鸟,面对一个不同的国家
津巴布韦于1980年4月18日独立时,新国名指向那座石城,告别了罗兹的名字。津巴布韦鸟出现在新国旗与国徽上,并继续进入硬币、邮票和纸币。这是一场有力的逆转:罗兹曾借助这一图像为殖民统治赋予正当性,如今它宣示着殖民前的非洲过去与独立国家的未来。[2][4]
这场重释沿用了已有的符号,殖民时期的罗得西亚早已在官方图像中使用石鸟。独立后的津巴布韦面对一个已经被挪用的象征,继而争夺它、重新为它编码。同一轮廓足以服务于彼此冲突的主张,因为符号的政治含义不会永远固定。谁在展示、附带怎样的历史,以及与之相连的社群能否掌握解释条件,都会改变它的意义。
实物随后陆续归还。1981年,南非送回本特考察期间移走的四只石鸟。[4][5] 一座存放在柏林、早与鸟身分离的柱座,也在又一次漫长谈判后与津巴布韦的收藏重新团聚。[4][7] 每一次归还都让国家图像变得更具体:旗帜上的鸟身旁,终于出现了这一形象真实可触的石雕先祖。
仍有一件雕像留在格鲁特舒尔。罗兹1902年的遗嘱把他的遗产及其中物品交由南非国家持有,《1910年罗兹遗嘱法》则限制将其转让。一部为了保存帝国遗产而制定的法律,就这样活得比罗兹和罗得西亚都久,继续约束一件早于两个现代国家出现便遭移走的物品如何流动。[4][7]
2026年:实物归还,法律留有余项
2026年4月的协议以借展解决了眼前问题。南非可以在立法改革尚未完成时移动石鸟;津巴布韦则能在独立46周年前接回它。南非政府随后在官方记录中确认,皂石雕鸟与八组先祖遗骸已经归还。[6] BBC对协议的报道写明借展期限为两年,并引述南非方面的保证:相关法律将获审查,使石鸟得以留在津巴布韦。[7]
两项事实都应留在历史里。典礼的实质落在地点、公众接触、仪式与政治承认之中;所有权悬而未决,又让持续存在的法律条件清晰可见。这次归还既有分量,也带着暂定期限。
与石鸟同机而来的先祖遗骸,让这一区别更加尖锐。人类遗骸与圣物在相近的分类和占有习惯下被纳入殖民收藏,两者仍有各自的伦理与处置要求。遗骸需要身份确认、协商与有尊严的安葬;石鸟需要妥善保护、历史阐释,以及一项承认权威归属的保管安排。[6][7] 它们同机归来,使遣返成为一场公共纪念;各自不同的需要,也让典礼无法轻易成为结案。
归乡完成的事,和尚待完成的事
最有力量的记忆之地会保留物件抵达此处的路径。大津巴布韦如今可以把归来的石鸟与同伴陈列在一起,一块负责任的说明牌还应在“归家”之后继续写下:波塞尔特的凿子、罗兹的图书室、本特的照片、拆除外来者建造神话的考古学家、1981年的归还、1910年的法令,以及2026年的借展。
这条链条使两种简化都难以成立。一种会把石鸟冻结成无法理解的古代遗物,割断它与现代政治的联系;另一种只把它当作国家标识,抹去其神圣与建筑环境。石鸟的历史把两个尺度连在一起:它原是为大津巴布韦雕成的神圣存在,后来又成为不断被国家征用的流动徽记。
1892年的图版捕捉到了归乡的意义。[8] 石鸟笔直站立,精美细节尽数可见,却没有地点。摄影给了它们一个历史从未给过的中性背景。2026年4月,最后一只流散石鸟沿着那片空白反向穿越,回到以这座石城为名的国家,也回到自身权威曾被剥离的那片土地。
法律能否跟上,将决定“家”所描述的究竟只有地点,还是也包括保管权。在此之前,津巴布韦鸟纪念着一种比“归还已经完成”更诚实的状态:石鸟已经回返,归属主张已获承认,旧日占有工具却尚未彻底拆除。
Sources
- UNESCO World Heritage Centre, “Great Zimbabwe National Monument”——关于遗址历史、年代、建筑分区、贸易证据及皂石雕鸟仪式环境的官方页面。
- Tawanda Mukwend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Great Zimbabwe”(2025年5月27日)——关于城市、干砌石构与土质建筑、物质文化及津巴布韦鸟阐释的考古学概览。
- Nature, “Zimbabwe” 124(1929年10月26日),DOI 10.1038/124605a0——同时代报道,记述格特鲁德·卡顿-汤普森关于遗址规划、建造与出土遗存皆源自非洲的结论。
- Evelien Campfens, “Forced migration: The history of the Great Zimbabwe Birds (1889–1891),” 收录于Confronting Colonial Objects(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24)——讨论石鸟的移走、殖民阐释、国家象征、此前归还及罗兹遗产造成的法律障碍。
- British Museum, collection record CRS.73, “cast; sculpture”——关于一件1930年翻模的来源、Zimbabwe Loan Exhibition、本特移走石鸟及1981年四只原作归还的馆藏记录。
- South African Government, “Minister Gayton McKenzie: Sports, Arts and Culture Dept Budget Vote 2026/27”(2026年5月12日)——南非于4月归还皂石雕鸟与八组先祖遗骸的官方确认。
- BBC News, “Zimbabwe's iconic stone birds were taken by colonialists. Finally, they're all back home”(2026年4月18日),由The Zimbabwean转载——关于石鸟遭移走、国家象征意义、2026年典礼、两年期借展及永久归还意向的报道。
- Wikimedia Commons, “File:Soapstone birds on pedestals.jpg”——詹姆斯·西奥多·本特1892年公版档案照片的来源页面,本文题图取自该照片。
- Shadreck Chirikure, “New Perspectives on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Great Zimbabwe,” Journal of Archaeological Research 28(2020)——开放获取的考古学综述,涵盖遗址经济,以及殖民时期外来起源说与本地起源研究之间的争论。